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叫花說過,孤燼內力一旦開始運轉,中途停滯比繼續修煉更危險。
第二層心法叫「淬髓」,第一層是燒骨頭,第二層是在骨頭燒透的基礎上,把火燒進骨髓里,將骨髓像鐵水一樣煮沸、再凝結、再煮沸,反覆九次,每反覆一次,痛感就翻一倍。
第一次淬髓,賈劍魂盤坐在山洞中,將意念沉入脊椎深處。骨髓中的火種被喚醒,熱流湧入骨髓腔,像一條滾燙的蛇鑽進了骨頭的最深處。他猛地弓起身體,額頭撞在膝蓋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種痛和第一層完全不同,第一層是骨頭表面在燒,痛得尖銳而直接;第二層是骨髓在沸騰,痛得深、悶、綿長,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釺插進骨頭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裡推。
迷糊中,他的思緒又飄回小時候,爺爺在演武場上打拳,母親在廚房裡包粽子,父親從城裡回來手裡提著松子糖,賈靜之捧著野花站在窗外。但這些畫面湧上來的時候,骨髓中的熱流反而燒得更烈了。溫暖像油,澆在火上,火苗躥得更高,骨髓沸騰得更凶,但好像進展也更快。
他痛得趴在乾草上,渾身痙攣,乾草被他抓碎了一大片。
第二次淬髓,他試著用恨,他想起魏庸一掌打飛爺爺,想起父親跪在湖邊的背影,想起賈驚鴻拍在他胸口的第一掌。恨從心底躥上來,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砸在骨髓上。火更旺了,骨髓沸騰得更凶。他痛得在半昏迷中看見了賈驚鴻的臉,那張臉在火光中扭曲著,哭著說「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那一瞬間,他的恨意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忽然滅了大半。骨髓中的火也跟著一滯,差點走火入魔,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腦子裡一片空白。恨沒有用!恨也不能用!那他還有什麼呢?他試著往心裡看,爺爺沒了,父親沒了,母親不知去向,賈家沒了,武功廢了,連恨都恨不痛快,那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四面牆和滿地灰塵。這個念頭讓他比骨髓里的疼更疼。他閉上眼,告訴自己,自己曾經被那麼多人愛過呵護過,所獲得的愛比別人一輩子都多,從此應該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什麼都不怕了!
想到這裡,渾身開始輕鬆起來,不再緊繃著,甚至於得失成敗都沒那麼迫切了,心想著反正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是一定要練成的!
第三次淬髓時,他試著什麼都不想。但痛感太強了,腦子不受控制地翻湧著各種畫面。爺爺、父親、母親、賈驚鴻、魏庸、孟鐵衣。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塊燒紅的炭,砸在骨髓上,火苗四濺。就在他幾乎要被痛感和雜念淹沒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瘸子李正骨時說的那句話——「你硬來,它跟你擰;你順著它,它就服你。」牛叔打鐵時也是這麼做的。他想起爐火中那塊鐵,燒紅,捶打,淬水,再燒紅,再捶打,再淬水。鐵從來沒有反抗過,它只是被燒著,被打著,被淬著,然後慢慢變成了它該有的樣子。
瘸子李還說正骨時要聽骨頭說話,骨頭有骨頭的脾氣,他現在骨髓里燒著火,骨頭正在經歷一場比正骨劇烈百倍的淬鍊。如果他硬要抵抗,火就燒得更凶;何不放手任它施為?
