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劍魂離開村子後,沒有直接往金陵去。
他在鎮上的集市里花幾個銅板買了一套舊短褐、一頂破氈帽,又買了一小罐桐油、一盒炭粉,外加一面巴掌大的銅鏡。老叫花教他的不只有孤燼武錄,還有幾手簡單的易容術,用桐油調炭粉,塗在臉上能改變膚色和輪廓,加上壓低帽檐、改變走路姿態,尋常人便很難認出他來。
他在鎮外的小河邊蹲了半個時辰,對著銅鏡仔細塗抹。桐油炭粉抹在臉上,將原本白皙的膚色遮成蠟黃,他又用手指蘸著炭粉在顴骨下方和眼窩處加深陰影,讓原本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消瘦憔悴。他對著銅鏡端詳了一陣,鏡中的少年已變成了一個面黃肌瘦、毫不起眼的趕路人,唯獨那雙眼睛,他費了好大功夫,用炭粉將眉尾往下壓了幾分,讓目光顯得黯淡些,不那麼鋒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鏡中的少年個子高挑,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弓著,走起路來貼著牆根,活像一個怕惹事的鄉下小子。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銅鏡揣進懷裡,背上一個舊布包,把「懷川」劍裹在布包里,看起來就像一根扁擔挑著一捲鋪蓋。
離村往南走了三天,他在一個叫「雙溪」的小鎮歇腳。鎮口有座破廟,廟前的老槐樹下擺著個茶水攤,賈劍魂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慢慢喝。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行腳商人和挑擔貨郎,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賈劍魂本沒在意,直到聽見「蒼南派」三個字,端碗的手才微微一頓。
「……周錚那廝,仗著趙無極的勢,把丐幫湖州分舵的舵主打了,又打了一個來調停的長老。」一個貨郎壓著嗓子說。
「丐幫就這麼忍了?」
「忍不忍的,不好說,不過我聽人說,丐幫在江南扶持了幾家商家,借錢給他們擴產業,工錢給得足,伙食也好,蒼南派的工人都跑光了。趙無極咽不下這口氣,才讓周錚出的面。」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插嘴:「那蒼南派的工錢給得少,工人不跑才怪。」
貨郎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口茶。沉默了幾息,他才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何止是少,上個月他們茶山有個老漢,幹了二十年,採得慢了些,管事的嫌他礙事,攆出來不說,還打了一頓,一個子兒沒給。那老漢蹲在茶山腳下哭了一整天,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了,沒人敢管。」
茶攤上安靜了一瞬。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錢,背起布包走了。
他花了一天時間,往鎮上的乞丐堆里打聽,丐幫弟子果然無所不能,他找了個小乞丐,塞了兩個銅板,小乞丐便嘰嘰喳喳地說了,被打的長老姓孫,孫長老如今躲在鎮外十里處的土地廟裡養傷,周錚帶人在附近搜捕。
賈劍魂又花了一個銅板買了一包傷藥,拎著一壺水,往土地廟去了。
走到半路,他看見路邊的茶山腳下圍了一群人。他湊近一看,是個老漢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副破擔子,擔子裡的茶葉撒了一地。老漢滿臉是血,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我不走……我不走……我幹了二十年,你們不能這樣……」
旁邊一個挑擔的貨郎低聲跟圍觀的人說:「蒼南派茶山的管事,嫌他年紀大了採得慢,把他攆出來了,工錢一個子兒沒給,還打了一頓。」
賈劍魂站在人群外,拳頭攥緊又鬆開。他想上前,但最終沒有動,他現在的身份是個趕路人,他不能在這裡暴露。他看了老漢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悄悄塞給旁邊一個小孩,讓小孩把錢遞給老漢,然後轉身走了。
土地廟不大,一間正殿帶兩間偏房,殿內供著土地公婆,香案上積了厚厚的灰。賈劍魂走到廟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壓抑的咳嗽。他推門進去,只見香案後面靠著一個人,約莫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滿臉風霜,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灰色舊袍,腰間系一根草繩,正是丐幫長老的裝束。他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跡,右手拄著一根竹杖,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依然銳利。
「幹什麼的?」孫長老看見他進來,右手竹杖微微抬起,警惕地問。
「送藥的,」賈劍魂將傷藥放在香案上,「路過,聽人說的。」
孫長老打量了他幾息,沒有立刻拿藥,而是看著他被氈帽壓低的眉眼,忽然說:「小兄弟,你不是路過的,你手上的繭子,是練劍的。」
賈劍魂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蹲下身,打開傷藥的紙包:「傷在哪?」
孫長老盯了他一會兒,慢慢將吊著左臂的布條解開。左臂上有一道刀傷,從肩頭一直劃到手肘,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傷口邊緣發黑,像是中了某種毒。賈劍魂眉頭一皺,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黑血滲出,帶著一股腥臭。
「斷魂刀上的毒,蒼南派的看家本事。」孫長老淡淡道,「我逼出了大半,但刀毒入骨,逼不乾淨。」
