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淮河支流,往西走了一日夜。
兩岸的蘆葦盪連綿不絕,風一吹,白茫茫的蘆花像雪浪似的滾過去,水鳥撲稜稜從葦叢里飛起來,又很快落下去。水面看著平靜,水下卻暗流涌動,船身時不時晃一下,船家握著船篙,臉色繃得很緊。
亂世的水路,比陸路還不太平。
水裡漂著浮屍,泡得發脹,順著水流往下走,沒人敢撈,也沒人多看一眼。岸邊的漁村十室九空,漁網爛在灘涂上,曬魚的架子倒了一半,荒草長到了膝蓋高。偶爾能看見水匪的寨子,建在蘆葦盪深處,飄著黑旗,船上的人見了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喘。
陳燼靠在船尾的船板上,戴著個破斗笠,半遮著臉,青布道袍裹著身子,看著就像個尋常的遊方道士。身邊放著個粗布包袱,不起眼得很。
船上擠了二三十號人,有挑貨的行商,有拖家帶口的流民,還有幾個挎刀的江湖客,都擠在船艙里,說話聲壓得很低。人人都知道,這一帶是漕幫的地盤,水上的生意,不管是運貨還是運人,都得給他們抽成。要是遇上黑吃黑,扔到水裡餵魚,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陳燼閉著眼,看似打盹,實則耳聽八方。
水下有東西。
不是魚,是陰邪的氣息,帶著腐臭的水氣,跟著船游,時遠時近。已經跟了小半個時辰了,像是在等什麼。
還有左前方的蘆葦盪里,藏著快船,鐵器碰擊的細微聲響順著水面傳過來,很輕,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漕幫的人。
果然來了。
昨晚燒了糧倉,廢了漕幫一個武師,他們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水路是他們的地盤,肯定要在半道上截殺。
午後時分,日頭正毒,水面上泛著白光。
忽然,「嗚——」的一聲呼哨從蘆葦盪里傳出來。
緊接著,兩艘黑漆快船從葦叢里竄出來,船身狹長,船頭包著鐵皮,上面各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一人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虬結,背上繡著個黑色的浪頭,手裡拎著把分水刀,刀刃雪亮。正是漕幫淮河分舵的二把頭,周虎,人稱「水裡豹」,水上功夫了得,二流中段的修為。
他身邊站著個黑袍人,臉上抹著黑灰,手裡拄著根白骨杖,正是枯骨派的弟子,腰間掛著個骨哨,鼓鼓囊囊的。
「前面的船,停下!」
周虎一聲大喝,聲音像洪鐘似的,順著水面滾過來。
船家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停下船篙,陪著笑喊道:「周二爺!是小的船,拉點客人往西去,規矩都懂,孝敬早就給舵主備好了……」
「少他媽廢話。」周虎啐了一口,分水刀指著船上的人,「昨晚有個賊道士,燒了我們的糧倉,殺了我們的人。搜!把船上的道士都揪出來!」
船上的人瞬間慌了。
流民抱著孩子縮成一團,行商們臉色發白,幾個江湖客也下意識按住了刀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掃向船上的幾個道士打扮的人,最後都落在了船尾的陳燼身上。
他太扎眼了。
一個人,斗笠遮臉,安安靜靜坐在船尾,跟亂糟糟的船艙格格不入。
「那邊那個!戴斗笠的!」周虎眼睛一眯,指著陳燼,「給老子站起來!」
陳燼沒動。
像是沒聽見。
「裝聾是吧?」周虎冷笑一聲,沖旁邊的黑袍弟子點點頭,「吳師,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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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弟子陰惻一笑,拿起骨哨,塞進嘴裡。
「嗚——嗚——」
低沉的哨聲響起,像牛吼,又像人哭,順著水面傳出去。
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翻起水花。
