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站在山坳的楓樹林裡,指尖按著荒草枝椏,目光越過山口,落在黑石渡前的官道上。
他本想趁夜摸進鎮去踩點,剛到半山腰,就聽見山下馬蹄聲如雷,震得地皮都微微發顫。兩隊人馬撞在官道上,黑壓壓的甲士列成兩陣,刀槍映著月色,冷光粼粼。
左邊一隊都披著黑披風,馬鞍邊掛著骷髏令牌,個個氣息陰寒,是魔門逆行道的人馬。陣前立著匹黑馬,馬上坐著個黑袍老者,身形枯瘦,肩背佝僂,周身卻裹著一股倒行逆施的詭異氣機,手裡把玩著一枚烏木令牌。
尤鳥倦。
陳燼眼神微凝。
三榜邪榜排第十五的人物,魔門逆行派宗主,外號「倒行逆施」,一身逆行真氣已入先天初階,成名三十年,手上沾了上百條正道修士的血,是老牌的魔門先天高手。
他居然親自來了。
看來這陰血丹,比預想的分量重得多,竟能勞動一位先天級別的魔門長老親自坐鎮。
右邊一隊是江淮軍的打扮,青布勁裝,腰間挎著橫刀,個個彪悍如狼,陣前一桿大旗,上書一個「杜」字,迎風獵獵作響。大旗底下,立著個玄甲大漢,身材魁梧,肩寬背厚,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籠在袖裡,看著像個尋常的軍中漢子,可周身的氣場卻沉得像山,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凝了幾分。
杜伏威。
地榜排名第七,「袖裡乾坤」杜伏威。
江淮義軍的首領,號稱淮南第一高手,一手袖裡乾坤拳出神入化,已入先天初階,短短几年橫掃江淮,沒人能擋。
陳燼沒想到,會在這撞見這位。
他不是應該在歷陽屯兵嗎,怎麼跑到黑石渡來了?
「尤鳥倦。」
杜伏威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洪鐘撞鐘,順著官道滾出去,震得人耳膜嗡嗡響,「你魔門在淮南煉陰血丹,害我治下百姓,這筆帳,該算算吧?」
「算帳?」尤鳥倦桀桀笑起來,聲音尖細,像老鴉夜啼,先天境的陰氣順著笑聲鋪開,官道上的砂石都微微震顫,「杜伏威,你一個草莽反賊,也敢管我魔門的事?給你幾分面子,稱你一聲杜總管,還真當自己是江淮之主了?」
他一擺手中令牌:「陰血丹是我要的東西,你識相的,就讓開道。不然,別怪我連你這幾萬江淮軍,一起煉了丹。」
話音落,他周身黑氣翻湧,先天境的威壓鋪天蓋地壓過去。
兩邊前排的士兵臉色瞬間發白,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先天之威,足以壓垮尋常武人。
杜伏威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周身氣機一提,玄甲無風自動,剛猛的真氣拔地而起,像一頭猛虎撞散黑氣。
「你可以試試。」
語氣平平,卻帶著十足的霸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
就一步。
腳下的青石板「咔嚓」裂開幾道細紋。
地榜第七的先天實力,展露無遺。
兩人都沒再說話。
下一秒,同時動了。
