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天朗氣清。
賈劍魂隨祖父、父親一道,天不亮便從賈家大院出發。同行的還有二叔賈道清與堂兄賈驚鴻——賈驚鴻本不在受邀之列,但他以「隨行侍奉祖父」為由主動請纓,賈道淵念其孝心,便允了。
一行五人乘馬車沿官道北上。江南武林大會設於太湖西岸的「聽濤山莊」,是江南六大世家輪值舉辦的盛事,今年輪到姑蘇慕容氏做東道主。賈家作為江南武林第一世家,自然位列貴賓席。
賈劍魂掀開車簾,但見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乘著裝飾考究的馬車,隨行僕從動輒數十人。他興致勃勃地探頭張望,忽然注意到道旁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徒步前行,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約莫三十來歲,背著一把用破布裹纏的長劍,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窮苦模樣的同伴。
「爺爺,那些也是去參加大會的?」賈劍魂回頭問。
賈道淵放下手中的茶盞,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微沉:「是散修。」
「散修也能參加武林大會?」
「能。」賈道淵緩緩道,「但很難,大會規定,散修須在預選擂台上連勝三場,方可進入正賽。而世家子弟……直接入正賽。」
賈劍魂愣了愣:「這不公平。」
「是不公平。」賈道淵看著孫子,語氣平靜,「但江湖從來如此。你要記住,今日你去參加大會,憑的是賈家的名頭。你須時時記得,若有一天你剝離了『賈家嫡長孫』這個身份,你還能不能憑手中劍站上那個擂台。」
賈劍魂沉默了片刻,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聽濤山莊依山傍水,占地極廣。正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上刻「以武會友」四個大字,落款是當朝太傅。然而賈劍魂走進去時才發現,正賽擂台設在內湖中央的石台上,四周搭起層層看台,鋪著錦緞坐墊,擺著時令鮮果。各世家、門派的席位按名望高低排列,前排是六大世家和名門正派,後排才是中小門派和散修代表。
而散修的預選擂台,設在莊外三里處的一片荒地上,用粗木臨時搭建,台下連個像樣的坐處都沒有。
賈劍魂跟著祖父入席後,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掠過前排那些錦袍玉帶的世家子弟,落在後排角落——那裡坐著十幾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衫的人,有的赤腳,有的纏著粗布綁腿,顯然都是散修。為首那個精瘦漢子正閉目調息,懷裡緊抱著那把破布裹纏的劍,神情肅穆,仿佛抱著全部身家性命。
「那是孟鐵衣。」賈雲程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低聲道,「滄州人,鐵匠出身。聽說為了參加這次大會,他從去年秋天起就在各地打零工攢盤纏,走了兩千多里路。上個月到太湖時,預選擂台已經開打了,他連勝了五場——按規矩連勝三場就能入正賽,但他為了多掙幾個銅板餬口,一直打到第五場。」
「他贏了嗎?」賈劍魂問。
「贏了。第五場的對手是個世家旁支子弟,被他三招挑落了劍。」賈雲程頓了頓,「但聽說那世家不服,暗中使了絆子,差點讓孟鐵衣吃個暗虧。後來是大會仲裁怕事情鬧大,才勉強給了他正賽資格。」
賈劍魂攥緊了拳頭。
正賽抽籤在巳時開始,賈劍魂抽到了第三場,對手是湖州張家的嫡子張鶴鳴,一手「落梅劍法」頗有名氣。
「張家劍法走的是巧勁,你以『懷川』的輕靈對之,不必硬碰,只需在後半程發力。」賈雲程拍了拍兒子肩膀,「去吧,記住爺爺說的話。」
賈劍魂起身,提劍走向湖心擂台。經過前排時,他無意中聽見兩個世家子弟的對話:
「……那孟鐵衣居然真進了正賽,一個打鐵的也配?」
「聽說他為了贏預選,把祖傳的田都賣了。嘿嘿,要是正賽第一輪就遇上我表哥,看他不被打斷腿。」
賈劍魂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兩人被他目光一掃,訕訕閉了嘴。
湖心擂台上,張鶴鳴已經就位。他比賈劍魂大兩歲,生得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錦袍,手持一柄鑲玉長劍,劍鞘上嵌著七顆拇指大的明珠,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見賈劍魂上台,他微微頷首,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氣:「賈世兄,請。」
「張世兄,請。」
兩人各自拔劍,劍尖斜指地面,行禮如儀。
「開始!」裁判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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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鶴鳴率先出劍,劍走輕靈,一劍刺出帶起七朵劍花,正是「落梅劍法」的「梅開七度」。賈劍魂凝神應對,以「懷川劍訣」第三重的「流水迴環」格擋,兩劍相交,發出清脆的金石之聲。
