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廬江西城。
枯榮寺就坐落在城西北角的坡地上,圍牆殘破,山門歪了半邊,匾額上的「枯榮」二字掉了一半漆,看著像座廢棄多年的荒寺。周圍百姓都繞著走,說裡面鬧鬼,夜裡常聽見女人哭。官府也封過幾次,後來死了兩個差役,便沒人敢管了。
陳燼換了身灰布長衫,扮作走方的算命先生,手裡拎著個布幡,慢悠悠踱到山門口。
抬眼掃了一圈。
看著荒敗,內里的陰氣卻藏得極深,像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涌動。山門兩側的石獅子眼睛被挖空了,填著黑泥,是用來擋陽氣的厭勝術;院牆牆頭長著的荒草,走勢歪歪扭扭,天然布了個小型迷魂陣,尋常人靠近了,會不自覺地頭暈噁心,轉身就走。
陰癸派的手筆,比枯骨派精細多了。
他沒硬闖,順著圍牆往後面走。
後山牆塌了個缺口,被荒草遮住了,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裡面是片亂葬崗,埋著無主的屍骨,陰氣最重,也是守衛最鬆懈的地方。
陳燼剛要鑽進去,耳朵一動。
缺口另一邊,有極輕的呼吸聲。
一個人,修為三流巔峰,吐納帶著官府內功的路子,身上還有淡淡的桃木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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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
陳燼腳步一頓,沒動。
她怎麼也在這?
下一秒,蘇晚從荒草里探出頭來,一身便服,手裡握著短弩,臉上蒙了面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見陳燼,她猛地一怔,弩箭瞬間對準他的胸口。
看清是他,才緩緩放下。
「陳道長?」她用氣聲問,眼裡滿是詫異,「你怎麼在這?」
「查案。」陳燼淡淡吐出兩個字。
蘇晚抿了抿唇。
她是來盯張懷通的。自從拿到內奸名單,她就秘密聯繫了清邪衛總部的暗線,準備收集張懷通勾結旁門的證據,再一舉拿下。今天收到線報,張懷通申時會來枯榮寺,跟陰癸派的人密會。她本想獨自潛伏取證,沒想到遇上這道士。
「我來查張懷通。」她也不瞞,壓低聲音,「他申時會來跟陰癸派的舵主會面。道長是為了陰癸派的據點來的?」
陳燼點點頭。
「正好。」蘇晚眼神動了動,「各辦各的事,互不干擾。我拿我的證據,你燒你的據點。」
她算得清楚。有這道士在,動手的事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趁亂拿到張懷通的親筆書信和交易憑證,回去就能直接定罪。
陳燼沒意見。
有人幫忙吸引注意力,省得他一個個找暗哨。
兩人一前一後,從缺口鑽進去。
後院果然是片亂葬崗,墳包高低錯落,荒草長到腰際。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屍臭味,混著胭脂氣,陰柔得很。亂葬崗中間有口枯井,井口蓋著石板,縫隙里冒著絲絲黑氣——正是地宮的入口之一。
蘇晚指了指崗邊的那棵老槐樹,做了個手勢。
樹上藏著暗哨。
陳燼抬眼掃了一下。
一個陰癸派弟子,藏在樹葉里,三流修為,正盯著山門方向。
他指尖一彈,一點極細的火光飛出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噗。
一聲極輕的悶響。
樹上的弟子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掛在樹枝上,沒了聲息。火焰從眉心往裡燒,連煙都沒冒出來。
蘇晚心裡暗贊。
這手段,真是乾淨利落。
兩人掠上老槐樹,躲在濃密的枝葉里。居高臨下,正好能看清前院的大殿。
大殿門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個黑衣女子,腰間挎著軟鞭,一動不動,像兩尊石像。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看著根本不像荒寺。
「裡面就是紅憐,陰癸派廬江分舵的舵主,二流巔峰。」蘇晚低聲道,「聽說一手天魔鞭法出神入化,還會煉天魔血毒,邪門得很。張懷通跟她勾結很久了,每月都來送錢糧和人口。」
陳燼沒說話,目光掃過大殿的屋脊。
屋脊上刻著蝙蝠紋,塗著黑血,是聚陰的格局。整座寺廟的陰氣,都往大殿裡聚。底下應該就是煉毒的地宮。
天魔血毒。
柳燕的記憶里提過,用純陰女子的經血和心頭血煉製,混合屍油和陰魂,中者神魂俱損,變成活屍。比枯骨派的屍毒厲害十倍。
要是煉成了,撒進城裡的水井,整座廬江都得變成活屍城。
這毒,邪惡至極。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山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懷通來了。
穿著便服,身材微胖,臉上一道刀疤,身後跟著四個護衛,都是清邪衛的好手,二流初階的修為。他左右看了看,才快步走進山門。
