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賈劍魂第一次從那張木板床上坐了起來。
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下巴尖削,原本合身的裡衣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但瞎眼婆婆接的骨頭長得很好,肩胛骨、肋骨、腰椎都長牢了,摸上去甚至比受傷前還結實幾分。老叫花說,這三個月里,他每天給賈劍魂念《孤燼武錄》的行功口訣,那套口訣本身就有淬鍊骨骼的功效,哪怕只是背誦、觀想,也會在潛移默化中改變骨骼的質地。
但坐起來這件事,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容易。
第一次嘗試,他雙手撐著床板,剛剛抬起上半身,腰間的劇痛就將他拍回了床上。他仰面躺著,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第二次,他側過身,用手肘撐住身體慢慢往上頂,這次他撐到了一半,然後腰椎忽然一軟,整個人又塌了回去。第三次,他咬著牙,用手臂的力量硬生生把上半身拽起來,坐直了,但只維持了三息,就眼前一黑,重重地砸回枕頭。
隔壁的瞎眼婆婆聽見動靜,拄著竹杖摸索過來,站在床邊,枯瘦的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急什麼,你躺了三個月,骨頭雖然長上了,但肉還沒長勁,慢慢來。」
從那天起,瞎眼婆婆每天早晚兩次扶著他坐起來,每次多坐一會兒。第一次坐了一盞茶,第二次兩盞茶,第三次能坐小半個時辰了。到了第十天,他能在床邊垂著腿坐住了,腳掌挨著冰涼的地面,腳底板麻得像踩在針尖上一樣。第十五天,他拄著竹杖,在瞎眼婆婆的攙扶下站起來,雙腿抖得站不穩,但終究是站住了。
他一步步挪到茅屋門口,扶著門框往外看。老槐樹發了新芽,翠綠翠綠的,二柱正跪在石桌前念口訣,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又轉回去繼續念。鐵牛挑著水桶從門前經過,看見他站在門口,牛眼裡閃過一絲驚喜,放下水桶跑過來:「能走了?」
「能站了。」賈劍魂糾正他。
鐵牛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站比走難,我小時候學走路,先會走,後來才會站。你比我強,你躺了三個月,站起來就能站。」
賈劍魂被他逗笑了。
到了第二十天,他能拄著竹杖慢慢走路了。走到老槐樹下,走到鐵匠鋪門口,走到村口那條黃土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腰椎、肩胛骨、肋骨的接縫處傳來隱隱的酸脹,但那種酸脹是好的,是骨頭在重新適應身體。
他第一次走到鐵匠鋪門口時,牛叔正掄著大錘打一把鋤頭。爐火熊熊,鐵砧上的鐵塊燒得通紅,牛叔的錘子一下一下砸下去,火星四濺,像一朵朵瞬間綻放又凋零的花。他看見賈劍魂站在門口,沒有停手,只是用下巴朝旁邊的風箱努了努:「幫我拉。」
賈劍魂走過去,握住風箱的把手。他用了五分力,風箱紋絲不動。他愣了一下,牛叔的錘子沒停,聲音從爐火那一邊傳過來:「用雙手,再試試。」
賈劍魂把竹杖靠在牆上,雙手握住把手,使了全力,風箱終於動了一下。一推一拉,火苗猛地躥起來,照亮了牛叔那張黝黑的臉。牛叔左手拿鉗子夾住鐵塊翻了個面,右手錘子繼續砸。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個拉風箱,一個打鐵,爐火在他們之間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牛叔把打好的鋤頭往水桶里一淬,「滋啦」一聲,白氣升騰,瀰漫了整個鐵匠鋪。他放下錘子,用圍裙擦了擦手,從爐膛里夾出一塊剛燒透的鐵塊,擱在鐵砧上,對賈劍魂說:「你摸摸。」
賈劍魂伸手碰了一下,鐵塊燙得他指尖一縮,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好像印在了他的骨頭上,滾燙的,粗糙的,還沒成型的,什麼都不是的生鐵。牛叔用鉗子夾起來,扔進水裡,又是一陣白氣。
「好鐵要燒透、打透、淬透,燒一次不夠,打一次不夠,淬一次也不夠。要反覆來,來回燒,來回打,來回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更精確。」牛叔重新把鐵塊塞進爐火中,看著它慢慢變紅,「你身上的骨頭也是這樣。碎了,長上了,再碎,再長上。來回幾次,就結實了。」
賈劍魂看著爐火中那塊重新燒紅的鐵塊,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下午都會來鐵匠鋪拉半個時辰風箱。牛叔從來不多說什麼,但每次都會在收工前夾一塊燒紅的鐵塊給他摸一下。燙的,熱的,溫的,涼的。他的手心被燙出了繭子,骨頭裡那股暖意似乎也跟著鐵匠鋪的爐火一起,變得更加沉實了。
瘸子李是另一個讓他意外的人。
有天夜裡,賈劍魂因為骨頭裡的酸痛睡不著,拄著竹杖在村中散步,遠遠看見瘸子李坐在村口的石碾上,面前擺著一碗酒,正對著月亮自言自語。
他走近了才聽清,瘸子李在跟月亮說話。
「我又接好了一個,跟你當年接我那條好腿的時候一樣利索。你教我的手法,我一樣沒忘。你說正骨要正到骨縫裡,要聽骨頭說話。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骨頭有骨頭的脾氣,你硬來,它跟你擰;你順著它,它就服你。」
賈劍魂站在三丈外,沒有出聲。瘸子李又喝了一口酒,轉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張瘦長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笑了:「你骨頭裡的酸脹,是骨膜在長神經,好事。」
「李叔,你的腿……」