從那一夜起,他將意念沉入骨髓,不迎不拒,只是看著。熱流在骨腔中運轉,像一爐鐵水慢慢冷卻又慢慢燒紅。痛還在,還在燒,但他不再抵抗了。他就那麼坐著,讓痛穿過身體,像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響,竹子本身不動。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火是他自己的骨頭燒出來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不需要戰勝它,他只需要跟它一起活著。
淬髓到第五遍時,火忽然失控了,骨髓中的熱流猛地膨脹,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骨腔中橫衝直撞。他痛得趴在地上,渾身抽搐,指甲把石地刨出了三道白痕。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閃過孟鐵衣的墳,那個矮矮的土墳,插著炭筆寫的木牌。孟鐵衣也是這樣一個人熬過來的,一個人淬髓,一個人焚心,一個人死在聽濤山莊的擂台上,孟鐵衣沒有熬到頭,他會不會也熬不到頭?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那些溫暖的回憶突然跑了過來把他包裹著,他忽然看見了魏庸的臉。那張白淨的、笑眯眯的臉,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淵。「您的人頭,值幾個錢?」那張臉笑著問。賈劍魂猛地睜開眼,骨髓里的火轟然收束,重新凝聚成那顆溫熱的種子,安靜地旋轉起來,不,他不能死在這裡,魏庸還沒死,他怎麼能死!
他躺在乾草上,大口喘氣,全身濕透,但骨髓中的火重新恢復了溫順的節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住的。也許是骨頭自己的本能,孤燼武錄練到深處,骨中有骨,火中有火,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懂得怎麼活下去。
就在這一次淬髓的尾聲,他的手指忽然自己掐了一個劍訣。是「懷川劍訣」的起手式。他的身體記得,哪怕丹田已破,肌肉和骨骼深處依然刻著十一年苦修的記憶。他順著那個劍訣往下走,丹田忽然一緊,那是「懷川劍訣」發力時的本能反應,但丹田已經空了,沒有真氣可以催動。那股慣性衝到丹田的位置,撲了個空,像一條河忽然斷了流,河水在斷口處打了個旋,然後被骨骼深處那股灼熱的孤燼內力吸了過去。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撞上了,一股是「懷川劍訣」的運行路線,沿著已經癒合的筋脈飛速傳導,但筋脈中空有路徑而無真氣,像一個乾涸的河道;一股是孤燼武錄的骨骼脈絡,走的是骨頭和骨髓,自成體系。兩股力量在丹田附近交匯,沒有對沖,反而擰成了一股繩。孤燼內力順著「懷川劍訣」的路線灌入筋脈,筋脈中雖然沒有真氣,但孤燼內力借道而行,在筋脈中打了個轉,又灌回骨骼,如此循環往復。
他試著出了一指,這一指用的是「懷川劍訣」第七重「懷川回雪」的變招,指尖劃出一道弧線,弧線末端帶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光暈中隱約有落花旋成漩渦的形狀,和當年他在後山練劍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落花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後被暗紅色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他收回手指,看著指尖殘留的微光,孤燼武錄和懷川劍訣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奇怪的共生。懷川劍訣的招式還在,但催動的內力從丹田變成了骨骼,每一招都帶著孤燼的灼熱,每一劍都燒著一層暗紅色的火。他的武功不再是純粹的「懷川劍訣」,也不再是純粹的「孤燼武錄」,它變成了第三種東西。
他握著拳頭,感受著骨骼深處那股溫熱而有力的脈動。丹田依然空著,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井,但他的身體找到了新的行功方式。懷川劍訣給了他招式的骨架,孤燼武錄給了他發力的血肉,兩者合在一起,撐起了他這副殘破的身軀!
剩餘的幾次淬髓,他的心態越來越平穩,越來越從容,每一次,他都在痛感達到頂峰時出一招「懷川劍訣」,一遍一遍地出,直到骨髓中的火焰和筋脈中的往日記憶完全交融。
第七十天,第二層心法圓滿。
他不知道的是,之所以如此進步神速,是因為孤燼武錄最喜歡破而後立,涅槃重生,加上他無意中讓懷川劍訣的行功路線和孤燼內力相融合,如同給孤燼內力加了雙翅膀,可以日行千里!
那些童年被幸福包裹過的孩子,畢竟還是不一樣的!
