離了石樑鎮,陳燼一路往西,走了五日,便入了廬江郡地界。
秋意更深了。
山路兩旁的楓林染得通紅,風一吹,紅葉簌簌往下落,鋪得石階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雲壓得很低,遠山浸在灰霧裡,輪廓軟乎乎的,像浸了水的墨。路上行人不多,偶爾遇上幾個挑貨的貨郎,都挎著腰刀,走得急匆匆,見了人就警惕地瞥一眼。山腳下的村子多是關門閉戶,土牆院爬滿了荒藤。
陳燼走得不疾不徐,背上的包袱比來時沉了些,除了原來的家當,多了孟夫人送的那幾本地誌,還有一包驅邪散。他不走官道,專揀山間小路走,一來避開官府盤查,二來僻靜處遇上無人收的屍,順手埋了,也能攢點陰德。
這幾日走得安穩,沒遇上什麼邪祟,也沒碰著亂兵。每日裡趕路、調息、打磨丹火,石樑鎮一戰攢下的陰力慢慢化盡,丹田的丹火又凝了幾分,二流初階的根基扎得穩穩的,偶爾運勁,指尖的焰色能沉成深青色,比之前亮了不少。
他心裡清楚,這是摸到二流中段的門檻了。
再燒幾個旁門修士,或是幾具陰邪重的屍身,就能破境。
這天午後,走到楓林坳。
兩邊都是合抱粗的楓樹,紅得像潑了血,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過,風吹過林梢嗚嗚地響,像有人壓著嗓子哭。陳燼腳步沒停,心裡卻提了醒——這種夾山的坳口,最容易埋伏。
果然,剛走到坳中間。
「咻——咻——咻——」
三道黑風從左右林子裡同時射出來,直奔他後心、後腦、後腰!
淬了屍毒的骨針,路數跟骨三爺用的一模一樣。
陳燼像是背後長了眼,腳步一錯,流雲步施展開,身形斜飄出去半丈。三枚骨針擦著他的道袍飛過去,釘進旁邊的樹幹,尾翼嗡嗡顫動,樹皮滋滋作響,冒起黑煙。
「小道士,反應還挺快。」
陰冷的笑聲從林子裡傳出來。
四條黑影從楓樹後面閃出來,一色的黑袍,臉上抹著黑灰,手裡拎著白骨爪,腰間掛著骨瓶。為首的是個瘦高個,三角眼,顴骨高高凸起,手裡拄著根短骨杖,身上的陰寒氣比其他三個濃得多。
「石樑鎮的事,你做得好大手筆。」那人陰惻惻地盯著陳燼,聲音像砂紙磨骨頭,「骨三爺是我師兄,你毀了他的陰窯,傷了他的人,真當我枯骨派是好欺負的?」
陳燼站定,掃了四人一眼。
一個二流初階,三個三流頂尖。
看來是骨三爺通知了附近的同門,半路上截殺他。
「說完了?」陳燼語氣平平,手慢慢伸進布囊,握住了冰涼的棺釘
「放肆!」
旁邊一個枯骨弟子怒喝一聲,手一揚,兩枚骨針迎面射來,同時身形撲上,白骨爪帶著腥風直抓陳燼面門。
陳燼不閃不避,手腕一翻。
「噗!噗!」
兩枚鐵棺釘迎面射出,精準撞在骨針上,火星四濺。
緊接著他欺身向前,左手並指如劍,淡青色的丹火在指尖亮起,直點對方心口。
那弟子大驚,急忙橫爪格擋。
「嗤——」
丹火燒在白骨爪上,瞬間燒紅了爪骨。那弟子慘叫一聲,手腕被燒得焦黑,骨頭都露了出來。
陳燼得勢不饒人,掌勢一變,玄都推山掌拍出,正中對方胸口。
「咔嚓」一聲脆響,胸骨凹陷。
那弟子像斷線的風箏似的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滑下來的時候,胸口已經焦黑一片,沒了氣息。
一招斃命。
剩下三人臉色都是一變。
「點子硬!一起上!」為首的瘦高個厲聲喝道。
他手往地上一拍,嘴裡念念有詞。
「起!」
兩邊的楓林里,刨土聲響成一片。一具具腐屍從土裡爬出來,身上掛著爛葉和泥土,眼睛綠幽幽的,嘶吼著撲過來,足足有十幾具。
另外兩個弟子也同時出手,骨針、白骨爪,分左右夾擊過來。
