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坐在客棧的油燈下,指尖翻著從骨七身上搜出來的暗帳。
桑皮紙薄得發脆,上面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是枯骨派的密語。他這兩日在蘆花渡等船,閒著便把這帳冊破譯了大半,越翻越覺得這江淮的水,比想像中渾。
枯骨派在廬江的根子,遠比石樑鎮深。雞鳴山總舵只是明面上的,底下還牽著好幾股勢力:本地漕幫負責抓人運屍,官府的清邪衛里有人收了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深處還牽著陰癸派的線——那些高階的煉屍法門,還有銷往北邊的陰毒兵器,都是陰癸派那邊傳過來的。
合著整個廬江的邪祟生意,是一張網,官、匪、邪道擰在一起。
他把帳冊合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本來只想順路燒了雞鳴山的總舵,現在看來,倒是捅進了馬蜂窩。
陳燼凝視著漆黑的窗外,夜風卷著零星的蘆花飄進來,帶著水汽,泥腥味撲鼻而來,此時深秋,百蟲寂靜。
陳燼吹熄油燈。
他翻出後窗,流雲步施展開,像一道青煙貼著牆根走。夜裡的蘆花鎮很靜,只有碼頭那邊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夜更沉。街上每隔幾十步就有清邪衛的崗哨,穿著皂色勁裝,挎著繡了「清邪」二字的腰牌,人手一把長矛,來回巡邏。
這些人名義上是官府派來清剿旁門邪道的,實際上吃著兩邊的好處。枯骨派按月給他們上供,他們就裝聾作啞,偶爾抓幾個沒背景的散修頂罪,回去領賞。
陳燼繞開崗哨,幾個起落就到了鎮西的廢糧倉。
圍牆很高,牆頭爬滿了荒藤,裡面亮著幾點微弱的燈火,忽明忽暗。牆根下停著兩輛漕幫的黑漆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裡面隱約傳來細微的抽泣聲,是被抓來的流民。
兩個漕幫弟子守在車旁,腰間挎著鋼刀,背上繡著個浪花鏢記,正低聲說話。
「這批貨色不錯,十幾個,還有兩個半大孩子,那邊肯定滿意。」
「滿意個屁,上次給的那批陰骨針,一半都淬不上毒,還賣那麼貴。要不是舵主吩咐,老子才不跟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打交道。」
「小聲點!裡面那主兒可是邪性得很,聽見了扒你的皮。」
陳燼隱在老槐樹的陰影里,聽了片刻。
果然是交易。
漕幫抓人,枯骨派給貨。
各取所需,苦的都是尋常百姓。
他剛要動手。
糧倉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枯骨派的黑袍弟子走出來,臉上抹著黑灰,手裡拎著個小木盒,沖漕幫的人晃了晃:「貨在這兒,十二支陰骨針,三瓶屍油。點清楚了。」
為首的漕幫武師上前一步,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手掌烏黑髮亮,是練了十幾年鐵砂掌的樣子,二流中段的修為。他接過木盒打開看了看,皺起眉頭:「就這點?上次說好了,十個人換五瓶屍油。」
「最近查得緊,清邪衛那幫狗腿子天天晃悠,煉一爐不容易。」黑袍弟子陰惻惻道,「先欠著,下次補上。再說了,你們漕幫在江上截流民,不費吹灰之力,這點貨還嫌少?」
兩人爭執不下,聲音漸漸大了。
陳燼沒耐心等了。
手腕一翻,兩枚鐵棺釘從袖裡射出去。
噗、噗。
兩聲細響。
守馬車的兩個漕幫弟子哼都沒哼一聲,眉心各釘著一枚黑釘,直挺挺倒了下去。
場中瞬間一靜。
「誰?!」
漕幫武師猛地轉頭,手按上刀柄。
黑袍弟子更是臉色一變,手往懷裡掏,就要吹骨哨召陰屍。
晚了。
陳燼從陰影里走出來,青布道袍,手裡拎著銅引魂燈,淡青色的燈焰晃了晃。
「半夜三更,做買賣呢?」
聲音平平,沒什麼起伏。
黑袍弟子看見他手裡的引魂燈,還有那淡青色的火焰,臉色瞬間慘白。
「焚屍火?你是石樑鎮那個道士!」
他聽過骨七傳回來的消息,說有個燒屍的道士,丹火純正,專克枯骨功。沒想到竟然追到蘆花渡來了!
