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雞鳴山,官道便鋪展在眼前。
秋陽斜斜掛在天邊,把道旁的荒草染成金紅色。陳燼走得不快,灰布短打沾了點山塵,背上的粗布包袱依舊沉甸甸的,腰間布囊里多了枚從骨判官身上搜出來的白骨令,刻著骷髏紋,是枯骨派主事的信物。他早就在山腳下換了裝束,用泥灰抹了眉眼,乍看就是個尋常趕路的流民,毫不起眼。
他一邊走,一邊內視丹田。
淡青色的丹火穩穩懸浮在丹田正中,焰色凝練,比雞鳴山一戰前足足漲了一圈,火舌吞吐間帶著溫潤的熱力,順著經脈走遍四肢百骸。二流巔峰的修為扎紮實實,沒有半點虛浮——骨判官畢生的枯骨陰功被焚業系統盡數煉化,剔去陰毒,只留最精純的元氣,滋養著自身的焚業火。
但那層先天的門檻,依舊橫在那裡。
像一層薄紗,看著觸手可及,真要往前一步,卻又隔著萬水千山。
陳燼心裡清楚,這一步急不得。
後天到先天,是武道第一道天塹,不單是修為積累夠了就行,還需要心境的突破,或是機緣的催化。單靠焚燒枯骨派這些旁門修士,陰力駁雜,只能堆修為,破不了那層壁。
他收了內息,抬眼望向前方。
官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行商、還有拖家帶口的流民,都往廬江方向去。說是北邊杜伏威跟隋軍打得凶,廬江城高牆厚,還有官兵駐守,相對安穩些。只是人人臉上都帶著愁容,步履匆匆,沒人多話。
走到午間,到了處路邊茶攤。
搭著個草棚,賣些粗茶和麥餅。棚子裡坐了七八個人,都歇腳打尖,說話聲嗡嗡的。
陳燼走過去,要了碗粗茶,坐在棚子角上。
剛喝了兩口,就聽見旁邊的行商壓低聲音說話。
「聽說了嗎?官府出了通緝令,說有個邪道道士,勾結枯骨派妖人,殺了清邪衛的人,還燒了雞鳴山的義莊,害死了幾十個百姓。」
「真的假的?清邪衛都管不住?」
「哪能管得住啊,聽說那道士妖法高強,能御火燒人,沾著就死。張校尉已經下令全城通緝,畫像都貼到各個城門了,凡舉報者賞銀十兩。」
「嘖嘖,這世道,妖人都敢橫行霸道了……」
陳燼端著茶碗,手指微微一頓。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通緝令。
張懷通。
此人跟枯骨派勾連多年,收了不少好處。如今枯骨派倒了,他非但不躲,反倒先下手為強,顛倒黑白,把自己打成邪道妖人。一來可以撇清自己跟枯骨派的干係,二來可以借官府之手除掉自己,殺人滅口。
打的好算盤。
旁邊有人湊過來,瞥了眼陳燼,見是個灰頭土臉的漢子,不是道士打扮,又趕緊縮回去,眼神里依舊帶著警惕。顯然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這會兒見了生人,都犯嘀咕。
陳燼不動聲色,喝完碗裡的茶,放下兩個銅板,起身離開。
看來廬江城,不能光明正大進去了。
傍晚時分,到了廬江城南門。
城牆上貼著大大的通緝告示,畫著個道士畫像,眉眼倒是有幾分相似,只是畫得凶神惡煞,旁邊寫著「焚屍妖道陳燼」幾個大字,下面落款是廬江清邪衛校尉張懷通。城門口站著幾個兵丁,還有兩個穿皂衣的清邪衛差役,正挨個檢查入城的人,看見道士打扮的就攔下盤問。
隊伍排得很長,百姓們都低著頭,不敢多看。
陳燼混在流民隊伍里,低著頭,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到了城門口,差役瞥了他一眼,見是個灰布短打的漢子,滿臉風塵,包袱也不大,揮了揮手:「幹什麼的?」
「逃難的,去城裡投親戚。」陳燼聲音壓得沙啞,跟平時的清冷聲調截然不同。
差役沒再多問,擺擺手就讓他過去了。
順利進城。
廬江城比想像中熱鬧。
街道寬闊,兩邊商鋪林立,酒肆、藥鋪、布莊、當鋪,幌子飄著,人聲鼎沸。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挑擔的、叫賣的、坐轎的,看著一派太平景象,跟城外的兵荒馬亂判若兩個世界。
只是仔細看就能發現不對勁。
街邊的藥鋪生意格外好,不斷有人拎著藥包出來,臉色都帶著憂色;棺材鋪門口堆著好幾口薄皮棺材,夥計正往車上搬;拐角處的義莊門口,兩個穿黑衣的人守著,生人靠近就被瞪回來。空氣里,隱隱飄著一絲極淡的甜腥氣,很淡,混在市井的煙火氣里,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是屍毒的味道。
跟石樑鎮井水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陳燼心裡瞭然。
陰癸派已經接手了枯骨派的地盤,開始在廬江城裡布局了。抓人,煉毒,滲進市井裡,慢慢掏空這座城。官府的人要麼被買通,要麼被蒙在鼓裡,只當是時疫。