那天夜裡,他盤坐在山洞中,感覺到骨髓中那團火凝聚成一顆極小的光點,懸浮在脊椎正中。光點灼熱卻溫順,緩緩轉動,每轉一圈,就有一絲極細極韌的熱流從光點散發出去,滲入骨骼的每一寸紋理。暗紅色的微光從他的骨縫中透出來,透過皮肉,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極淡極薄的光暈。他閉著眼睛,看見自己的骨骼在意識中亮起來,像一具燒透了的炭骨架,每一根都泛著暗紅色的火光。骨頭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流淌著熔岩般的亮紅色光流,那是孤燼內力在骨髓中運轉的痕跡。
他睜開眼,抬起手,運力一握。骨節中傳來一陣清脆的爆響。他推了一下石壁,石壁上出現了一個深達三寸的掌印,五指清晰可辨,邊緣光滑如刀切。
他走出山洞,站在月光下。他試著用「懷川劍訣」的身法移動,腳尖一點,整個人飄出三丈遠,落地無聲。他的身法比從前更快、更飄、更詭譎,因為發力的不是丹田,是骨骼。他的骨頭在肉身之前做出反應,身體跟著骨頭走,快得連他自己的意識都要慢上半拍。他又試了幾招劍法,以指代劍,戳、點、刺、削,每一指都帶著凌厲的破空聲,指尖划過空氣時留下暗紅色的尾跡,像一柄燒紅的無形之劍。
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心中一片清明。
第二天清早,他去找老叫花。
老叫花正坐在門檻上編草繩,面前的石階上擺著一碗涼茶,茶麵上落了一朵槐花。賈劍魂在他面前蹲下,把帛書從懷裡拿出來。
「第四層的口訣不全嗎?」
老叫花瞄了他一眼,眼底的震驚無以復加,編繩動作停了,「第三層是全的。」
「那第四層呢?」賈劍魂翻到後面,指著那些空白和潦草的補筆,「這裡缺了三大段,行功路線全沒有。」
老叫花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草繩,接過帛書,手指摩挲著那些空白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
「第四層叫『燼身』,口訣的引子在這裡,但後面的路徑,我們找了幾十年,一個字都沒有找到。」他指著帛書上那行殘缺的字,「『第四層,焚骨成燼,聚燼為鎧,身如鐵石,水火不侵』。這只是開篇,後面怎麼走、走哪條經、怎麼收功,一個字都沒有。」
「金箔在誰手裡?」
「當年官府和六大世家聯手清剿,抄走了九卷金箔中的六卷。剩下三卷散落民間,我們只找到了前三層對應的那一卷,還有兩卷不知所蹤。」老叫花看著他,「你的進度超出了任何人!但還是找到口訣再練。」
賈劍魂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我強行往下練呢?」
「輕則筋脈盡斷,重則癲狂而死。」老叫花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老叫花見過有人試過。那人練到第三層圓滿,不甘心就此止步,拿著殘缺的口訣強行突破第四層,結果骨中火毒倒灌入心,燒了三天三夜,最後把自己燒成了一具焦炭。」
「第三層『焚心』呢?我練到第三層,再去找金箔。」
老叫花看著他,枯瘦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第三層比前兩層加起來都難,第二層是在骨髓里燒火,第三層是在心臟上燒火。人的心是全身血脈匯聚之處,孤燼內力進心臟,稍有差池就是心脈盡碎,而且——」他頓了頓,「第三層的痛,據說是第一層的十倍。具體什麼樣,老叫花也沒見過,見過的人,要麼沒練成,要麼練成了也瘋了。」
「第四層之後每突破一層,武功翻一倍!」
老叫花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據說第四層練成後,全身骨骼如鐵似鋼,刀槍不入。第五層據說能在水裡燒火,在風中取焰。第六層據說可以隔空傷人,百步之內取人性命。第七層以上,傳說能以一敵千,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有人練成過嗎?」
