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劍魂回到客院後並未立刻睡下。
他盤膝坐在床上,本想調息一下內力,但白日裡孟鐵衣被抬下擂台時那隻緊閉的左眼、趙天行袖中灑出的白粉、魏麗萍站起來時全場的寂靜——這些畫面在他腦中反覆翻湧,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索性收了功,推開窗。夜風裹著太湖水汽撲面而來,帶著蘆葦與魚腥的氣味。遠處湖心擂台方向還亮著燈火,隱約傳來絲竹管弦之聲,料是慕容家為世家貴賓設的夜宴。那燈火輝煌處,觥籌交錯,笑語喧譁,與白日擂台上孟鐵衣的鮮血、散修席上老婦的哭聲,隔著一整片漆黑的湖面。
「劍魂。」
門外傳來賈驚鴻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賈劍魂從未聽過的沙啞。
「驚鴻哥?」賈劍魂起身開門,賈驚鴻站在廊下,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隱在暗處。他手裡提著一壺酒,仿佛還是出發前夜那壺,賈劍魂記得清楚,那夜賈驚鴻也是這般站在院門口,問他「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恨我嗎」。
「睡不著,找你喝一杯。」賈驚鴻走進來,在桌邊坐下,將酒壺往桌上一擱。他的手在發抖,壺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當」一聲。
賈劍魂在他對面坐下,看著堂兄倒酒。酒液在杯中晃動,賈驚鴻的手抖得厲害,潑出了小半杯。他索性放下酒壺,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
「驚鴻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賈劍魂輕聲問,「自打來了聽濤山莊,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二嬸又念叨你了?還是——」
「劍魂。」賈驚鴻打斷他,抬起頭。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他滿臉的淚痕。他在哭,無聲地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桌面上,砸在酒杯里。
賈劍魂從未見過堂兄這副模樣,一時間慌了神:「驚鴻哥,你到底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你別問了。」賈驚鴻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劍魂,你……你今晚別睡太死,我……我先走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他也沒有扶,轉身便往門外沖。
「驚鴻哥!」賈劍魂追到門口,賈驚鴻已經消失在迴廊拐角。夜風送來他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一隻被踩住喉嚨的野獸。
賈劍魂站在門口,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悶。他想追上去問個清楚,但雙腳卻像生了根,一動也動不了。頭頂的月亮不知何時被薄雲遮住,院中暗了下來,只有桌上一燈如豆,映著他自己惶惑不安的臉。
他終究沒有追出去。
他關上門,和衣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告訴爺爺和爹爹,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湖心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尖利、極其悠長的哨響,劃破夜空,直衝天際,像一柄冰冷的刀,將聽濤山莊的夜色從中劈開。
賈劍魂猛地坐起身。
緊接著,一聲長笑從湖心方向傳來。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聽濤山莊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湖心的主宴廳,還是外莊的散修棚舍,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仿佛那笑聲就貼在自己耳邊!
笑聲過後,是一個又尖又細、卻又無比清晰的嗓音,慢條斯理地響起:
「慕容莊主,諸位掌門,老奴來得遲了,可有給老奴留一席酒菜?」
賈劍魂心頭一跳,這聲音他從未聽過,卻本能地感到一陣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他推開窗,只見湖心方向燈火忽然大亂,無數人影晃動,隱約有驚呼聲、刀劍出鞘聲、杯盤落地聲混雜傳來。
然後,整個聽濤山莊都安靜了。
那種安靜來得極其突然,像是一把無形的巨手,瞬間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賈劍魂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大喊:「所有人不得擅動!不得擅動!」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
賈劍魂推開房門,走廊里空無一人。他顧不得許多,提了「懷川」劍便往湖心方向奔去。穿過兩重院落,經過一處迴廊拐角時,他猛地停住腳步——
迴廊盡頭,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面向湖心方向。月光從廊窗外照進來,將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幾乎鋪滿了整條迴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
那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袍角繡著極細極密的雲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他腰間系一條玄色玉帶,帶鉤上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祖母綠,幽幽地發著光。但最讓賈劍魂心頭一凜的,是那人周身籠罩著的一層若有若無的氣場,他明明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但整個迴廊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變得粘稠而沉重,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一張白淨的、幾乎算得上清秀的臉。看不出確切年紀,乍看像四十來歲,細看又像五十出頭。沒有鬍鬚,皮膚細膩得不像話,一雙眼睛彎彎的,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冰冷冰冷,像冬日湖面上結了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淵。