門口的黑衣弟子讓開路,沒阻攔。
張懷通徑直走進大殿。
殿門關上了。
蘇晚精神一振,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竹筒,湊到牆邊,是聽風筒。她屏住呼吸,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陳燼也運起耳力。
大殿裡的對話,清晰地傳出來。
「紅憐舵主,」是張懷通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您要的三十個純陰女子,我已經備好了,都是城外流民里挑的,乾淨得很,夜裡就送過來。」
「三十個?」女子的聲音,又軟又媚,卻帶著幾分冷意,「總舵使者明天就到,要看天魔血毒的成品。三十個,不夠煉半爐的。張校尉,你是存心讓我在使者面前難堪?」
「哎喲舵主,這不是最近查得緊嘛。」張懷通賠著笑,「城裡到處都在說時疫,百姓都警惕得很,抓多了容易出事。再說了,那陳燼還沒抓到,我這邊也不好大張旗鼓……」
「陳燼?」紅憐嗤笑一聲,「一個遊方道士罷了,也值得你這麼緊張?昨晚他還闖了城西的義莊,殺了柳燕。我沒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等使者到了,順手就收拾了。」
張懷通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舵主,那咱們之前說好的分成……」
「一成。」紅憐淡淡道,「多一分都沒有。你要是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做。」
張懷通語氣一滯,隨即賠笑:「一成,一成!就按舵主說的來。只要舵主在總舵面前多多美言幾句,讓我能調去總部,這點好處算什麼。」
「你明白就好。」紅憐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去把人送進來吧。記住,走後門的地宮入口。別讓人看見了。」
「明白,明白!」
蘇晚聽得咬牙切齒。
好個張懷通!果然勾結邪派,販賣人口,煉製邪毒。
證據確鑿。
她剛要收好聽風筒,想趁張懷通出來的時候動手拿下。
忽然,大殿裡紅憐的聲音冷了下來:
「外面的朋友,聽了這麼久,也該進來坐坐了吧?」
蘇晚臉色一變。
被發現了!
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從大殿裡掠出來,身法極快,直奔老槐樹。是兩個陰癸派弟子,手裡握著軟鞭,鞭梢帶著黑芒,淬了血毒。
「下去!」
蘇晚低喝一聲,抬手就是兩弩。
咻、咻。
弩箭直奔兩人面門。
那兩人身形一偏,躲開弩箭,軟鞭順勢抽上來,「啪」地抽在樹枝上,木屑四濺。
陳燼沒動。
蘇晚先暴露,正好試試紅憐的成色。
蘇晚翻身跳下樹,短弩收在腰間,拔出桃木劍,迎著兩個弟子打起來。她是三流巔峰,對付兩個三流弟子,倒也不落下風。桃木劍上刻著鎮邪紋,專克陰邪功法,一時劍影翻飛,逼得兩人連連後退。
大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紅憐緩步走出來。
一身紅衣,身段窈窕,臉上帶著媚笑,手裡握著條烏黑的軟鞭,鞭身纏著銀紋,正是天魔鞭。她看都沒看場中的打鬥,目光徑直投向老槐樹的方向,精準落在陳燼藏身的地方。
「道長還要躲到什麼時候?」她嬌笑著,「殺了我師妹,燒了我義莊,現在藏頭露尾的,不嫌丟人嗎?」
陳燼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身形一晃,從樹上飄下來,落在院子裡。灰布長衫,手裡還拎著算命的布幡,看著平平無奇。
「紅憐舵主好耳力。」他淡淡道。
「一般般。」紅憐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就是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焚屍道士,居然這麼年輕。怎麼,就憑你一個人,也想闖我枯榮寺?」
「闖談不上。」陳燼語氣平平,「來燒點髒東西。」
「髒東西?」紅憐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咯咯笑起來,花枝亂顫,「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張校尉,出來吧。你的通緝犯自己送上門了。」
大殿裡,張懷通慢慢走出來,手裡握著佩刀,臉上帶著陰笑。
「陳燼啊陳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他掂了掂刀,「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清邪衛的厲害!」
四個護衛同時圍上來,手裡拿著鎮邪弩,對準陳燼。
蘇晚那邊也被逼退過來,臉色發白。
被包圍了。
張懷通有備而來,四個二流初階的護衛,加上紅憐這個二流巔峰,還有陰癸派的弟子。今天這局面,兇險得很。
她看向陳燼,心裡有點打鼓。
這道士,能應付嗎?