尤鳥倦身形一晃,從馬上飄下來,像一道黑煙,直撲杜伏威。手掌烏黑髮亮,帶著倒行逆施的邪功,先天境的掌風過處,連地上的砂石都滋滋作響,冒起黑煙,沿途的空氣都被腐蝕得微微扭曲。
杜伏威不閃不避,右袖一擺。
「呼——」
袖袍展開,像一片烏雲。
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對了一掌。
氣浪轟然炸開,兩邊前排的士兵直接被掀翻在地,滾出去好幾尺。
尤鳥倦往後飄了三尺,桀桀一笑:「好一個袖裡乾坤!先天初階,能接我一掌,有點門道。」
杜伏威站在原地,腳下的石板又裂了數道。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逆行真氣果然邪門,順著袖袍往裡鑽,像針一樣扎經脈,先天級別的陰毒,比二流高手強了何止一倍。
他手臂微震,把邪氣化掉,袖擺上留下幾片焦黑的印子。
「就這點本事,也敢來黑石渡撒野?」
話音未落,杜伏威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尤鳥倦面前。雙袖齊出,拳影重重疊疊,像一座座山壓過去。
袖裡乾坤拳,大開大合,剛猛霸道,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每一拳都帶著先天境的罡氣,空氣都被打得發出爆鳴。
尤鳥倦不敢硬接,身法展開,像一道黑煙圍著杜伏威打轉。掌指刁鑽,專打關節破綻,掌風帶著蝕骨的邪氣,沾著就傷。逆行真氣忽快忽慢,時而凝實時而渙散,極難防禦。
兩人戰在一處。
一剛一邪,一正一奇。
拳風掌影撞在一起,發出砰砰的悶響,氣浪四散,官道上的塵土被捲起來,遮天蔽日。
周圍的士兵早就退到了幾十丈外,根本插不上手。
先天高手的對決,尋常武人連餘波都接不住。
陳燼在山坳里看著,目光銳利。
杜伏威的拳,剛猛厚重,根基紮實,是戰場裡殺出來的功夫,招招見生死,沒有半點花架子。尤鳥倦的掌,詭異刁鑽,逆行真氣神出鬼沒,先天陰毒防不勝防。
兩人都是先天初階,打了個旗鼓相當。
一百招之內,分不出勝負。
但尤鳥倦是魔門長老,功法歹毒,久戰下去,杜伏威未必占優。
「杜伏威!你真要跟我魔門死磕?」
尤鳥倦一邊打,一邊尖喝。
「淮南是我的地盤。」杜伏威聲音沉厚,「你魔門在別處怎麼鬧,我不管。在我地界害人,不行。」
「不知死活!」
尤鳥倦怒喝一聲,猛地往後飄開。雙手結印,嘴裡念出晦澀的咒語。
「逆行血煞!」
他一口黑血噴出來,化作漫天血霧。血霧裡,無數道細小的血針射出來,密密麻麻,帶著先天級別的蝕骨陰毒,直奔杜伏威周身大穴。
這是逆行派的禁術,以自身精血為引,歹毒無比,先天之下,沾著就死。
兩邊的士兵都臉色大變,下意識往後逃。
杜伏威眼神一凝。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雙袖猛地張開。
「乾坤一袖!」
他雙袖鼓脹起來,像兩個巨大的布囊,先天罡氣在袖中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
漫天血針射進袖中,如泥牛入海,大半被氣旋絞碎,小部分穿透袖布,擦著他的手臂划過,留下幾道血痕。
尤鳥倦瞳孔驟縮。
怎麼可能!
他這逆行血煞,可是先天級別的禁術,怎麼會被一雙袖子接了大半?
