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翻湧而出,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腥甜。
一個身著灰布麻衣的老婦人緩步走出,佝僂著腰,手裡拄著根烏木拐杖,杖頭雕著個滴血的骷髏。臉上皺紋縱橫,眼皮耷拉著,只露出兩道陰寒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火海,最後落在陳燼身上。
她周身的陰氣綿密如織,像一張無形的網,壓得人呼吸都發滯。明明就站在那裡,卻又像融在陰影里,渾身透著一股老辣的邪異。
蘇晚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退了半步,手按上桃木劍。
「是孟婆!」她用氣聲沖陳燼道,「陰癸派的元老,邪榜第三十七的高手!半步先天的修為,一手天魔銷骨功邪門得很,死在她手裡的正道好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陳燼眼神微凝。
邪榜。
他聽過這個名號。
旁門左道內部排的榜單,專收天下邪道高手,不分年齡輩分,只看手段狠辣與修為深淺。能進前五十的,個個都是手上沾了幾十上百條人命的狠角色。
「你還知道邪榜?」孟婆沙啞地笑了笑,聲音像砂紙磨骨頭,「小道士年紀不大,見識倒不少。
她緩緩抬起拐杖,指著陳燼,「你燒了枯骨派江淮總舵,殺了柳燕,逼走紅憐,短短几日攪得廬江天翻地覆。憑這份本事,足夠擠進邪榜前五十了。」
「邪榜而已。」陳燼語氣平平,「也值得拿出來說?」
孟婆愣了一下,隨即桀桀笑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邪榜而已?小道士,你可知天下武學三榜,天榜定宗師,地榜定英豪,邪榜定凶名。多少旁門修士苦修一輩子,連邪榜末尾都摸不到。你能入榜,已經是旁門裡的人物了。」
蘇晚在旁邊聽得心頭一震。
天榜、地榜、邪榜。
這是江湖公認的三份武學排名,百年傳承,由隱世的評榜人每三年更新一次,正道魔道都認。
天榜最尊,只排天下十人,俱是先天之上、入微乃至大宗師的傳說人物。三大宗師、邪王石之軒、天刀宋缺,榜上每一人都是能攪動天下風雲的角色,輕易不出世。
地榜最廣,收錄天下五十名後天一流至先天境的中堅高手,是江湖的脊樑。榜上之人,要麼是大門派的核心掌門,要麼是獨步一方的豪強,是無數年輕武者擠破頭想衝上去的階梯。地榜排名每動一位,都伴隨著無數恩怨廝殺。
邪榜最凶,專排旁門左道的凶人,手段越狠、殺的人越多、闖的禍越大,排名越高。榜上之人,人人得而誅之,卻又個個狠辣難纏,官府正道聯手剿殺幾十年,也沒能把榜上人清乾淨。
這三榜,就是天下武者的標尺。
蘇晚在清邪衛多年,也只見過地榜末尾的高手。邪榜前四十的人物,她還是頭一次撞見。
「老身今天本來是來視察廬江分舵的。」孟婆慢悠悠道,「沒想到撞上你這麼個小傢伙。紅憐那丫頭廢物,連個遊方道士都擺不平,還要老身來擦屁股。」
她頓了頓,陰惻惻地笑了笑,「不過也好。把你拿下,帶回總舵,煉成藥人,倒是份不錯的禮物。」
話音未落。
她身形一動。
看著佝僂遲緩,動起來卻快得像一道黑影。烏木拐杖帶著勁風,直點陳燼心口。杖頭骷髏嘴裡吐出一縷黑絲,是天魔銷骨絲,沾著就蝕骨。
陳燼腳步一錯,流雲步施展開,身形飄開半尺。
杖尖擦著道袍過去,「嗤」地一聲,道袍布料瞬間腐蝕出一個洞。
好霸道的邪功。
陳燼手腕一翻,鐵棺釘射出。
當!
孟婆拐杖一橫,擋開棺釘。火星四濺,她手腕紋絲不動。
「有點力氣。」她桀桀一笑,拐杖舞成一團黑影。招招狠辣,帶著蝕骨的天魔陰氣,杖風掃過地面,石板都滋滋冒出白煙。
陳燼左手引魂燈護著周身,淡青色火焰形成火圈,右手時不時彈出棺釘,或是拍出一掌焚業火。兩人一攻一守,打得難解難分。
火焰與黑氣相撞,發出滋滋的聲響。院子裡的火勢都被兩人的掌風壓得往下沉。
蘇晚站在邊上,根本插不上手。
可這道士,居然能跟她打個平手?
她心裡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才多久?
雞鳴山的時候,他才剛到二流巔峰吧?這就已經能跟半步先天掰手腕了?