幾道青白的影子從水下竄出來,扒著船舷。
是水魈。
渾身青白浮腫,皮膚泡得發皺,手指腳趾長著蹼,指甲又尖又長,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嘴裡長著尖牙,發出嗬嗬的低吼。是枯骨派用落水的流民煉的,專在水裡害人,力大無窮,還能掀船。
「啊——!」
船上的女人孩子尖叫起來,往船艙中間擠。
幾個江湖客拔刀砍過去,砍在水魈胳膊上,像砍在爛木頭上,只留下一道白印,根本砍不動。水魈爪子一揮,那人慘叫一聲,胳膊被劃開深深一道口子,黑血瞬間湧出來。
「都給老子聽好了!」周虎站在快船上,哈哈大笑,「把那道士交出來,再留下所有財貨,老子饒你們一條命。不然,就讓水魈掀了船,你們都餵魚!」
船上的人都慌了,有人開始往陳燼那邊看,眼神裡帶著懇求,還有點怨毒。
「道長……你就跟他們去吧……」
「是啊道長,別連累我們啊……」
陳燼終於睜開眼。
他慢慢摘下斗笠,露出眉眼,清淡得很,沒什麼表情。
掃了一眼船上的人,又看向快船上周虎得意的臉。
本來不想露面,想等船靠岸再走。
現在看來,不行了。
他沒說話,緩緩站起身。
就在這時。
「咻!」
一支弩箭從船艙里射出來,直奔那黑袍弟子的咽喉。
又快又准,淬了桃木汁,專門破邪功。
黑袍弟子大驚,急忙歪頭,弩箭擦著耳朵過去,帶起一縷血珠。
「誰?!」周虎臉色一變。
船艙里,一個身著便服的女子站起身,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銳利,手裡握著一把短弩,腰裡別著令牌,露出一角「清邪」二字。
「清邪衛辦事。」她聲音清冷,「周虎,你勾結枯骨派邪修,戕害百姓,就不怕朝廷治罪?」
「清邪衛?」周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個小小的密探,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清邪衛的張校尉都跟我們稱兄道弟,你算什麼東西?」
那女子臉色微變。
她是清邪衛總部派下來查案的蘇晚,查的就是江淮清邪衛勾結旁門的事。本來隱藏身份坐船,想暗訪雞鳴山,沒想到遇上漕幫截船。
「給我拿下!」周虎一揮手。
兩艘快船靠上來,漕幫的弟子紛紛抽刀,就要跳幫。
水裡的水魈也躁動起來,爪子抓著船板,咯吱作響,船身晃得越來越厲害。
蘇晚咬著牙,舉著弩,心裡卻沉了下去。
她一個三流巔峰,對付幾個普通弟子還行,可周虎是二流中段,還有枯骨派的邪修,加上水裡的水魈,今天怕是栽了。
就在這時。
一道青影從船尾掠過來。
陳燼動了。
他身形一晃,流雲步在狹窄的船板上施展開,像一道青煙,瞬間就到了船舷邊。手腕一翻,三枚鐵棺釘射出。
噗、噗、噗。
三聲細響。
扒在船舷的三隻水魈,眉心各釘著一枚黑釘,動作猛地僵住,鬆開爪子,慢慢沉進水裡,泛起幾縷黑血。
船上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晚也睜大眼睛,看著那道青布道袍的背影。
這道士……出手這麼快?
周虎臉色一沉:「果然是你!小道士,敢壞漕幫的事,你活膩了!」
陳燼站在船舷邊,背對著船上的人,聲音平平:「船上的人,跟這事沒關係。你們要找的是我。」
「找的就是你!」周虎厲喝一聲,「吳師,放所有水魈!掀了他!」
黑袍弟子立刻吹起骨哨,哨聲更急更沉。
水面翻湧起來,十幾隻水魈從四面八方浮上來,圍著客船,青白的一片,看著瘮人。它們扒著船板,用力搖晃,船身傾斜得厲害,船上的人尖叫著抓住船舷,眼看就要翻。
蘇晚臉色發白,弩箭對準水裡,卻不知道射哪只。
陳燼站在船頭,紋絲不動。
他從布囊里摸出一把松香粉,抬手撒出去。
淡黃色的粉末飄在水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然後指尖一點丹火。
「呼——」
淡青色的火焰瞬間點燃,順著松香粉蔓延開,化作一圈火環,圍著客船轉了一圈。
松香浮在水面上,火也浮在水面上,燒得滋滋作響。
水魈最怕火,尤其是這種專破陰邪的松香火。
靠近的幾隻瞬間被燒到,發出尖厲的嘶叫,轉身就往深水鑽,卻被火燎到皮肉,冒著黑煙,沒撲騰幾下就浮了上來,肚皮朝上,燒成了焦黑色。
剩下的水魈都不敢靠近了,圍在火圈外面,嘶吼著打轉。
「這……這是什麼火?!」周虎瞳孔驟縮。
水上放火,還能浮在水面上燒?