他沿著街慢慢走,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在城西南角,靠近碼頭,人雜眼亂,方便進出。
要了間後院的偏房,不貴,也僻靜。
店小二領著進去,一路賠著笑:「客官是第一次來廬江?最近城裡可不太平,說是鬧時疫,晚上少出門。尤其是西邊,死了好些人了,官府都封了兩條街了。」
「時疫?」陳燼順著問了一句。
「可不是嘛。」店小二壓低聲音,「說也怪,都是夜裡犯病,好好的人,第二天就沒氣了,渾身發黑,大夫都瞧不出名堂。官府說是瘟疫,讓各家各戶撒石灰,可也不見好。這不,棺材鋪都賣斷貨了。」
陳燼點點頭,沒再多問。
店小二放下鑰匙就出去了。
關上房門,陳燼才把包袱打開,取出銅引魂燈,放在桌上。燈焰微微跳動,映得牆壁上光影晃動。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燈身。
這城裡的屍毒味,比石樑鎮濃,也比蘆花渡純。說明陰癸派在城裡有個不小的據點,煉的毒比枯骨派精純得多。要是能找到,燒了,不僅能攢不少修為,說不定還能借精純的天魔陰氣,衝擊一下先天的門檻。
他正思忖著,窗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個人,腳步很輕,帶著陰柔的氣息。
陳燼吹熄油燈,閃身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後院的巷子裡黑漆漆的。兩個黑衣女子,身段窈窕,蒙著面,架著個昏迷的少年,正往巷子深處走。那少年渾身發軟,臉色發黑,分明是中了陰毒。
是在抓人。
陳燼眼神微凝。
剛進城,就撞上了。
他沒多想,推開後窗,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流雲步施展開,像一道灰影,貼著牆根跟上去。
巷子很深,七拐八繞,兩邊都是破敗的民房,早就空了,官府封了街,說是疫區分隔。
兩個黑衣女子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處廢棄的義莊門口。左右看了看,一人敲門,三短兩長。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裡面露出半張臉,也是個黑衣女子,低聲說了句什麼,就把三人讓了進去,門重新關上,落了栓。
陳燼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義莊對面的牆根下。
裡面陰氣很重,比雞鳴山的總舵淡些,卻更精純,是天魔功的氣息。裡面至少有七八個陰癸派弟子,主事的應該是個二流高手。
算不上硬骨頭。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義莊後牆。土牆不高,上面爬滿了荒草。他縱身一躍,輕輕翻了進去,落在院子裡,落地無聲。
院子裡堆著幾口空棺材,散發著淡淡的霉味。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幾道人影,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陳燼貼牆走過去,指尖沾了點唾沫,輕輕捅破窗紙。
往裡一看。
正屋大堂里,擺著好幾張木板床,上面躺著十幾個昏迷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臉色發黑,呼吸微弱。旁邊站著四個黑衣女子,手裡拿著銀針,正往那些人手腕上扎,黑血順著針管流出來,滴進旁邊的瓷碗裡。
上首坐著個女子,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素色衣裙,臉上沒蒙紗,眉眼細長,嘴唇塗著暗紅的口脂,正慢悠悠地擦著指甲。身邊放著個黑瓷瓶,裡面裝著半瓶黑紫色的液體,正是煉製好的屍毒。
是陰癸派在廬江的頭目之一,看修為,二流中段。
「這點貨色,煉出來的毒純度不夠。」女子開口,聲音又軟又膩,卻帶著幾分不耐,「舵主要的是純陰血,這些凡夫俗子的血,雜質太多了。」
「師姐,最近官府查得緊,街上到處都是清邪衛的人,不好抓。」下面的弟子低聲道,「本來枯骨派那邊還能供點貨,現在他們倒了,咱們只能自己動手。」
「一群廢物。」女子嗤笑一聲,「連個遊方道士都擺不平,還要我們來擦屁股。對了,張懷通那邊怎麼說?」
「張校尉說了,通緝令已經貼出去了,那道士只要敢進城,肯定跑不了。他還說,以後廬江的生意,都歸咱們陰癸派,他只要三成利。」
