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廬江三日,陳燼一路往西。
他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道袍,沒戴道冠,頭髮用根木簪挽著,背上的包袱用布巾裹了,看著就像個尋常遊方的火居道士,走在官道上毫不起眼。腰間布囊里的鐵棺釘換了個牛皮套裹著,銅引魂燈也收在了包袱最底層,不露出半點火光。
時值午後,秋陽正暖。
官道旁搭著個大茶棚,竹竿架著草蓆,遮出一大片陰涼。棚子裡坐了二三十號人,行商、鏢師、走江湖的術士,都歇腳打尖,說話聲嗡嗡的,混著大碗茶的熱氣,飄得老遠。
陳燼走進去,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粗茶,兩個麥餅。
茶很粗,帶著點澀味,麥餅硬邦邦的,硌牙。
他慢慢吃著,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話題大多繞著剛更新的三榜。
「聽說了嗎?三年一度的三榜,前幾日出來了!天榜倒是沒怎麼動,還是那十位老神仙。地榜晃了幾位,少帥軍的寇仲、徐子陵往上竄了五位,都進前三十了,年輕一輩里算是頭一份。」
「那算什麼,邪榜才叫熱鬧!新上來個狠人,叫陳燼,聽說是個道士,短短半個月,連端枯骨派江淮幾個據點,燒了雞鳴山總舵,還傷了陰癸派的孟婆,直接竄到邪榜三十二位!」
「真的假的?孟婆可是邪榜三十七的老牌高手,半步先天!能傷她的人,至少也得先天初境吧?」
「誰知道呢。據說那道士手段邪得很,會御火,沾著就死,跟他對上的人,連骨頭渣都剩不下。旁門裡都傳開了,叫他『焚屍道人』。」
「切,旁門的貨色,再厲害也是邪祟。」旁邊一個穿勁裝的鏢師啐了一口,「真要是遇上正道的高人,照樣收拾他。我聽說,清邪衛總部已經發了海捕文書,懸賞五百兩,要拿他。還有地榜上的『快劍』周沖,已經放話了,要拿這道士刷排名,正到處找他呢。」
「拿什麼拿?」旁邊有人嗤笑,「周沖也就地榜四十二的貨色,給孟婆提鞋都不配。人家能傷孟婆,還收拾不了他?我看啊,這陳燼早晚得衝進邪榜前二十。」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罵的,有贊的,有忌憚的,也有躍躍欲試的。
陳燼坐在角落裡,低頭喝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邪榜三十二。
比孟婆說的三十,還低了兩位。
想來是孟婆傷勢不算重,自己戰績又只有枯骨派一脈,所以排名沒那麼靠前。
也好。
太靠前了,麻煩太多。
他對排名沒興趣。
有那功夫爭名頭,不如多燒兩個邪修,攢點修為實在。
正想著,一桌三個江湖漢子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大鬍子,挎著鬼頭刀,臉上一道刀疤,眼神兇橫。後面兩個也都挎著兵器,身上帶著煞氣,看著像是跑綠林的。
三人走到陳燼桌前,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他。
「喂,道士。」大鬍子開口,聲音粗啞,「你叫什麼?哪來的?」
陳燼抬了抬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餅。
「跟你說話呢!聾了?」旁邊一個漢子往前一步,手按上刀柄,「我大哥問你話,是給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茶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過來,眼神裡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這幾個是附近山頭的鬍子,外號「三虎」,三流修為,欺軟怕硬,經常在這附近劫單身的客人。看這道士面生,又看著文弱,想來捏軟柿子。
陳燼慢慢咽下嘴裡的麥餅,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左手。
指尖一點淡青色的火苗,無聲無息地冒出來,只有黃豆大小,卻亮得刺眼。
他就那麼舉著,看著三人。
沒說話。
三個漢子臉色瞬間白了。
焚屍火!
陳燼!
他們本來只是看這道士像傳聞里的人,想過來詐一詐。沒想到,真的是他!
大鬍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陳燼指尖輕輕一彈。
火苗飛出去,擦著大鬍子的刀鞘過去。
「嗤」的一聲。
精鋼打造的刀鞘,瞬間燒出一個豁口,火星四濺。
「滾。」
陳燼淡淡吐出一個字。
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連茶錢都沒付,跌跌撞撞衝出茶棚,轉眼就沒影了。
茶棚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角落裡的道士。
原來真的是焚屍道人。
居然這麼年輕。
而且……好像沒傳說中那麼凶神惡煞。
陳燼像是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吃他的麥餅,喝他的粗茶。
點到為止。
他不想殺人。
殺這種小角色,也沒什麼修為可漲,還惹一身麻煩。
嚇走就是了。
歇了半個時辰,他結了茶錢,繼續趕路。
一路往西,人煙漸漸稀少。
官道兩邊的田地漸漸荒了,荒草長到膝蓋高,偶爾能看見廢棄的村莊,土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著樹。越靠近黑石渡,越荒涼。
傍晚的時候,走到個叫白楊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看著安安靜靜的,街上沒什麼人,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天色還沒黑,就已經點上了燈。
陳燼走進去,想找家客棧歇腳。
走到街口,看見一群村民圍在一起,唉聲嘆氣。中間坐著個老婦人,頭髮花白,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旁邊幾個鄉親勸著,也都皺著眉。
「造孽哦,又丟了一個。這已經是第三個娃了。」
「山神廟那東西,到底是個啥啊?請了好幾個法師,都被嚇跑了。」
「再這樣下去,咱們鎮的娃都要被勾走了……」
陳燼腳步頓了頓。
山神廟?