一時間,陰屍嘶吼,腥風大作,紅楓林里像是化作了地獄。
陳燼站在原地,眼神都沒動一下。
十幾具陰屍而已。
石樑鎮那晚,七八具陰屍加上骨三爺,他都接下了。
他左手一揚,一把松香粉撒出去,右手掐指一彈。
「轟!」
淡青色的火焰瞬間鋪開,化作一道火牆,迎上那些陰屍。
松香遇火即燃,專破陰邪。
沖在最前面的幾具陰屍撞進火里,瞬間被引燃,淡青色的火焰裹著屍身滋滋作響,不過幾息就燒成了黑灰。剩下的陰屍懼火,停在火牆外面,嘶吼著不敢上前。
陳燼腳步不停,火牆護體,徑直衝向右邊的枯骨弟子。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晚了。
陳燼手腕一翻,一枚棺釘射出。
噗!
從後心射入,前胸穿出。
那人直挺挺栽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轉眼之間,兩個弟子斃命。
為首的瘦高個看得眼角直跳。
他本以為一個二流初階的小道士,師兄弟四個聯手穩拿把攥。沒想到對方這麼狠,出手就是殺招,丹火還專克他們的枯骨功。
遇到硬茬了。
他猛地扯開黑袍,露出腰間掛著的八個骨瓶,一把全捏碎。
黑色的屍油潑在地上,冒著黑煙。
他雙手結印,嘴裡發出晦澀的咒語。
「聚陰化煞,給我凝!」
地上的屍油猛地沸騰起來,化作一團濃黑的煞氣,裡面隱隱有骷髏頭翻滾,腥臭味瞬間蓋過了楓林的氣息。
這是枯骨派的禁術,化屍油為陰煞,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骨七也是被逼急了,不殺了這小道士,回去也沒法跟總舵交代。
「去!」
骨七一指陳燼,黑煞呼嘯著撲過去,所過之處,地面的草都瞬間枯萎發黑。
陳燼眼神一凝。
這陰煞,比陰屍厲害多了。
他不閃不避,深吸一口氣,丹田的丹火全力運轉,雙手在胸前合攏。淡青色的火焰從指尖冒出來,越聚越濃,最後化作一個拳頭大的火球,穩穩托在掌心。
「焚業火。」
他輕聲吐出三個字,往前一推。
火球迎上黑煞。
「轟隆——」
一聲悶響。
火焰與黑煞撞在一起,氣浪四散,周圍的楓樹都被吹得嘩嘩作響,紅葉漫天飛舞。黑煞滋滋作響,被火焰一點點煉化,發出悽厲的尖嘯,像無數鬼魂在哭。
骨七臉色慘白,一口黑血噴出來。
陰煞被破,他受了嚴重反噬。
「怎麼可能……你的丹火怎麼可能這麼強!」他難以置信地嘶吼。
陳燼沒說話。
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骨七面前。
右手成掌,丹火裹著掌緣,直拍對方天靈蓋。
骨七咬牙,枯骨掌全力拍出,烏黑的手掌帶著濃烈的屍毒,拼著再受反噬也要硬接。
「砰!」
兩掌相撞。
骨七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折著,掌心焦黑,骨頭都露了出來。他引以為傲的枯骨掌,在對方的丹火面前,像冰雪遇上了烙鐵。
陳燼緩步走過去。
骨七躺在地上,掙扎著想爬,卻動不了。渾身的骨頭都震碎了大半,丹火順著經脈往裡燒,疼得他渾身抽搐。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咬著牙,聲音嘶啞。
「燒屍的。」
陳燼淡淡吐出三個字,指尖一點丹火,落在他身上。
「嗤——」
火焰瞬間蔓延全身。
骨七的慘叫聲在楓林里迴蕩,很快就弱了下去。
不過片刻,化作一灘灰。
剩下的那個弟子早就嚇傻了,轉身就往林子裡鑽。
陳燼抬了抬手。
一枚棺釘破空而去。
噗!