「馬車壓的。」瘸子李拍了拍自己那條斷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十二年前,我還在做貨郎,挑著擔子走南闖北,從嶺南走到漠北,什麼苦都吃過。那天在官道上,一輛馬車衝出來,車夫喝了酒,馬驚了,輪子從我腿上碾過去。我躺在路上,看著那輛馬車跑遠,心想這輩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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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後來被路過的你牛叔撿回來,瞎眼婆婆給我接的骨。她接骨的時候我痛得咬碎了一顆牙,但接上了。雖然跛了,但能走,能走就能活。」他看著賈劍魂,目光認真起來,「你比我強,我斷了一條腿,你斷了全身的骨頭,但你能走到今天,往後就走得下去。」
賈劍魂在石碾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對著月亮,一個喝酒,一個喝水,什麼也不說,坐到半夜才各自回去。
第二十五天,二柱來找他了。
賈劍魂正趴在乾草上,渾身酸痛得不想動。二柱歪歪扭扭地走過來,右手拎著一隻粗陶壺,壺裡是涼茶。他蹲在賈劍魂旁邊,把壺遞過去:「瞎眼婆婆讓我送來的,她說你今天該渴了。」
賈劍魂接過來灌了幾口,涼茶入喉,帶著一股薄荷的清涼。他靠在石壁上,看著二柱。男孩的左臂斷口處纏著乾淨的布條,右手的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二柱歪著腦袋看了看他,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和一塊木頭,坐在他對面削了起來。
「你每天練功痛不痛?」二柱問。
「我還沒正式開始練。」賈劍魂說,「老叫花讓我先背口訣,背熟了再練。」
「我好痛。」二柱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說,「剛開始練的時候,疼得在地上打滾。老叫花爺爺就說,疼就喊出來,喊出來就不疼了。我就喊,喊了半年,嗓子啞了,但疼還是疼,後來我不喊了。」
「為什麼不喊了?」
「因為喊也沒用。」二柱削著木頭,頭也不抬,「疼就是疼,喊不喊都疼,那就乾脆忍著,忍忍就習慣了。」
他把削好的東西遞給賈劍魂,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木鳥,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尾巴削得太短,看著不像鳥,倒像一隻長了翅膀的土豆。二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第一次削,不好看,等我練好了再給你削一隻好的。」
賈劍魂把木鳥攥在手裡,粗糙的木屑扎著他的掌心。
「很好看。」他說,「比我見過的所有鳥都好看。」
二柱咧嘴笑了,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從那天起,二柱每隔幾天就會來一趟。有時候帶一壺水,有時候帶兩個煮雞蛋,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坐在屋裡削木頭。賈劍魂發呆的時候他就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看他一眼,偶爾低頭削自己的木鳥。有時兩個人就並排躺在乾草上,看著洞頂凹凸不平的茅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二柱說他想當鐵匠,因為牛叔說他有勁兒,右手的勁兒比雙手的人都大。賈劍魂說好,等你當了鐵匠,給我打一把劍。二柱說行,我給你打一把最好的,比我家那把祖傳的菜刀還好。賈劍魂笑了,說菜刀和劍能比嗎。二柱說怎麼不能比,都是鐵打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白天背口訣,傍晚拉風箱,偶爾夜裡跟瘸子李坐在石碾上說話,隔三差五跟二柱在屋裡削木頭。賈劍魂的骨頭一天比一天硬,步子一天比一天穩。老叫花每天來念口訣,如今他已經把第一層到第三層的行功路線背得滾瓜爛熟,連老叫花都挑不出一個錯字。
第四十五天,他去了村後的山坡。
那裡有一個矮矮的土墳,墳前插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孟鐵衣之墓」。鐵牛前幾天跟他說起過孟鐵衣的事,說老叫花讓人把屍體偷回來火化了,骨灰埋在這裡。賈劍魂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我會替你練下去的。」他說。
第五十天,老叫花把他叫到茅屋裡。
「你再把第一層口訣背一遍,」老叫花坐在木墩上,將那捲泛黃的帛書攤在膝頭。
賈劍魂盤膝坐好,閉上眼,從「孤燼者,以身為爐」開始,一字不差地背完了第一層的全部行功口訣,老叫花聽完,點了點頭。
「好,口訣你已經爛熟於心了,但背得出不等於很快練得成。」老叫花看著他,「今晚開始,你要按這口訣行功,記住,第一次行功,火種入骨的時候會非常痛,你如果撐不住,就停下來,強行往下走會出事。」
那天夜裡,賈劍魂獨自去了村後的山洞,那是一個適合練功的地方。
他在乾草上盤膝坐好,將帛書攤在面前,借著月光又默誦了一遍行功口訣。然後他閉上眼,按照口訣的指引,將意念沉入脊椎最深處,那是人體骨骼的根源,是骨髓最豐沛的地方,他要在這裡點燃第一顆火種。
意念沉下去的時候,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的丹田已經碎了,筋脈剛續上,脊椎深處只剩下空寂的骨髓腔。他按照口訣的方法,將呼吸放慢到極致,一呼一吸之間,意念反覆摩擦脊椎骨的內壁,像兩塊燧石在黑暗裡反覆擊打。
一次,兩次,十次,一百次。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的額頭滲出冷汗,脊椎深處隱隱發酸。兩百次,三百次,酸脹變成了刺痛,像有人拿一根細針,從尾椎骨慢慢往上刺。他的呼吸開始不穩,牙關咬緊。
忽然,在不知第幾百次摩擦之後,脊椎深處冒出了一顆火星。
極小極小的火星,比針尖還小,但它是燙的,燙得賈劍魂整個人猛地一挺,後背撞在石壁上。那顆火星落在骨髓里,像一滴燒紅的鐵水掉進了冰水,「滋啦」一聲,灼熱從尾椎骨向四周擴散,先是腰,再是背,再是肋骨,再是肩胛骨。
痛,從未有過的痛!