陳燼掃了一圈。
四個護衛,兩個弟子,再加一個紅憐,一個張懷通。
他沒說話,抬手扯掉身上的灰布長衫,露出裡面的青布道袍。
布幡扔在地上。
右手一翻,銅引魂燈出現在手裡。
燈焰「騰」地一下亮起來,淡青色的火焰,映得他眉眼清冷。
「要動手,就快點。」他聲音很淡,「我趕時間。」
「狂妄!」
張懷通厲喝一聲,一揮手:「放箭!」
四支鎮邪弩同時射出,烏黑的箭頭帶著桃木汁,直奔陳燼周身大穴。
陳燼左手一抬,引魂燈往前一擋。
淡青色火焰湧出來,化作一面火盾。
叮叮叮叮。
四支弩箭撞在火盾上,瞬間燒得通紅,熔化的鐵水滴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什麼?!」張懷通瞳孔驟縮。
鎮邪弩專門破邪功,怎麼可能被一把火擋住!
紅憐眼神一凝。
「有點意思。」她舔了舔嘴唇,「難怪柳燕栽在你手裡。這丹火,確實有點門道。」
她手腕一翻,天魔鞭「啪」地一聲脆響。
「讓我來會會你。」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經到了陳燼面前。天魔鞭帶著黑風,像毒蛇出洞,直抽陳燼面門。鞭身帶著濃烈的天魔陰氣,還沒到近前,皮膚就傳來針刺般的痛感。
陳燼腳步一錯,流雲步施展開,身形偏開半尺。
鞭梢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抽在地上,「啪」地一聲,石板都裂開一道細紋。
好強的力道。
陳燼心裡暗道。
比骨判官的枯骨掌靈動多了。天魔功果然名不虛傳。
紅憐一擊不中,手腕一翻,軟鞭拐了個彎,反卷回來,纏向他的手腕。鞭梢的倒刺閃著寒光,淬了天魔血毒,沾著就廢。
陳燼手腕一翻,鐵棺釘射出。
當!
棺釘撞在鞭身上,火星四濺。
紅憐只覺得手腕微微一麻,心裡暗驚。
這道士看著清瘦,手勁居然這麼大。
她不敢大意,身法展開,圍著陳燼打轉。天魔鞭影重重疊疊,像無數條黑蛇,從四面八方攻過來。鞭風呼嘯,帶著陰柔的天魔真氣,專破護體真氣。
陳燼站在原地,腳下踩著流雲步,身形飄忽不定。鞭影看著密,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左手引魂燈護著周身,右手時不時彈出一枚棺釘,逼得紅憐不得不回防。
一時之間,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旁邊的張懷通看得心驚。
紅憐可是二流巔峰啊!這道士居然能跟她打個平手?
他咬了咬牙,沖四個護衛使了個眼色。
一起上!