勾小孩魂?
他本來不想多事。
趕路要緊。
可看著那老婦人坐在地上,哭得直抽氣,花白的頭髮散著,手裡攥著只小孩的布鞋。
他忽然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躺在亂葬崗里,也是這樣,沒人管,沒人問。
要不是馬道士順手給了碗粥,他早就成了野狗的食。
「讓讓。」
他走過去,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村民們回過頭,看著他。
年輕道士,青布道袍,看著普普通通,眼神卻很穩。
「道長?」有人試探著問,「您是……來做法事的?」
「路過。」陳燼淡淡道,「什麼東西,勾小孩魂?」
「是山神廟裡的!」老婦人見他像個道士,立刻撲過來,抱著他的腿,「道長!道長求求您!救救我孫兒!他昨天晚上被勾走了魂,現在還躺著昏迷不醒!您發發慈悲!」
「老人家起來。」陳燼扶了她一把,「帶我去看看。」
老婦人連忙爬起來,領著他往家走。周圍的村民也都跟上,議論紛紛,帶著點期待,也帶著點忐忑。之前請了好幾個道士,都敗下陣來,這年輕道士,行不行?
到了老婦人家,床上躺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臉色發青,呼吸微弱,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誰說話。
陳燼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
指尖一絲丹火探進去。
魂魄缺了一魂,被勾走了。
不是什麼厲害的邪祟。
就是個夭折的小鬼,埋在山神廟後面,沒人祭拜,聚了點陰氣,成了點氣候,勾小孩的魂陪自己玩。
沒什麼惡意,就是不懂事。
「沒事。」陳燼收回手,「晚上我去山神廟看看。」
「道長!您、您能行嗎?」一個村民遲疑著問,「之前來了個老法師,都被嚇回來了,說那東西凶得很。」
「不算凶。」陳燼淡淡道。
村民們將信將疑。
但死馬當活馬醫,也沒別的辦法了。
當晚,月上中天。
陳燼獨自一人,往鎮後的山神廟走。
山神廟很小,早就廢了,神像都塌了半拉。院子裡荒草齊腰,風吹著廟門吱呀響,像有人在哭。
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小孩的笑聲,咯咯的,在夜裡格外清脆。
陳燼推開門。
神像腳邊,坐著個穿紅肚兜的小鬼,三四歲的樣子,臉色青白,正玩著幾個光團,正是幾個小孩的魂。看見陳燼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呲牙,露出尖牙,發出嘶嘶的聲音,周身冒起黑氣。
看著凶,其實沒多少殺傷力。
陳燼沒動手。
他從布囊里摸出幾塊供糕,放在地上。
「玩夠了,就回去吧。」他聲音放輕了點,「勾著別人的魂,人家活不了,你也修不成正果。」
小鬼愣了愣,看著地上的糕,又看看陳燼。
他能感覺到,這人身上的火很厲害,能燒了他。可這人沒動手,還給了他吃的。
「我……我沒人陪。」小鬼小聲說,聲音細細的,「我埋在這兒,沒人來看我。」
「沒人陪,也不能拿別人的魂陪你。」陳燼淡淡道,「我給你念遍度人經,送你去輪迴。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小鬼咬著嘴唇,想了想,看了看手裡的光團,又看了看陳燼。
最終,點了點頭。
陳燼盤膝坐下,低聲念起度人經。
聲音不高,平平的,卻很穩。
他不是不會念經。
這三年燒屍,每次都會給無名屍念一遍開路經。
念得熟了。
隨著經文,小鬼身上的黑氣慢慢散了,那幾個光團也飄起來,往門外飛去,回各自的身體裡去了。
最後,小鬼沖他磕了個頭,化作一道輕煙,散了。
陳燼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沒點火。
不是所有邪祟,都要燒。
能度的,就度了。
燒多了,火性太重,也影響道心。
他走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山腳下,村民們都在等著,熬了一夜,都紅著眼。
看見他下來,老婦人立刻迎上來:「道長?怎麼樣了?」
「沒事了。」陳燼淡淡道,「孩子醒了就沒事了。以後多去山神廟拜拜,多燒點紙。」
話音剛落,村里就傳來歡呼聲。
「娃醒了!我家娃醒了!」
「我們家的也醒了!」
村民們又驚又喜,紛紛過來道謝。
里正擠過來,手裡捧著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約莫有兩三兩。
「道長,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
陳燼搖搖頭。
「不用。」
「道長!這怎麼行!」里正急了,「您救了鄉親們的娃,這點錢算什麼!」