「小公子是哪家的?」那人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柔和,「今夜聽濤山莊不太平,小公子還是回房歇著為好。」
賈劍魂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手心全是冷汗。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迴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急促的聲音:
「魏公公!」
賈道淵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他快步走來,在賈劍魂身前站定,將孫子擋在身後。賈劍魂從祖父的肩膀上方看過去,看見那人的臉上笑意更深了。
「賈老莊主,許久不見了。」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姿勢優雅而準確,像一個老僕在向主人家請安,「老奴方才在前廳沒瞧見您,還當您提前離了席,正覺著遺憾呢,不料在這兒遇上了。」
「魏公公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貴幹?」賈道淵的聲音沉穩有力,但賈劍魂緊貼著祖父的後背,能感覺到那具蒼老的身軀在微微繃緊。
「也沒什麼要緊事。」魏庸抬了抬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幾乎透明,「只是方才在前廳,有幾位散修朋友不太懂規矩,擾了慕容莊主的雅興。老奴替慕容莊主送了送客,順便——有些話要同諸位掌門、莊主說一說。」
他「送客」二字說得輕描淡寫,但爺孫二人都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的血腥氣。賈劍魂心頭一沉,散修!孟鐵衣!還有那些從窮鄉僻壤走了幾千里路來參加大會的散修,方才那聲哨響之後,他們去了哪裡?
「你把那些散修怎麼了?」賈劍魂脫口而出。
「劍魂!」賈道淵沉喝一聲。
魏庸的目光越過賈道淵,落在賈劍魂臉上。那雙彎彎的眼睛裡笑意不減,但賈劍魂只覺得一陣透骨的寒意撲面而來,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小公子心善。」魏庸收回目光,對賈道淵笑道,「賈老莊主,令孫頗有您當年的風骨。只是——老奴一會兒在前廳說的話,您最好也聽聽。」
他轉身往湖心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般精準。暗紫色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露出他腰間懸掛的一枚令牌,純金打造,上刻一條五爪蟒龍,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賈劍魂盯著那枚令牌,瞳孔驟縮——蟒龍令!爺爺曾講過,那是御賜之物,持此令者,如皇帝親臨!
「爺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賈道淵沉默了一息,抬手按了按孫子的肩膀:「走,跟爺爺去看看。記住,不要開口,不要出頭,站在爺爺身後。」
湖心主宴廳里,燈火通明如白晝。然而偌大的廳堂里,幾十張席位坐得滿滿當當,卻寂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賈劍魂跟著祖父走進來時,一眼便看見散修席上空了,原本坐在那裡的十幾個散修,此刻一個不剩,只剩下翻倒的椅凳和灑了一桌的粗茶。
正中的主位上,慕容彥端坐著,臉上掛著僵硬的笑,額角卻不斷滲出汗珠。兩側坐著六大世家的家主與各名門正派的掌門,個個面沉如水,無人開口。賈劍魂注意到,蒼南派掌門趙無極的臉色尤其難看,像是剛剛被人當眾抽了一記耳光。
魏庸緩步走到主位前,也沒有落座,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環視全場。他個子不高,身形甚至有些單薄,但此刻站在燈火最盛處,卻像一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諸位。」魏庸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老奴今夜來,是替陛下傳幾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徐徐展開。
「陛下有旨——」廳中所有人齊齊起身,跪伏於地。賈劍魂被祖父拉著跪下,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心卻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孤燼武錄》乃前朝餘孽所創邪功,禍亂天下,著即嚴查。凡有私藏、私習者,誅九族,知情不報者,同罪。」
魏庸念完,將絹帛一卷,隨手遞給慕容彥。然後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陛下還有句口諭,老奴不敢不帶到——『賈道淵賈老莊主,德高望重,望卿好生約束族中子弟,莫要誤入歧途。』」
賈道淵伏在地上,聲音沉穩:「老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都起來。」魏庸擺擺手,像在打發一群僕從,「老奴話還沒說完。」
眾人紛紛起身,卻無人敢落座,都垂手站著。魏庸踱了幾步,走到散修席前,低頭看了看那些翻倒的椅凳,忽然嘆了口氣。
「諸位可知,老奴為何要趕走那些散修?」
無人應答。
「因為老奴在這些散修身上,聞到了一股味道。」魏庸抽了抽鼻子,像是在聞什麼,「一股焦糊的、滾燙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味道,諸位應該知道,練《孤燼武錄》的人,身上會有什麼味道吧?」
他轉向賈道淵,笑容親切:「賈老莊主見多識廣,想必是知道的。」
賈道淵面色不變:「老臣略有耳聞。修煉《孤燼武錄》者,內力日夜自轉,筋脈如焚,體帶焦味,壽減過半,最終不是瘋癲便是自盡。」
「說得好。」魏庸點頭,「老奴在那些散修身上,就聞到了這股味道。尤其是那個打鐵的,叫什麼來著,孟鐵衣?他左眼被石灰燒了,痛極之下氣息外泄,那股焦味啊,濃得老奴隔著三丈遠都聞得清清楚楚。」
賈劍魂渾身一震,孟鐵衣!那個鐵匠出身的散修,那個連勝六場、被趙天行使詐暗算的孟鐵衣,他練的是《孤燼武錄》?!