四個護衛持刀衝上去,從側面夾擊陳燼。
蘇晚立刻迎上去,桃木劍舞成一團劍花,攔住兩人。可另外兩個還是沖了過去,刀光直奔陳燼後背。
陳燼像是背後長了眼。
頭也不回,左手往後一揚。
兩點丹火飛出去。
噗、噗。
兩聲輕響。
兩個護衛慘叫一聲,胸口各中一點火,火焰瞬間蔓延,倒在地上翻滾。
張懷通臉色大變。
兩個二流初階的護衛,一招都接不住?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紅憐也越打越心驚。
她的天魔鞭法以詭異多變著稱,可這道士的身法更飄,像一縷青煙,怎麼都抓不住。而且他的丹火太克制天魔功了,真氣一碰到火焰,就滋滋作響,損耗極大。再打下去,她內力耗損太甚,未必討得到好。
她心裡動了退意。
先把這人引到地宮裡,用地宮的陣法對付他。
就在這時。
陳燼忽然眼神一凝。
他一直在等。
等紅憐內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深吸一口氣,丹田內丹火全力運轉。
右手並指如劍,淡青色火焰越聚越濃,最後化作一道火劍。
「焚業劍。」
他輕聲吐出三個字,往前一刺。
火劍直奔紅憐心口。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青影。
紅憐大驚,急忙橫鞭格擋。
「鐺——」
一聲脆響。
天魔鞭被火劍劈個正著,火焰順著鞭身往上蔓延。紅憐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手腕劇痛,再也握不住,天魔鞭脫手飛出。
她往後踉蹌幾步,胸口氣血翻湧,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怎麼可能!
她的天魔鞭,居然被劈飛了?
陳燼得勢不饒人,欺身近前,一掌拍出。
丹火裹著掌緣,直拍對方丹田。
這一掌要是拍實了,她一身修為就廢了。
紅憐又驚又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出來。
「天魔血遁!」
血霧炸開,化作漫天紅影。
陳燼掌力拍空,打在血霧裡,發出滋滋的聲響。
血霧散去,紅憐已經退到了大殿門口,臉色慘白,嘴角掛著血。
「陳燼,你給我等著!」她怨毒地盯著他,「總舵使者已經到了,你會死得很慘!」
她轉身衝進大殿,石門「轟隆」一聲關上。
是地宮的斷龍石。
陳燼追到門口,推了推,紋絲不動。
石頭很厚,以他現在的修為,一時半會兒劈不開。
他轉頭看向張懷通。
張懷通早就嚇傻了,見他看過來,魂都飛了,轉身就往山門跑。
「想跑?」
蘇晚冷哼一聲,抬手一弩。
噗!
正中後心。
張懷通往前撲倒,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想那張懷通原本也是二流中的好手,卻被陳燼活活嚇破了膽,草草斷送了性命。
剩下的幾個陰癸派弟子,見舵主都跑了,哪還敢打,四散奔逃。
陳燼指尖連彈,幾點丹火飛出去。
慘叫聲接連響起。
幾個弟子全都化作黑灰。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蘇晚收了桃木劍,走到陳燼身邊,看著緊閉的大殿石門,臉色凝重:「紅憐說總舵使者已經到了?那怎麼辦?地宮裡面肯定還有埋伏。」
陳燼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石門後面,一股更厚重的陰氣正在緩緩靠近。
比紅憐強得多。
陰冷,綿密,像一張網。
至少是半步先天。
陰癸派的總舵使者,居然提前到了。
現在闖進去,硬碰硬,未必能贏。
就算贏了,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先不進去。」陳燼淡淡道。
他轉身走到院子的各個角落,摸出一把把松香粉,均勻撒開。
「你要幹什麼?」蘇晚一愣。
「燒了這座廟。」陳燼語氣平平,「斷龍石封得住人,封不住火。火順著地縫往地宮裡滲,逼他們出來。」
蘇晚眼睛一亮。
對啊!
地宮再深,也得透氣。火煙往下灌,看他們憋不憋得住。
陳燼點燃松香。
「轟——」
淡青色的火焰瞬間蔓延開來,順著走廊、大殿、禪房,一路燒過去。整座枯榮寺,很快化作一片火海。松香清氣混著火焰的熱度,往地宮的縫隙里鑽。
他站在火海外圍,目光沉沉地看著大殿的方向。
裡面的人,肯定坐不住。
要麼出來打,要麼被活活熏死。
他等著。
倒要看看,陰癸派的總舵使者,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火焰越燒越旺,映得他的臉明明滅滅。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覺得很安穩。
好像天塌下來,這人也能穩如磐石。
就在火勢最盛的時候。
「轟隆——」
大殿的斷龍石,緩緩升了起來。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從裡面湧出來。
一個蒼老的女聲,陰惻惻地從裡面傳出來:
「小道士,你燒了我的地方,這筆帳,咱們得好好算算。」
陳燼眼神一凝。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