他想都不想,張嘴就吹骨哨。
「嗶——」
尖銳的哨聲剛響了半聲。
陳燼指尖一彈,一點丹火飛出去,精準射進他嘴裡。
「噗嗤。」
火焰從喉嚨里燒起來,那弟子眼睛瞪得溜圓,雙手掐著脖子,想叫叫不出來,火焰順著口鼻往外冒,不過片刻,整個人燒成了黑灰,風一吹散了一地。
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漕幫武師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狠的,沒見過這麼狠的。
一句話不說,出手就燒人,連具屍體都沒留。
「你是什麼人?」他沉聲喝問,手掌攥得咯咯響,鐵砂掌運到極致,烏黑髮亮,「漕幫的事,你也敢管?知道得罪漕幫是什麼下場嗎?」
「不知道。」陳燼淡淡道,「也不想知道。」
「找死!」
漕幫武師怒喝一聲,身形猛撲過來,鐵砂掌帶著勁風,直拍陳燼心口。掌風呼呼,帶著鐵鏽味,練了至少十五年,尋常二流高手都不敢硬接。
陳燼站在原地,沒躲。
直到掌風到了近前,他才抬起右手。
淡青色的丹火裹著掌緣,迎了上去。
「砰!」
兩掌相撞。
漕幫武師慘叫一聲,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樣,猛地往後縮手。只見他烏黑的掌心已經焦黑一片,鐵砂掌的硬皮全被燒裂,露出裡面翻卷的紅肉,疼得他渾身直哆嗦。
「好歹毒的火功!你是邪道!」他又驚又怒。
「邪道?」陳燼嘴角微嘲,「你們跟煉屍的做買賣,算什麼?」
他腳步往前一踏,欺身近前,一掌拍出。
漕幫武師咬牙,左手拼著再受灼傷,橫擋過來,右手往腰間摸,就要抽刀。
陳燼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腕。
丹火順著經脈往裡鑽。
「啊——!」
漕幫武師發出悽厲的慘叫,整條胳膊的經脈都被燒斷了,一身鐵砂掌修為,瞬間廢了。
陳燼鬆手,他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地上,渾身抽搐,臉色慘白。
「回去告訴你們舵主。」陳燼聲音平平,「再幫枯骨派抓人,下次燒的就不是手了。」
就在這時。
「包圍起來!」
一聲厲喝從圍牆外傳來。
火把瞬間亮起來,照得四周如同白晝。十幾個皂色勁裝的清邪衛士兵圍了上來,手裡舉著鎮邪弩,箭頭烏黑,淬了黑狗血和桃木汁,專門破邪功。為首的是個校尉,穿著魚鱗甲,腰挎佩刀,臉上一道刀疤,眼神陰鷙。
「私煉丹火,擅殺良民,公然對抗官府。」校尉冷笑一聲,刀尖指著陳燼,「我看你這道士,才是最大的邪祟!拿下!」
士兵們應聲上前,鎮邪弩齊齊對準陳燼。
地上的漕幫武師見了,立刻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喊:「張校尉!這道士是邪道!他殺了我們好幾個人!快殺了他!」
張校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漕幫跟枯骨派的勾當,也知道這道士殺的是邪修。那又怎麼樣?枯骨派每個月給的錢,有他一份。這道士敢毀了交易,就是斷他的財路。
管他正道黑道,擋了他的路,就是邪道。
陳燼掃了一圈。
十五個士兵,幾把鎮邪弩,一個三流巔峰的校尉。
「我勸你們讓開。」他聲音很淡,「我不想跟官府動手。」
「動手?」張校尉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你一個邪道道士,也敢跟官府叫板?給我射!」
一聲令下,十幾支弩箭同時射出,烏黑的箭頭帶著破邪的力道,直奔陳燼周身大穴。
陳燼左手一揚,引魂燈往前一擋。
淡青色的火焰從燈里湧出來,化作一面火盾。
「叮叮叮!」
弩箭射在火盾上,瞬間被燒得通紅,熔化的鐵水滴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十幾支弩箭,無一穿透。
所有人都傻了。
張校尉臉色驟變。
鎮邪弩專門破邪功,怎麼可能被一把火擋住?
這道士的丹火,到底有多純?