陳燼心裡卻很清楚。
他占了丹火克制的便宜。
天魔功再老辣,終究是陰邪路子,遇上焚業火,天生被克制三分。孟婆的陰氣碰到丹火就化,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七成。真要論真實修為,他還差對方一籌。
再打下去,耗內力,他耗不過這個老邪修。
得速戰速決。
他眼神一凝。
深吸一口氣,丹田內丹火全力運轉,順著經脈湧向雙手。淡青色火焰越聚越濃,左右手各凝出一柄尺許長的火劍。
雙持焚業劍。
這是他煉化骨判官的修為後,新悟出來的招式。
「去。」
他低喝一聲,雙劍齊出。
一道青影直奔孟婆面門,一道斜削她腰腹。火焰吞吐,帶著至陽至純的力道。
孟婆臉色微變。
她能感覺到這火劍的厲害。
「有點門道!」
她厲喝一聲,拐杖往地上一頓。
「天魔銷骨,萬絲纏身!」
無數道黑絲從拐杖里射出來,像一張大網,迎上火劍。
嗤嗤嗤——
黑絲與火劍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黑絲被燒得節節斷裂,火劍也黯淡了幾分。
孟婆趁勢欺身近前,一掌拍出。手掌烏黑髮亮,帶著蝕骨的掌力,直拍陳燼丹田。
這一掌要是拍實了,他一身丹火都得被打散。
陳燼不閃不避,左手火劍收回,擋在丹田前。右手火劍順勢往前一送。
以傷換傷。
孟婆瞳孔一縮。
她沒想到這小道士這麼狠。
真要換命,她未必划算。
她急忙撤掌回防,拐杖橫擋。
當!
火劍劈在拐杖上,火焰順著杖身往上蔓延。
孟婆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灼熱的力道順著拐杖傳過來,震得她氣血翻湧。
「小畜生!」
她又驚又怒,沒想到自己半步先天的修為,居然被一個二流巔峰的小子逼得手忙腳亂。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噴在拐杖上。
「天魔血咒!」
拐杖黑光大盛,杖頭骷髏像是活了過來,發出悽厲的尖嘯。一股遠超之前的陰寒之氣爆發開來,院子裡的火焰都被壓得矮了一截。
這是她壓箱底的本事,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陳燼眼神一凝。
半步先天的全力一擊。
他沒硬接。
腳步一錯,流雲步展開到極致,身形化作三道殘影。
「噗、噗、噗。」
三道殘影依次被拐杖擊碎。
真身卻已經繞到了孟婆身側。
右手並指如劍,丹火凝聚到極致,只有指尖一點青光,卻亮得刺眼。
焚業指。
專破護體真氣。
噗!
精準點在孟婆後心。
「啊——!」
孟婆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護體陰氣像紙糊的一樣被戳破,丹火順著經脈往裡鑽,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她往前踉蹌幾步,一口黑血噴出來,灑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她猛地轉身,怨毒地盯著陳燼,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竟敢傷我!」
「傷你又如何。」陳燼淡淡道,指尖火焰跳動,「再打,死的就是你。」
他嘴上硬,心裡也清楚。
剛才那一指占了對方輕敵的便宜,真要拼命,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孟婆畢竟是半步先天,真催動全部修為,他也得付出代價。
不值當。
孟婆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她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了。
這小道士邪門得很,丹火克制天魔功,身法又快,再打下去,她真可能栽在這裡。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齒,「陳燼是吧?老身記住你了。下次邪榜更新,你的名字,必會出現在前三十。到時候,有的是人來找你。」
她頓了頓,陰惻惻道:「你以為只有我們陰癸派盯著你?正道的人、邪榜的同行、還有想刷地榜排名的瘋子,都會來找你。我等著你,被天下人追殺的那天。」
話音未落,她把拐杖往地上一砸。
「轟隆」一聲,黑煙炸開。
陳燼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再睜眼,孟婆已經退到了地宮入口,半個身子隱進黑暗裡。
「小道士,咱們走著瞧!」
聲音落下,斷龍石轟然落下。
地宮裡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音,顯然是從別的密道跑了。
陳燼沒追。
地宮是陰癸派的地盤,機關重重,追進去吃虧。而且真逼急了,孟婆拼命,他也得受傷。
不值當。
院子裡的火焰漸漸小了下去,焦糊味混著松香氣,散在風裡。
蘇晚走過來,看著地宮入口,還心有餘悸。
「邪榜前三十……」她喃喃道,「道長,這下你麻煩大了。」
「麻煩?」陳燼挑眉。
「三榜的規矩,你不知道?」蘇晚詫異,隨即反應過來,這道士常年在鄉野燒屍,可能真不清楚江湖這些事。
她定了定神,慢慢解釋:
「天下武學三榜,天榜十人,都是大宗師級的傳說,輕易不動;地榜五十人,是江湖中堅,正道魔道都認,排名越靠前,地位越高,很多門派選掌門、勢力選首領,都看地榜排名。所以地榜上的人,互相挑戰刷排名是常事,殺了榜上的人,就能頂替對方的位置。」
「邪榜更亂,是旁門自己排的,只看狠勁和戰績。上了邪榜的人,正道要殺,官府要抓,同行之間也互相殺——殺了排名高的,就能占對方的地盤、搶對方的功法。你現在連滅枯骨派、傷孟婆,肯定能衝進邪榜前三十,等於在全天下邪道面前掛了號。」
陳燼聽完,淡淡點了點頭。
「哦。」
就一個字。
蘇晚愣了:「你就一點都不擔心?邪榜前三十的凶人,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還有正道的人,也會把你當成邪道高手來圍剿。還有地榜上想出名的瘋子,都會來找你挑戰刷名氣。」
「來便來。」陳燼語氣平平,「正好。」
正好?