「舉手之勞。」陳燼頓了頓,「我問個路。黑石渡,怎麼走?」
村民們愣了一下。
「黑石渡?」里正楞了下道「「黑石渡後山?」當即臉色變了,「道長可別去!那邊最邪性了,丟孩子就是從那邊開始的。聽說山裡面有座老神廟,黑袍人天天夜裡出來,專抓小孩。杜伏威將軍都派兵去巡查了,您要往西,繞南邊的山路走,雖然遠點兒,安全」
「多謝。」
他沖村民點點頭,轉身就走。
「道長!您的銀子!」
里正在後面喊。
陳燼擺了擺手,沒回頭。
青布道袍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村民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這道長……真是高人啊。」
「是啊,不收錢,還這麼大本事……」
陳燼走在山路上。
晨霧裹著他,涼絲絲的。
昨晚度了小鬼,丹火反倒穩了幾分。
他之前一直覺得,燒得越多,修為漲得越快。現在才發現,一味地燒,火氣太盛,反而滯澀。有燒有度,一張一弛,道心才穩。
先天的瓶頸,不光是修為的積累,也是心境的打磨。
這一路的見聞,人情,善惡,都是打磨。
他抬頭望向西邊。
遠處的天際,泛著淡淡的血光,藏在雲層後面。
黑石渡,就在那邊。
當天入夜,他就摸到了黑石渡南邊的亂葬崗。
這片崗子挨著淮河支流,埋的都是歷年渡口淹死的、餓死的流民,荒草長到腰際,陰氣沉沉。崗子盡頭就是黑石渡的南牆,石頭壘的,牆上爬滿荒藤,守衛比正門松得多,只偶爾有巡邏的走過。
陳燼剛找了處塌牆缺口,準備觀察片刻再進去。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他身形微側,隱進荒草里。
就看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背著貨郎擔子,快步走進亂葬崗,蹲在一座新墳前燒紙錢。看著像個走鄉的貨郎,可腰板挺得筆直,右手虎口處有層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
氣息中正,是正道路子。
陳燼沒動,看著他燒完紙,站起身拍灰,轉身看見自己,瞬間繃緊了身子,手下意識往腰後摸。
「你是誰?」那人沉聲問,聲音壓得很低。
「路過的。」陳燼從荒草里走出來,淡淡道,「你呢?」
「貨郎。」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道士來這亂葬崗做什麼?」
「燒屍。」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動了動。他左右掃了一圈,壓低聲音:「你是……焚屍道人?」
陳燼眼神微凝。
「你認識我?」
「不認識,聽說過。」那人鬆了鬆手,沒再摸兵器,「江湖最近都在傳,有個燒屍的道士,專跟旁門過不去。我還以為是個老道長,沒想到這麼年輕。」
他抱了抱拳:「在下秦嶼,青竹幫的,來黑石渡查邪極宗的事。跟了半個月了,這幫狗東西抓了很多個孩子,關在鎮西土地廟裡,就等月圓祭丹。」
陳燼看著他。
二十出頭的年紀,二流初階修為,眼神亮,帶著點正道弟子的愣氣,一個人就敢闖邪極宗的地盤。
有點膽色。
「你摸清楚了?」
「差不多。」秦嶼壓低聲音,「主事的叫洪濤,外號『血手』,邪榜四十一,二流巔峰,一手血魂掌邪門得很。祭壇在山腹里,有聚陰陣遮著,從外面根本感知不到。就等十五月圓,四十九個童魂祭煉陰血丹。據說……魔門還有高層要來坐鎮。」
陳燼眼神微凝。
魔門高層。
難怪洪濤敢在杜伏威眼皮子底下煉丹,原來是有靠山。
「你打算怎麼辦?」
「本來想等救兵,可看樣子來不及了。」秦嶼咬咬牙,「今晚想摸進去探探路,能救幾個是幾個。」
陳燼看了他片刻。
一個二流初階,就敢闖二流巔峰坐鎮的祭壇。
有點愣,卻不討厭。
「不用探了。」陳燼淡淡道,「月圓夜動手。你負責救孩子,我去對付洪濤。」
秦嶼愣了,一臉不敢置信:「道長……你跟我一起?」
「各干各的。」陳燼轉身往亂葬崗深處走,「先找地方歇著,等月圓。」
秦嶼趕緊跟上,臉上滿是喜色。
有這尊大神在,這事成了!
兩人往亂葬崗深處走,找到了座廢棄山神廟。塌了半間殿宇,神像歪在供桌上,牆角堆著陳年乾草,正好藏身。
陳燼推門進去,灰塵簌簌往下掉。
接下來兩天,就在這廟裡歇腳,等祭典。
秦嶼白天出去打探消息,陳燼就在廟裡打坐,打磨丹火,把一身修為調整到巔峰狀態。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月圓之夜。
洪濤,還有那位沒露面的魔門高層。
這一趟黑石渡,怕是比預想的熱鬧。
陳燼盤膝坐在乾草上,閉目調息。
丹田內,墨青色的丹火緩緩轉動,溫養著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