慘叫一聲,戛然而止。
楓林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風吹楓葉的沙沙聲。
陳燼站在原地,調息了片刻。
剛才那一記焚業火球,耗了他大半丹火,有點脫力。但好處也明顯,四個人加上十幾具陰屍,陰力渾厚,這會兒正順著經脈往丹田裡涌,暖烘烘的,丹火都漲了一圈。
他走到幾具屍體旁邊,一一焚化。
三個三流弟子沒什麼好東西,就得了點粗淺的枯骨掌基礎,還有幾包屍毒的配方,聊勝於無。
到骨七的時候,焚業系統反饋的東西多了。
二流初階的修為,完整的枯骨掌法,還有半本《枯骨陰窯譜》——裡面記載了怎麼建陰窯、怎麼養屍、怎麼煉陰油,甚至還有怎麼布置聚陰陣,細節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還有一段記憶。
是骨七接到骨三爺的傳訊,帶人來楓林坳截殺。記憶里還提到,枯骨派在廬江的總舵設在雞鳴山,主事的是骨判官,二流巔峰的修為,手底下十幾個弟子,還有好幾座陰窯,專門抓流民煉屍。另外,最近廬江官府查得緊,說是在查石龍餘黨,枯骨派也收斂了不少,躲在山裡不出來。
陳燼消化完記憶,睜開眼。
雞鳴山,骨判官。
看來去廬江的路上,還得繞一趟。
不是怕事。
是這麼大一座陰窯,這麼多煉屍的旁門修士,燒了,修為能漲一大截。
說不定,能直接摸到二流巔峰的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散落的骨針、白骨杖都撿起來,扔進火里燒了。
地上的黑灰,風一吹,散了。
就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再往西走,山勢漸緩,傍晚的時候,就到了蘆花渡。
渡口挨著淮河支流,水面寬闊,白茫茫的蘆花盪一眼望不到邊,風一吹,蘆花像雪一樣飄。渡口邊停著幾條渡船,幾個船家卷著雙手蹲在岸邊閒聊,說話聲順著風飄過來,都在說上游打仗,官府封了渡。
渡口旁有座小鎮,就叫蘆花鎮,不大,卻熱鬧。來往的貨郎、趕路的旅人、逃難的流民,都在這兒落腳,等著渡河。街邊有客棧、酒肆、藥鋪,幌子飄著,人聲嘈雜。
陳燼進了鎮,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間上房。
「道長是要渡河?」店小二手腳麻利地擦著桌子,「這兩天可渡不了。上游杜伏威跟隋軍打起來了,船都被官府征了,少說也得等個三五天。」
陳燼點點頭,沒多問。
渡不了就歇幾天。
正好趁這幾天,把骨七那本《枯骨陰窯譜》吃透,再把修為穩穩。
「來點素麵,再打壺酒。」他放下包袱,吩咐道。
「好嘞!道長稍等!」
店小二轉身下去了。
陳燼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天色擦黑,鎮上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晃著。渡口那邊黑漆漆的,只有蘆花盪里飄著幾點漁火,星星點點的。
他目光掃過街角,眉頭微微一皺。
街角站著兩個黑袍人,裹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布包,鬼鬼祟祟的,跟藥鋪的夥計低聲說了兩句,轉身鑽進了巷子裡。
那身上散出來的陰寒氣,是枯骨派的。
看來這蘆花鎮,也不太平。
陳燼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
正好。
送上門的。
他嘴角動了動,又很快平復下去。
也好,歇著也是歇著。
晚上去看看。
要是座小陰窯,就順手燒了。
就當,飯前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