「這麼說來,趙公子那一蓬石灰,倒是幫朝廷揪出了一個邪功餘孽。」魏庸笑眯眯地看向趙天行,「趙公子,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趙天行臉色煞白,勉強擠出一個笑:「魏公公過獎了,晚輩只是……只是湊巧。」
「湊巧?」魏庸哈哈一笑,笑聲又尖又利,像一把鋼針扎進每個人耳朵,「趙公子湊巧暗算、孟鐵衣湊巧練功、老奴湊巧聞到,世上哪有這麼多湊巧?」
他笑聲一收,面色陡然沉下來:「老奴今夜來,只為一件事,查《孤燼武錄》的源頭。孟鐵衣只是個打鐵的,他上哪兒弄來的功法?誰傳給他的?他一個滄州人,走兩千多里路來江南參加大會,當真只是為了爭一個名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賈道淵臉上。
「賈老莊主,老奴聽說,賈家三代以來,在江南暗中接濟散修、收容流民,在窮苦百姓中素有『善名』啊。」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重,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譏誚。
賈道淵抬起頭,直視魏庸的目光:「魏公公此言差矣。賈家行善,是行善,與《孤燼武錄》毫無干係。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賈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無一人修習邪功。」
「擔保?」魏庸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好奇的表情,「賈老莊主,您拿人頭擔保,老奴信,但是——」他向前邁了一步,距離賈道淵不到三尺,「您的人頭,值幾個錢?」
這句話一出,廳中空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賈雲程從賈道淵身後跨出一步,擋在父親身前,沉聲道:「魏公公,賈家世代忠良,太祖御賜匾額猶在。您若沒有真憑實據,僅憑猜測便要治賈家的罪,恐怕陛下也不會答應。」
魏庸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減:「賈大公子,你今年四十有三了吧?聽說你兒子,就是你身後那個,今年十七,天資絕世,江南武林大會的頭號魁首,好福氣啊。」
他忽然轉向廳中眾人,提高聲音:「諸位,老奴今夜來,還有第二件事,請諸位看一樣東西。」
他拍了拍手。
兩個黑衣人從廳外抬進一具屍體,往地上一扔。屍體穿著散修的舊衫,胸口插著一柄劍,已經死透了。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臉,那張臉扭曲得幾乎不像人形,七竅流血,皮膚龜裂,裂口中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像一張被燒裂的陶器。
「孟鐵衣。」魏庸淡淡地說,「老奴本想留個活口問話,但他練功太久,筋脈已如朽木,老奴只輕輕碰了他一下,他就碎了。」
賈劍魂盯著地上那具屍體,胃裡一陣翻湧。幾個時辰前還在擂台上橫劍而立、一劍劈得慕容瑾虎口發麻的鐵匠,此刻變成了一堆碎裂的骨肉。他的左眼還緊閉著,右眼卻半睜著,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張,像是死前還想說什麼。
「諸位可看清楚了?」魏庸的聲音在廳中迴蕩,「這就是《孤燼武錄》的可怕之處。老奴今日來,不只是傳旨,更是傳一個消息,這邪功,必須在江湖上徹底斬草除根,而賈老莊主——」
他再次轉向賈道淵,笑容溫和而殘忍。
「老奴接到密報,賈家與一個叫『燼夜歸人』的組織有聯繫。這個組織,專在底層百姓中秘密傳授《孤燼武錄》,賈老莊主,您說,這事,該怎麼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