張鶴鳴劍勢綿密,一招接著一招,如同梅花紛落,令人目不暇接。賈劍魂起初守多攻少,將「懷川劍訣」的守勢發揮得淋漓盡致,腳下步法飄忽如風,張鶴鳴連攻三十餘招竟未沾到他一片衣角。
台下響起一片讚嘆聲。
「賈家這小子,確實了得!」
「懷川劍訣果然名不虛傳……」
張鶴鳴久攻不下,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出劍愈發急躁。賈劍魂瞅准一個破綻,身形陡然一轉,軟劍如靈蛇吐信,從張鶴鳴劍光縫隙中直刺而入——這一招乾淨利落,劍尖穩穩停在張鶴鳴咽喉前三寸處。
「承讓。」賈劍魂收劍拱手。
張鶴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勉強還了一禮,轉身下台時,賈劍魂分明看見他右手在袖中狠狠攥緊。
賈劍魂回到座位,賈道淵微微點頭,眼中是掩不住的讚許。賈雲程拍了拍他的背:「打得不錯,守心之劍,你做到了。」
唯獨賈驚鴻坐在角落,一言不發地盯著擂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接下來幾場,各世家子弟輪番上場,打得熱鬧。賈劍魂一邊看,一邊留神找孟鐵衣的身影。終於,第六場時,那個精瘦漢子提著裹布長劍走上了擂台。
他的對手,是慕容家的嫡長孫慕容瑾,一手「聽濤劍法」號稱江南年輕一輩前三。慕容瑾負手而立,連劍都沒有出鞘,只是淡淡掃了孟鐵衣一眼:「你便是那個賣田參賽的鐵匠?」
孟鐵衣面容沉毅,雙手解開裹布,露出一柄黑沉沉的鐵劍——劍身無鋒無刃,通體粗糙,竟是一把未開刃的半成品。
台下頓時鬨笑。
「這什麼破劍?」
「怕不是從鐵匠鋪里順手拿的吧!」
孟鐵衣充耳不聞,抱劍行禮:「請。」
慕容瑾終於拔劍。他的劍是名匠所鑄的「聽濤」,薄如蟬翼,寒光逼人。一劍刺出,劍風帶起湖面漣漪,果真有潮聲暗涌。
孟鐵衣舉劍相迎。他的劍法毫無花哨,每一招都樸實無華,卻沉穩如山。慕容瑾的劍快如疾風,他便以拙破巧,將鐵劍舞成一堵牆,任你千般變化,我自巋然不動。
兩人交手四十餘招,慕容瑾始終占不到上風,面色漸漸凝重。他忽然變招,使出一記「聽濤劍法」的絕招「驚濤拍岸」,劍光如潮水般湧向孟鐵衣。孟鐵衣橫劍格擋,鐵劍與「聽濤」碰撞,竟發出一聲悶響——「聽濤」劍身劇烈震顫,慕容瑾虎口一麻,險些脫手。
孟鐵衣趁機反攻,鐵劍直劈而下。這一劍毫無章法,卻有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慕容瑾慌忙後退,腳下一絆,竟跌出了擂台邊界。
「孟鐵衣勝!」裁判高聲宣布。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喧譁。散修們激動地站起來歡呼,而前排世家席上,慕容家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賈劍魂興奮地一拍大腿:「好!」
賈道淵也微微頷首,低聲道:「此人劍法雖粗,但心志極堅,了不起。」
然而當天下午,變故陡生。
孟鐵衣的第二場對手,是蒼南派掌門之子趙天行。蒼南派雖不在六大世家之列,卻是江南武林有名的名門正派,與朝堂關係密切。趙天行一上台便笑吟吟地拱手:「孟兄好劍法,在下佩服,請。」
兩人交手數招,趙天行忽然賣個破綻,孟鐵衣鐵劍直入。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趙天行袖中忽然彈出一蓬白色粉末,孟鐵衣猝不及防,雙眼被迷,悶哼一聲捂住眼睛。趙天行趁機一劍刺出,直貫孟鐵衣右肩,劍尖穿透肩胛骨,鮮血飛濺。
「你——」孟鐵衣踉蹌後退,鐵劍拄地,左眼緊閉,右眼卻死死瞪著趙天行,那眼神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哎呀,孟兄怎麼不小心些?」趙天行收劍後退,一臉無辜,「這是大會擂台,孟兄莫要怪我出手重了。」
台下世家子弟們發出鬨笑。散修席上,一個老婦人哭喊著站起來:「使詐!他使詐!」
「肅靜!」裁判敲響銅鑼,「趙天行勝。」
孟鐵衣被同伴攙下擂台,右肩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衣衫。他經過賈家席位時,賈劍魂看見他緊咬著牙關,左眼緊閉處滲出兩行血淚——那一蓬粉末,竟直接毀了他的左眼。
賈劍魂霍然起身,卻被賈雲程一把按住手腕。
「爹!」
「坐下。」賈雲程聲音極低,目光卻死死盯著台上,「你看仔細了。」
賈劍魂攥緊拳頭坐回去,渾身發抖。他看見趙天行回到蒼南派席位時,掌門趙無極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低聲道:「做得乾淨。」而那蓬粉末的來源,分明是趙天行袖中預先藏好的「石灰包」——江湖上下三濫的手段,卻被名門正派用得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女聲在觀眾席中響起:
「敢問諸位前輩,這武林大會,究竟是以門第會武,還是以實力會武?」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湖,瞬間盪開層層漣漪。所有人的目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站起身來。她一身素白衣衫,容貌清麗,眉宇間卻有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英氣與鋒銳,正是青城派掌門魏長風之女,魏麗萍。