陳燼收了火盾,看著他。
「我說了,我不想跟官府動手。」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一股無形的壓力擴散開來,淡青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張校尉下意識後退半步,握著刀柄的手都出汗了。
二流!
這道士至少是二流以上的修為!
他心裡腸子都悔青了。本以為是個普通的遊方道士,捏軟柿子呢,沒想到踢到鐵板了。
可嘴上還硬:「你……你敢拒捕!你知道後果嗎?清邪司不會放過你的!」
「清邪司。」陳燼念了一遍,嘴角微不可察地嗤笑,「拿著邪道的錢,抓著正道的人。你們也配叫清邪?」
張校尉臉色一白。
陳燼沒跟他廢話。
手指一彈,一點丹火飛出去。
「嘭!」
張校尉手裡的佩刀瞬間燒紅,刀柄燙得他撒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再找我麻煩。」陳燼聲音冷了幾分,「下次燒的就不是刀了。」
張校尉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著地上燒紅的佩刀,半天沒敢動。
手下的士兵更是大氣都不敢喘,舉著弩,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陳燼沒再理他們,轉身走向糧倉。
推開大門,裡面果然是個小型陰窯。幾口煉屍缸擺在中間,黑油油的屍油晃蕩著,角落裡拴著十幾個流民,有老有小,都被堵住了嘴,眼神里滿是恐懼。
他走過去,解開繩子。
「往南走,別往北。」他聲音不高,「清邪衛靠不住,漕幫也在抓人,走山路。」
流民們連連點頭,感激涕零,不敢多留,扶老攜幼地從後門跑了。
陳燼走到煉屍缸邊,摸出一把松香粉,均勻撒進去。
點燃。
淡青色的火焰瞬間竄起來,順著缸沿蔓延,屍油滋滋作響,散發出焦糊的氣味。裡面的屍骨、陰毒材料,全都被火焰包裹,一點點煉化。
他又在糧倉各處都撒了松香。
火焰很快連成一片,把整座廢糧倉都裹在裡面。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帳冊里的內容,他都記在了腦子裡。
雞鳴山總舵,骨判官,漕幫,清邪衛,還有藏在最深處的陰癸派。
一張大網,罩著整個廬江。
本來他只想燒了枯骨派就走。
現在看來,沒那麼容易。
燒了小的,老的會出來。
燒了旁門,官府會來找麻煩。
甚至陰癸派,也不會坐視不管。
「那就都來。」
陳燼輕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卻帶著焚盡一切的篤定。
越多勢力卷進來,燒的人越強,他的修為漲得就越快。
亂世屍骨如山,本就是他證道的資糧。
他轉身走出糧倉。
外面的清邪衛還沒走,遠遠站著,沒人敢上前。漕幫的武師已經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下兩具屍體,還有一灘黑灰。
張校尉看著熊熊燃燒的糧倉,臉色難看至極。
燒了據點,斷了他的財路,可他連上前的膽子都沒有。
這道士太邪性了。
陳燼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巷子裡。
等他回到客棧,天已經蒙蒙亮了。
包袱已經收拾好了,帳冊、地誌、還有幾枚備用的棺釘,都碼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渡口那邊傳來喧譁聲,說是船通了,上游的仗打完了,官府放行了。
正好。
陳燼拎起包袱,下樓結帳。
碼頭已經聚了不少人,挑擔的、趕路的、逃難的,都擠著上船。漕幫的人在碼頭維持秩序,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顯然是知道了昨晚的事,正在四處搜人。
陳燼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得很。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背著個粗布包袱,看著就像個普通的遊方道士。
沒人會把他和昨晚燒了糧倉、廢了漕幫武師、逼退清邪衛的人聯繫起來。也算是藝高人膽大。
船開了。
木船順著淮河支流往西走,兩岸的蘆葦盪往後退,白茫茫的蘆花漫天飛舞。
陳燼站在船尾,背對著人群,望著西邊的方向。
再往西,就是雞鳴山。
枯骨派的總舵就在那裡。
骨判官,二流巔峰,手下十幾個弟子,還有好幾座陰窯。
再往西,更深的廬江地界,還有陰癸派的分舵,還有更多盤根錯節的勢力。
風浪會越來越大。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布囊里的鐵棺釘,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船行漸遠,蘆花渡慢慢消失在視野里。
昨晚的三方亂局,不過是個開始。
真正的好戲,還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