他走了十幾年水路,從沒見過這麼邪門的事。
旁邊的黑袍弟子臉色慘白:「是焚屍火!這道士是石樑鎮那個!骨七就是栽在他手裡的!」
周虎心裡咯噔一下。
他本以為就是個普通的遊方道士,有點邪門本事。沒想到是連骨七都殺了的硬茬。
可事到如今,退也晚了。
「一起上!」他咬牙喝道,「他就一個人,耗也耗死他!」
兩艘快船同時衝上來,漕幫弟子揮著刀跳幫,黑袍弟子也祭出骨針,直奔陳燼。
陳燼站在船頭,沒退半步。
左手引魂燈一抬,淡青色的火焰湧出來,化作一道火牆,迎上跳過來的漕幫弟子。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撞進火里,瞬間被引燃,一個個哀嚎連連,在船板上打滾,跳進河裡,卻怎麼也撲不滅,沒幾下就不動了。
蘇晚站在後面,看得心驚。
這火……太霸道了。
沾著就死,碰著就亡。
她本來還想出手幫忙,現在看來,根本用不著。
陳燼腳步一錯,避開射來的骨針,身形一晃,已經從船頭掠到了左邊的快船上。
像一道青煙,落在船板上連點聲音都沒有。
「找死!」周虎大吼一聲,分水刀劈頭蓋臉砍下來,帶著風聲,力沉千鈞。水上功夫,他從來沒怕過誰。
陳燼不閃不避,右手成掌,丹火裹著掌緣,迎了上去。
「鐺——」
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分水刀被丹火燎得通紅,周虎只覺得手心一燙,劇痛傳來,握刀的手差點鬆開。他駭然低頭,只見精鋼打造的刀刃上,竟然燒出了一道豁口。
怎麼可能!
他還沒反應過來。
陳燼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腕。
丹火順著經脈往裡鑽。
「啊——!」
周虎發出悽厲的慘叫,整條胳膊像被扔進了熔爐,皮肉筋骨都在燒。他一身橫練的水上硬功,在這火焰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陳燼鬆手,一腳踹在他胸口。
周虎像個破麻袋似的飛出去,重重砸在蘆葦盪里,沒了聲息。
船上剩下的漕幫弟子都嚇傻了,扔了刀就想跳水裡跑。
晚了。
陳燼指尖連彈,幾點丹火飛出去,精準落在每個人後心。
噗、噗、噗。
一連串輕響。
幾個人直挺挺栽進水裡,冒起幾縷黑煙。
另一邊的快船上,黑袍弟子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跳水逃跑。
陳燼手腕一翻,一枚棺釘射出。
噗!
從後心射入,前胸穿出。
黑袍弟子直挺挺栽進水裡,鮮血染紅了一片水面。
轉眼之間,兩艘快船,十幾個人,全軍覆沒。
水面上的水魈見主事的死了,也都四散鑽進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圈慢慢熄滅,水面上飄著幾具焦黑的屍體,還有破碎的船板。
客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陳燼,眼神裡帶著恐懼,還有敬畏。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漕幫,就這麼沒了?
這道士……到底是什麼人?