「魏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慕容家主慕容彥皺眉道。
魏麗萍環視全場,聲音不急不躁:「方才孟鐵衣以鐵匠之身,連勝六場,憑的是真本事。趙天行使詐暗算,毀人左眼,卻贏得冠冕堂皇——敢問在座各位,這公平嗎?」
趙天行臉色一變:「魏麗萍,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擂台上刀劍無眼,他自己不小心——」
「刀劍無眼,人心有眼!」魏麗萍冷冷打斷他,「趙公子袖中暗藏石灰包,方才那一蓬白粉,在座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你蒼南派自詡名門正派,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一個打鐵的散修,不覺得羞恥嗎?」
全場譁然。
趙無極拍案而起:「魏長風!管好你女兒!」
青城派掌門魏長風坐在席位上,面色鐵青。他看了女兒一眼,目光中既有惱怒,又有一絲複雜的隱痛。他緩緩站起身,對慕容彥拱手:「慕容莊主,小女年輕氣盛,言語冒犯,請多包涵。」
「爹!」魏麗萍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坐下!」魏長風厲聲道。
魏麗萍咬緊嘴唇,終究還是坐下了。
魏麗萍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散修席上,那個老婦人還在低聲哭泣;孟鐵衣被攙到角落裡,有人正用布條為他包紮肩傷,他卻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擂台方向,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賈劍魂忽然想起爺爺在馬車上的話:「若有一天你剝離了『賈家嫡長孫』這個身份,你還能不能憑手中劍站上那個擂台?」
他看著孟鐵衣滲血的肩頭,看著魏麗萍緊握的拳頭,看著趙天行父子臉上那份有恃無恐的傲慢,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七年來看見的江湖,或許只是滄海一粟。
而這滄海底下的暗流,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冷得多。
回到賈家在聽濤山莊的客院後,賈劍魂獨自坐在院中石階上,手裡握著那柄「懷川」劍,翻來覆去地看。
「在想孟鐵衣的事?」賈道淵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爺爺,為什麼世家子弟可以直接進正賽,散修卻要打預選?為什麼趙天行使詐沒人管?為什麼魏姑娘說了實話,反而被她爹呵斥?」
賈道淵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因為規則是他們定的。」
「他們?」
「名門正派、世家、朝堂,乃至整個江湖的掌權者。」賈道淵望著夜空,目光深遠,「他們掌握武學秘籍,修煉資源,相互聯姻、彼此勾結,把持著江湖的一切。散修若想出頭,要麼依附他們,要麼……像孟鐵衣那樣,拼上全部身家,卻依然被暗算。」
「這不公平。」
「不公平。」賈道淵點頭,「但劍魂,你要記住——公平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的。孟鐵衣爭了,雖然敗了,但他至少站上過那個擂台。魏麗萍說了實話,雖然被壓下,但至少有人聽見了。」
他轉頭看著孫子,目光溫和而堅定:「爺爺不要求你現在就去改變什麼。但你要記住,武學之道,在守心。他日若你站在高處,別忘了今日你看見的一切。」
賈劍魂重重點頭,將劍橫在膝上,手指摩挲著劍身。月光下,那柄軟劍泛著幽冷的青光,映出他年輕而認真的面孔。
「爺爺,」他忽然開口,「我想認識魏麗萍。」
賈道淵微微一怔,隨即撫須而笑:「好,她是個好姑娘。」
夜風吹過聽濤山莊,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賈劍魂不知道,這個夜晚他記下的所有不公與憤怒,都將在未來漫長而痛苦的歲月里,熬成他骨血中不滅的火焰。而那個在觀眾席上站起來的白衣少女,也將在多年後,成為他漫長孤燼之路上,最堅實的同盟。
此刻,他只是站起身,將劍收回鞘中,對祖父說:「爺爺,我回去練功了。」
「去吧。」賈道淵看著長孫的背影,目光中閃過一絲隱憂。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賈劍魂出生那夜,他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對天許願:願這孩子一生平安喜樂,不必經歷江湖風雨。
然而十七年後的今夜,他看著孫子挺直的脊背,知道那個願望終究要落空了。
江湖風雨已起,而他的劍魂,註定要走進這風雨中。
只是不知,當風雨過後,那個愛笑的少年,還能不能笑得像今早一樣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