杜伏威雙袖一合。
「還給你。」
他往前一送。
無數血針倒射回去,比來的時候還快,裹著剛猛的罡氣。
尤鳥倦急忙閃身,可還是慢了半步。肩頭被兩枚血針擦過,瞬間焦黑一片,陰毒順著經脈往裡鑽。
他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杜伏威,這筆帳,我記下了。」
「隨時奉陪。」杜伏威淡淡道,手臂的血痕慢慢滲出血來。
尤鳥倦盯著他,眼神陰毒。
他知道,今天有杜伏威在,他肯定進不了黑石渡。真要拼命,自己未必能贏,就算贏了,也得付出代價。魔門現在正是多事之秋,陰血丹雖然重要,也犯不著搭進去自己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的。
洪濤帶著核心弟子躲在山腹祭壇里,有聚陰陣遮蔽氣息,杜伏威的人只查渡口不搜山,根本發現不了。他在這裡鬧得越大,洪濤那邊越安全。等月圓之夜丹成,就算杜伏威察覺也晚了。
念及至此,他桀桀一笑。
「咱們走著瞧。」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掠回馬上。
「走!」
一聲令下,魔門的人馬調轉馬頭,大張旗鼓往來路退去。
來得快,去得也快。
官道上,只留下滿地狼藉,還有幾片焦黑的碎石。
杜伏威站在原地,看著尤鳥倦消失的方向,沒追。
他低頭看了眼手臂的血痕,指尖一抹,擦掉血跡。
逆行血煞,果然名不虛傳。
「總管,不追嗎?」身邊一個副將上前。
「追什麼。」杜伏威淡淡道,「魔門的人,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殺了尤鳥倦,還會有別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群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尤鳥倦來得太張揚,走得也太乾脆,不像是非要強闖的樣子。
但山深林密,邪門陣法眾多,大規模搜山勞民傷財,也未必能找到。
「傳令下去,加強渡口盤查。凡可疑人物、攜邪物的,一律扣下。敢反抗的,殺。」
「是!」
副將下去傳令。
杜伏威最後看了一眼群山,轉身翻身上馬。
「回營。」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順著官道往北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山坳里,陳燼才緩緩收回目光。
杜伏威的感知果然敏銳,只可惜沒往山里搜。
他也看出來了——尤鳥倦是故意走的。明面上帶大部隊撤走,做給杜伏威看,實則是掩護洪濤,洪濤就躲在山腹的祭壇里。有聚陰陣遮著氣息,從外面根本感知不到,杜伏威的人只守渡口,自然發現不了。
等月圓祭典完成,陰血丹煉成,洪濤借著丹力突破先天,就算杜伏威發現,也遲了。
打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主意。
陳燼站在月色里,沉吟片刻。
也好。
尤鳥倦走了,杜伏威也走了,山裡面就只剩洪濤一個二流巔峰,正好動手。
但也不能大意。祭典最關鍵的時候,陰血丹的至陰之氣爆發,加上聚陰陣的加持,洪濤的戰力會臨時暴漲,未必比先天弱多少。
得算準時機,在丹成的前一刻動手。
既能毀丹救魂,又能借著丹力和洪濤突破瞬間的精純真氣,衝擊自己的先天壁壘。
他轉身回了亂葬崗的山神廟。
秦嶼正趴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道長你可回來了!我剛才聽見山下馬蹄聲,還有打鬥聲,怎麼回事?」
「杜伏威跟尤鳥倦打了一架。」陳燼走進廟裡,坐下調息。
「尤鳥倦?!」秦嶼臉色一白,「倒行逆施尤鳥倦?邪榜第十五的那個先天高手?他來黑石渡了?」
「嗯,又走了。」陳燼淡淡道,「明著走的,暗地裡留洪濤在山腹祭壇接著煉。有聚陰陣遮著,杜伏威的人沒發現。」
秦嶼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好陰的招!我說尤鳥倦怎麼大張旗鼓來又大張旗鼓走,原來是調虎離山。」
他隨即又急了:「那咱們怎麼辦?洪濤躲在山腹里,有陣法護著,咱們怎麼進去?要不……咱們給杜伏威傳個信?他是江淮總管,手下有兵有將,先天高手坐鎮,過來端了這窩邪修不費吹灰之力。」
陳燼抬了抬眼,淡淡道:「告訴他做什麼。」
「啊?」秦嶼愣了,「人多好辦事啊……」