「三成?他倒敢要。」女子冷笑一聲,「告訴他,一成。愛要不要。他要是敢不答應,就把他跟枯骨派的爛事捅出去。我看他這顆腦袋,還保不保得住。」
「是。」
陳燼在窗外聽著,心裡冷笑。
果然是一路貨色。張懷通跟枯骨派勾結,枯骨派倒了,又轉頭跟陰癸派做交易。還真是誰有好處就跟誰。
他正想著,裡面的女子忽然眉頭一皺,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誰在外面?」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經到了窗邊,一掌拍向窗欞。陰柔的天魔真氣順著掌風噴涌而出,窗欞瞬間碎裂。
陳燼往後飄退半步。
被發現了。
既然被發現了,就不用藏了。
他身形一縱,落在院子中央。
「什麼人?!」
四個黑衣弟子同時轉身,手都摸向腰間的軟鞭。
上首的女子也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上下打量陳燼。灰布短打,滿臉灰漬,看著像個尋常漢子。可剛才那一下身法,輕盈得很,絕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她沉聲問,「敢闖陰癸派的地方,活膩了?」
陳燼沒說話。
手腕一翻,從袖裡滑出一枚鐵棺釘。指尖一點淡青色火焰燃起。
雖然換了衣服,焚業火卻騙不了人。
那女子臉色驟變。
「焚屍火?你是那個陳燼!」
她聽過雞鳴山的事,也看過通緝令上的畫像。眼前這人雖然灰頭土臉,可這火焰,錯不了。
「你竟敢進城!」她又驚又怒,「張懷通這個廢物。」
陳燼嘴角動了動。
「就憑他?」
三個字,淡淡的,帶著十足的輕蔑。
「找死!」
女子厲喝一聲,手一揮,四個黑衣弟子同時撲上來,四條軟鞭帶著黑風,直奔陳燼周身大穴。鞭梢淬了屍毒,沾著就死。
陳燼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軟鞭到了近前,他才左手一揚,一把松香粉撒出去。右手指尖一彈。
「轟——」
淡青色火焰瞬間炸開,化作一道火牆,迎上四條軟鞭。
「滋滋滋——」
軟鞭撞上火焰,瞬間被點燃,火焰順著鞭身往上燒。四個弟子驚叫著撒手,可火焰已經燒到了手上,順著手指往胳膊上蔓延。不過片刻,四個人都倒在地上翻滾慘叫,火焰裹著她們的身子,聲音越來越弱。
四具三流修為的陰癸派弟子,眨眼間化作四灘黑灰。
台階上的女子臉色慘白。
怎麼可能!四個弟子雖然只是三流,可也不是擺設。就這麼一把火,全沒了?這道士的丹火,怎麼會這麼厲害!
她知道自己不是對手,轉身就往屋裡跑,想從地道逃走。
晚了。
陳燼手腕一翻,一枚鐵棺釘射出。
噗!
正中後心。
女子往前踉蹌了幾步,撲倒在門檻上,黑血從嘴角流出來。
陳燼走過去,指尖一點丹火,落在她身上。火焰瞬間蔓延。
他閉目片刻。
焚業系統運轉,二流中段的天魔功,還有廬江分舵的部分情報,一股腦湧進腦海。
記憶里,這女子叫柳燕,是陰癸派廬江分舵的右使,負責抓人煉毒。分舵主叫紅憐,二流巔峰修為,比她厲害得多,總舵設在城西的枯榮寺里。而且,三天後,總舵會有使者下來,視察廬江,還要布置新的任務,好像跟江都那邊有關。
陳燼睜開眼。
枯榮寺。紅憐。江都。
有意思。
他轉身走進正屋。裡面十幾個昏迷的百姓,還躺著。他從懷裡摸出孟夫人送的那包驅邪散,倒出一點,分別彈進每個人嘴裡。這點藥量,解不了根,卻能暫時壓下屍毒,保住性命。剩下的,等燒了枯榮寺,自然就好了。
他沒多留,轉身從後牆翻出去,消失在巷子裡。
等陳燼回到客棧,天已經快三更了。
他脫下短打,換回青布道袍,臉上的泥灰也擦乾淨了。坐在桌前,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柳燕的記憶里,信息不少。陰癸派廬江分舵藏在枯榮寺,舵主紅憐是二流巔峰,手底下二十多個弟子,還控制著城裡的藥鋪、棺材鋪、義莊,勢力比之前的枯骨派還大。而且她們在煉製一種更厲害的「天魔血毒」,用純陰之體的血煉製,一旦成了,撒進水源里,能讓整座城的人都變成活屍。
三天後,總舵使者到。
正好。
等解決了紅憐,燒了枯榮寺,再等等看總舵使者是什麼來頭。要是夠分量,說不定能借著對方的天魔陰氣,直接衝破先天那層壁。
陳燼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濃。
廬江城看著平靜,暗地裡卻早已暗流洶湧。官府、陰癸派、還有藏在暗處的各方勢力。這趟廬江,看來會比預想的熱鬧。
他吹熄油燈,盤膝坐在床上,開始調息。丹火在丹田緩緩轉動,溫養著經脈。
不急。
獵物,已經在窩裡了。
慢慢玩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