蘇晚也走過來,神色複雜:「多謝道長出手相救。在下清邪衛蘇晚,奉命調查江淮邪祟一案。道長本事高強,不知願不願意……」
「不願意。」陳燼打斷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官府的事,我不摻和。」
蘇晚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
「道長,枯骨派在雞鳴山經營多年,勢力很大,還有陰癸派撐腰。」她急道,「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們可以合作……」
陳燼看了她一眼。
「張校尉是你們的人?」
蘇晚臉色一僵。
「我……我是總部派來查內奸的。張懷通勾結枯骨派,我正要查他。」
「那是你的事。」陳燼淡淡道,「我去燒我的屍,你查你的案。各走各的。」
他轉身走回船尾,重新戴上斗笠,坐下閉目養神,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蘇晚站在原地,咬了咬唇,沒再說話。
她看得出來,這道士性子冷得很,說一不二。再勸,反而惹他煩。
但她心裡也打定了主意,跟著他。
雞鳴山她必須去,有這高手在,安全得多。
船家早就嚇傻了,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拿起船篙,撐著船繼續往西走。
船上的人都安安靜靜的,沒人敢說話,連孩子都不敢哭。所有人都刻意離船尾遠遠的,不敢打擾那個戴斗笠的道士。
陳燼閉著眼,正在消化剛才的戰果。
周虎二流中段的修為,一身水上硬功,還有分水刀的路數,都被焚業系統拆解了,融進了他的身體裡。枯骨派的黑袍弟子,也帶來了水魈的煉製法門,還有雞鳴山的布防圖。
記憶里,雞鳴山的總舵建在山腹里,入口隱蔽,外面布了九曲聚陰陣,生人進去就迷路,還養了幾十隻陰屍、水魈,骨判官本人更是二流巔峰,一手枯骨掌出神入化,還會一手聚陰化煞的本事,比骨三爺強得多。
而且,三天後,陰癸派的使者會到雞鳴山,交接一批陰毒兵器,還要商量聯手擴展地盤的事。
陳燼睜開眼。
三天。
正好。
趕在陰癸派的人到之前,端了總舵。
要是能把陰癸派的使者也一起燒了,那就更好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又很快平復。
丹田內,丹火又漲了一圈,暖洋洋的。
二流中段徹底穩了,距離二流巔峰,只差一線。
等燒了骨判官,應該就能破境。
傍晚時分,船靠了岸。
這是個小渡口,叫雞鳴渡,離雞鳴山還有二十多里山路。
岸上沒什麼人,只有幾間破敗的茅草屋,是個廢棄的驛站。
陳燼拎著包袱下船,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往山路的方向走。
蘇晚也趕緊下船,跟在後面。
她換了身勁裝,背著弩,腰間掛著令牌,腳步很輕。
陳燼沒回頭,像是沒發現。
走了大概一里地,進了山。
兩邊的樹木漸漸密了,陽光都透不進來,陰森森的。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腥甜氣,越往山里走,味道越濃。
地上開始出現散落的紙錢,還有腐爛的祭品,看著像是有人經常上山。
陳燼停下腳步。
身後的蘇晚也趕緊停下,屏住呼吸。
「別跟著我。」陳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來,「裡面是聚陰陣,你進去,出不來。」
蘇晚咬了咬唇:「我知道危險。但這是我的差事。而且……我知道聚陰陣的破綻。張懷通的密信里提過,雞鳴山的陣眼在山腹的陰窯里。」
陳燼轉過身,看著她。
女子眉眼銳利,眼神很堅定,不像是開玩笑。
「你進去了,也是累贅。」他淡淡道。
「我不會拖後腿的。」蘇晚立刻道,「我懂機關,能破暗哨。我可以幫你找到總舵入口,不用你慢慢找。」
陳燼沉默了片刻。
他有骨七的記憶,大概知道入口,但具體的機關布置,確實不如清邪衛的人清楚。
而且,留著她,說不定還能引出張懷通那條線。
「隨便你。」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死了,別怨我。」
蘇晚心裡一喜,趕緊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往深山裡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樹林裡越來越黑,風吹過樹梢,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叫聲,更顯得陰森。
越往裡走,陰寒之氣越重,蘇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手按上了腰間的桃木牌。
陳燼卻像是沒感覺,腳步穩穩的,走得不疾不徐。
他能感覺到,山腹深處,一股厚重的陰寒之氣盤踞著,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骨判官。
還有整座山的聚陰陣。
獵物,已經在窩裡了。
陳燼指尖輕輕摩挲著布囊里的鐵棺釘,冰涼的觸感傳來。
今晚,就燒了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