「練到第五層的人倒是有記載,但據說那人最後也瘋了,變成了一個見人就殺的怪物。」
「為什麼?」
「因為痛。」老叫花看著他,目光里有憐憫,也有坦誠,「每突破一層,痛苦也翻倍,而孤燼內力在骨中自行運轉,日夜不休,你連睡夢裡都在痛。有人扛不住,為了解脫,自己把自己燒死了。」
賈劍魂沉默了很久,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照著老槐樹的葉子,照著他瘦削的臉。
「老叫花,」他抬起頭,「我娘以前跟我說過,金陵城有我們賈家一個遠房表親,姓沈,在城南開酒樓。我爹帶我去過一回,那時候我才六歲,記不太清了,但記得那酒樓的醉蟹很好吃。」
「醉仙樓的沈斌是你表親?」
「我不清楚他的具體名字,但知道他開的是醉仙樓,難道他也是燼夜歸人?」他問。
老叫花點了點頭:「沈掌柜在金陵經營了十幾年,三教九流都有來往。以後如果你到了金陵,可以先找他,說『舊年的酒還有沒有』,他會幫你。」
賈劍魂點頭記住。
「你爺爺的事,」老叫花繼續說,「押解他的囚車走水路北上,原本應該直達京城,但在濟寧府停了三天。據說是魏庸臨時改了路線,帶著人上了岸,往西邊去了。有人看見囚車往西走,但跟到濟寧城外就跟丟了。」
「濟寧府往西……」賈劍魂在腦中過了一遍地形,「往西是兗州、東平、聊城,再往西就是太行山了,魏庸把我爺爺往山裡帶,是想藏人還是想逼供?」
「都有可能。」老叫花的聲音沉下來,「還有一件事,你早晚要知道。聽濤山莊那夜之後,魏庸被封了鎮撫司副使,專管江湖上的『邪功』清剿。他手裡有一份名單,上面全是跟『燼夜歸人』有關聯的人,你爺爺在上面,孟鐵衣在上面,你也在上面。」
賈劍魂沒有意外,站起來,朝老叫花深深一揖。
「賈劍魂這條命,是老叫花救的。等我找到爺爺和母親,就回來。」
老叫花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蒼蠅:「走吧,記得,在第四層還沒補全之前不要逞強,以防走火入魔。」
「多注意那些藥農、樵夫、乞丐,他們中很多人都見過孤燼武錄;還有那些破廟、祠堂,偶爾也會殘存一些口訣,真正的全本,早已散落在民間。」
賈劍魂轉身往村子走去,他要跟瞎眼婆婆、牛叔、瘸子李、鐵牛告別,最後是二柱。
二柱蹲在老槐樹下,正用右手在木板上畫著什麼。賈劍魂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見他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畫了三個人,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其中一個小的缺了一條胳膊。
「這是你?」賈劍魂問。
「嗯。」二柱指著那個大一點的,「這是你。」他又指著那兩個小的,「這是我和老叫花爺爺,你走的時候帶上它,就算我們一起去了。」
賈劍魂把地上那塊木板拿起來,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好,我帶你們去。」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出村子,走上那條黃土路,走出很遠才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站在路中央,望著遠方。晨霧從山谷中湧出來,白茫茫一片,遮住了來路,也遮住了去路。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骨骼中那顆溫熱的火種安靜地旋轉著,不疾不徐。他想起爺爺的話,武學之道,在守心;想起父親的背影,跪在湖邊,劍撐著他不倒下去;想起母親的眉眼,溫柔而明亮,像春日的湖水;想起牛叔爐火中那塊燒紅的鐵,瘸子李月光下的酒碗,二柱地上畫的三個小人,心裡亮堂堂的,充滿希望。
擱以前,分別時他會傷感甚至會哭,但現在,這個即將滿18歲的少年,歲月只是長了他的年歲,磨難卻早已催熟了他的內心。
他邁開步子,走進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