蘇晚沒聽懂。
她哪裡知道,對陳燼來說,來找麻煩的人越多,送上門的修為就越多。
正道也好,邪道也好,地榜挑戰者也好。
只要是對手,燒了就有收穫。
蘇晚看著他淡然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
這道士根本不在乎什么正邪,也不在乎什麼榜單。
他有他自己的路。
別人的看法,追殺,名譽,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對了,地榜現在第一是誰?」陳燼忽然問。
「地榜第一?」蘇晚回過神,「是南海派的晁公錯晁老爺子,人稱『南海仙翁』,成名一甲子,一手七殺拳出神入化,先天巔峰修為。當年雷州半島一戰,他跟散人寧道奇斗到百招開外才落敗,是正道公認的武林名宿,穩坐地榜之首二十餘年了。再往上,就是天榜的三大宗師,那都是傳說中的人物。」
陳燼點點頭。
晁公錯。
南海仙翁。
成名一甲子的老前輩,先天巔峰。
「邪榜第一呢?」他又問。
「邪榜第一是邪王石之軒。」蘇晚聲音壓低了幾分,「魔門八大高手之首,花間派宗主,天榜級的人物。只是很多年沒露面了,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在閉關。」
石之軒。
陳燼記住了這個名字。
天榜級的邪道高手。
要是燒了……
他丹田的丹火,都隱隱跳動了一下。
不過現在想還太早。
天榜人物,不是現在的他能碰的。
先把先天境破了再說。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蘇晚問,「廬江你是待不下去了。孟婆回去肯定會發追殺令,陰癸派的人會到處找你。而且清邪衛總部收到名單,也會對你……定性。」
她沒說死。
陳燼殺的是邪修,立的是大功,可他手段太邪,又上了邪榜,總部肯定會有爭議。有人主張招撫,有人主張剿滅,說不準。
「往西去。」陳燼淡淡道,「去黑石渡。」
他從柳燕和孟婆的記憶里都提過,黑石渡有邪極宗的據點,在煉製一種陰血丹,用活人魂魄煉製,邪門得很。正好去燒了,攢一波修為,衝擊先天。
「黑石渡?」蘇晚臉色一變,「那邊更亂!邪極宗、陰癸派、還有好幾股旁門勢力都在那邊搶地盤,最近還鬧起了人屠,死了好多人。而且地榜上有好幾個高手都在那邊,亂得很。」
「亂才好。」陳燼嘴角動了動。
越亂,機會越多。
他拎起包袱,轉身就往寺外走。青布道袍的背影,很快融進了暮色里。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
她手裡還握著張懷通的罪證,足夠她回去交差,甚至升官。
可她心裡,卻莫名地覺得,這道士的路,才剛剛開始。
邪榜第三十?
她有種預感,這還遠遠不是終點。
用不了多久,整個江湖,都會記住這個燒屍道士的名字。
亦正,亦邪。
一把火,燒盡天下魑魅。
陳燼走在下山的路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榜的事,他沒太放在心上。
排名也好,追殺也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修為。
黑石渡,邪極宗,陰血丹。
正好用來,破先天。
他能感覺到,丹田的丹火,已經在蠢蠢欲動。
那層薄薄的門檻,已經越來越近了。
而前路的風波,也才剛剛開始。
正道的審視,邪道的報復,地榜的挑戰,還有藏在暗處的各大勢力。
這趟亂世江湖,越來越有意思了。
陳燼腳步不停,往西而去。
道旁的荒草被風吹得倒伏,像無數躬身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