「杜伏威一來,洪濤必走。」陳燼語氣平平,「聚陰陣能遮蔽氣息,他往深山裡一躲,十萬大軍也搜不到。等風頭過了再出來,再抓孩子煉丹,誰攔得住?」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他的兵不懂旁門陣法,貿然闖陣,只會死在裡面,反倒給洪濤添了祭丹的生魂。」
秦嶼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沒毛病。
之前那麼多正道人士過來都折了,軍隊再多人,不懂陣法也是白搭。而且洪濤那伙人滑得很,一有風吹草動就跑,到時候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那……就咱們倆?」
「嗯。」陳燼閉上眼,「洪濤我來對付。你負責救孩子。」
秦嶼看著他,月色從破廟的屋頂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平平淡淡的,沒什麼波瀾,卻好像天塌下來也不慌。
他明明才二流巔峰,對面也是二流巔峰,可他就是覺得,這道士能贏。
「好!」他一咬牙,「我聽道長的。到時候我帶人救孩子,道長你對付洪濤。」
陳燼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洪濤好對付,麻煩的是祭典上的陰血丹。
祭典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丹成之日,至陰之氣最盛,也最危險。稍有不慎,四十九個孩子就魂飛魄散了。
這也是他不讓秦嶼通知杜伏威的原因。
既要毀丹,又要救魂,還要燒洪濤。
得算準時機。
差一刻都不行。
接下來兩天,黑石渡風平浪靜。
杜伏威的江淮軍守著三個渡口,嚴查過往行人,沒往山里搜。鎮子上邪極宗的人也銷聲匿跡,連日常採買都停了。
秦嶼每天都出去打探消息,回來就跟陳燼說:
「渡口查得更嚴了,過往行人都要搜身,帶硃砂、桃木的都扣下。」
「鎮上棺材鋪關門了,聽說前幾天死的人都偷偷運後山去了,估計是祭丹用的。」
「洪濤果然沒露面,山腳下都聞不到味,那聚陰陣真邪門,隔著半里地都感知不到裡面的陰氣。」
陳燼大多時候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在打磨丹火。
借著山神廟裡的陰寒之氣,反哺自身焚業火。火焰越煉越純,從深青慢慢往墨青沉下去,溫度越來越高,周身三尺之內,空氣都微微扭曲。
他在準備。
準備給洪濤一個驚喜。
也準備借著一爐陰血丹的至陰之氣,沖一衝先天的壁壘。
成不成,就看今晚。
第三天夜裡,月圓。
正是祭典的日子。
亥時三刻,秦嶼摸回來了,一臉緊張:「道長!成了!山上開始了,我看見綠光了,就在山坳後面。土地廟只留了兩個守衛,都打哈欠呢。」
陳燼睜開眼。
眸子裡一點青光閃過,又很快隱去。
「走。」
他站起身,拎起銅引魂燈。
兩人出了山神廟,趁著月色,往後山摸去。
夜風吹著荒草沙沙響,山頂隱隱傳來咒語聲,比前幾天更沉,更密,像無數根細線,往地底下鑽。
祭典,到最關鍵的時候了。
陳燼腳步加快。
青布道袍在月色下,像一道青煙。
秦嶼咬著牙,緊緊跟上。
兩人很快摸到了後山牆根。
牆頭上的巡邏兵剛走過去。
陳燼抬手示意秦嶼稍等,自己側耳聽了聽。
牆裡很靜,只有遠處山頂的咒語聲,還有土地廟方向傳來的孩童微弱哭聲。
他身形一縱,輕飄飄翻過牆去,落地無聲。
秦嶼也跟著翻進來。
兩人落在巷子裡,兩邊的土牆投下長長的影子。
「土地廟在那邊。」秦嶼用氣聲指了指西邊。
「去救人吧。」陳燼淡淡道,「救出來,送下山。別上山。」
「道長你呢?」
「我上去看看。」
秦嶼看著他,想說小心,又覺得多餘。
「道長保重。」
他一轉身,貓著腰往西邊摸去。
陳燼站在原地,抬頭望了望山頂。
山頂的陰氣已經凝成實質,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漏斗,緩緩旋轉著,往山腹里收。
洪濤正在借祭典之力,衝擊先天。
很好。
突破的瞬間,真氣最純,也最補。
比燒十個普通二流巔峰都管用。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又很快平復。
身形一晃,往山頂掠去。
今晚,就用這一爐陰血丹,還有一個邪榜高手。
來沖,先天境。
月色下,他的身影很快融進了黑暗裡。
山風呼嘯,帶著詭異的咒語聲,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