第一層燃骨,燒的是骨頭本身。那顆火星在骨髓中引燃了一縷極細的暗火,沿著骨腔向全身蔓延。暗火燒過的地方,骨頭表面的骨膜在收縮、龜裂、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帶著血絲的嫩骨。新骨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剛從爐火中取出的鐵塊,帶著一層幽暗的光澤。舊骨被燒裂的縫隙中滲出一種焦黃色的液體,黏稠滾燙,順著骨面往下淌,淌到哪裡,哪裡的骨肉就被燙得焦糊一片。那些焦糊的氣味從賈劍魂的毛孔中滲出來,臭不可聞,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然後新骨從舊骨的裂縫中一點一點擠出來,擠壓舊骨、撕裂骨膜、刺穿肌肉,那種痛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條插進他的骨頭裡,慢慢轉動,一寸一寸往外頂。
賈劍魂趴在乾草上,渾身痙攣。他的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翻卷了兩根,十指全是血。他咬著自己的嘴唇,咬穿了,滿口都是血腥味。他想喊,但山洞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想昏過去,但孤燼內力在骨中自行運轉,把他牢牢釘在清醒的邊緣,昏不過去。
第一遍燃骨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
天快亮時,暗火終於從全身骨骼走完了一個循環,回到脊椎深處,凝聚成一顆比先前稍大一些的暗紅色光點。賈劍魂躺在乾草上,渾身濕透,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他的衣服被汗水和焦油浸透了,貼在身上,一碰就碎。他的嘴唇咬爛了,指甲翻卷了,後背的皮膚被新骨頂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凸起,像一片被燒焦後重新發芽的樹皮。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痛;試著抬了一下胳膊,痛;試著呼吸,肋骨在痛;但他點著了那點星火!他躺在那裡,望著洞頂凹凸不平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縫,晨光從裂縫中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臉上,他忽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拄著竹杖去鐵匠鋪。鐵牛正往爐膛里添柴,看見他進來,抽了抽鼻子,忽然皺了皺眉。
「你身上的味兒怎麼變了?」鐵牛湊近聞了聞,牛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跟燒焦的骨頭似的。」
賈劍魂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背,什麼也沒聞到。
「你自己聞不見。」鐵牛往爐膛里添了把柴,爐火映著他黝黑的臉,「老叫花說這叫『燼息』,練孤燼武錄的人,骨子裡燒著火,早晚會從毛孔里滲出來,看來你昨晚已經開始了。」
賈劍魂沒有說話,走到風箱前,雙手握住把手。一推一拉,火苗躥起來。他感覺到骨頭深處那顆暗紅色的光點安靜地旋轉著,溫熱的,沉實的,像一顆被埋在灰燼中的炭火。
從那天起,他白天拉風箱,夜裡燃骨。第二夜,暗火蔓延得更快,更猛。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每一夜他都在山洞裡承受一遍燃骨之痛。到了第七夜,暗火完成循環的時間縮短到了一個時辰;第十夜,縮短到了半個時辰;第十五夜,暗火回到脊椎的時候,已經凝聚成了一顆指節大小的暗紅色光球。
第二十天,第一層燃骨圓滿。
那天夜裡,他感覺到骨骼深處那顆光球忽然一凝,然後從脊椎根部向上蔓延,一路燒到頭頂百會穴,又從百會穴分成五股,流向四肢末端。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細密的「噼啪」聲,焦糊味濃到了極點,然後驟然消散,被另一種氣味取代,冷冽的,清苦的,像燒盡的木炭在晨露中冷卻後的味道。
他睜開眼,抬起手,握拳,鬆開,再握拳。手指靈活,骨節輕快,沒有一絲滯澀。他試著推了一下石壁,用了五分力,石壁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掌印,深入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