賈劍魂沒說話,從懷裡又掏出老叫花塞給他的一小包藥粉,那藥粉是瞎眼婆婆配的,專解刀傷毒,他本來是給自己備的,此刻沒有猶豫,將藥粉倒在傷口上。孫長老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硬是沒叫出聲。
「忍著點。」賈劍魂撕下自己裡衣的下擺,替他重新包紮。
孫長老看著他利落的動作,眼底的警惕漸漸退去,換上了一層疑惑。他正想開口問什麼,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粗厲的聲音響起:「孫老叫花!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
賈劍魂和孫長老同時抬頭。
廟門被一腳踹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大步走進來。此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一身玄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柄厚重的寬刃刀,刀鞘上鑲著銅釘,正是蒼南派趙無極的師弟周錚,他身後跟著四個黑衣弟子,個個手持兵刃,堵住了廟門。
周錚的目光掃過賈劍魂,落在孫長老身上,嘴角一咧:「躲到這裡來了?你那幫叫花子徒子徒孫呢?怎麼沒人來護著你?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你丐幫湖州分舵的人,昨晚又讓我廢了三個。你要再不交出打狗棒,老子一個一個廢過去,廢到你們幫主前來!」
孫長老拄著竹杖站起來,左臂的傷口滲出血來,染紅了剛包好的布條,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周錚,打狗棒是丐幫信物,老叫花死也不會給你,你要殺要剮沖我來,為難我丐幫弟子算什麼本事?」
周錚沒有立刻動手,他拉過一張滿是灰塵的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孫長老,語氣不疾不徐,倒像是在講一番道理。
「孫老叫花,我敬你一把年紀,叫你一聲長老。可你們丐幫這半年做的事,實在讓人看不過去。劉記茶行、孫家綢緞莊、陳家染坊,你們借錢給他們擴產業,幫他們招工人,教他們怎麼跟官府周旋。你們丐幫倒是好心,可你們想過沒有,你們這麼一搞,蒼南派的茶山沒人采了,織機沒人看了,趙師兄的買賣還怎麼做?」
孫長老冷冷看著他:「工人有腳,願意去哪家去哪家,你們工錢給得少,伙食剋扣,動輒打罵,工人不跑才怪。」
「工錢給得少?」周錚搖了搖頭,語氣里有一種耐心的、幾乎像在教導晚輩的和氣,「孫老叫花,你也是老江湖了,怎麼還說這種孩子話?這世上的銀子就這麼多,東家多賺一分,工人就少拿一分,東家賺不到銀子,拿什麼給工人開工錢?你們丐幫倒好,借錢給那些小商家充闊氣,工錢開得比天還高。那些商家現在倒是風光,可等他們把家底敗光了,工人照樣沒飯吃,你們這不是幫他們,是害他們。」
孫長老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周錚,你也是窮苦出身,你當年在滄州要飯的時候,怎麼不跟人講『東家多賺一分,工人就少拿一分』?」
周錚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語氣仍然平穩:「孫老叫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周錚能有今天,靠的是本事,也是時運。趙師兄看得起我,給我一口飯吃,我替他辦事,天經地義。你們丐幫非要替那些泥腿子出頭,可你想過沒有——這世道,總得有人在上頭,有人在下頭,要是人人都坐轎子,誰來抬轎子?要是人人都當東家,誰來當夥計?」
「所以你們蒼南派就活該坐轎子,工人就活該抬轎子?」孫長老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定的規矩,讓窮人給你們當牛做馬,還要窮人感恩戴德!周錚,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一問,那些工人一天干十五個時辰,吃的是餿飯,住的是草棚,病了不給治,死了不給埋——換成你,你干不干?」
周錚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略顯疲憊的坦然。
「孫老叫花,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你想過沒有,這世道從來就是有本事的人說了算。我們蒼南派能占著茶山綢緞莊,那是我們一拳一腳打下來的。那些工人窮,那是他們沒本事。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你今天給他們加了工錢,明天他們就想吃山珍海味;你明天給他們吃了山珍海味,後天他們就想坐你的位子。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個道理,你活了這麼大歲數,難道不懂?」
孫長老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澀,像嚼了一把黃連。
「周錚,你說得頭頭是道,可你忘了一件事。你當年在滄州要飯的時候,要是有人跟你說『你沒本事,活該餓死』,你會怎麼想?」
周錚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些工人,他們不是沒本事。他們種茶、織綢、染布,哪一樣不是本事?他們缺的,只是一口飽飯、一個機會。你們蒼南派把機會攥在手裡,還要說他們沒本事——周錚,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你今日坐在轎子裡,笑別人不會走路;可你別忘了,你當年也是光腳踩在泥里的人。」
周錚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站起身,在廟裡踱了兩步,忽然回過頭,盯著孫長老。
「孫老叫花,你說這些大道理,無非就是想替那些泥腿子爭口氣。可這世道就是這樣,你爭不來。你丐幫再能打,打得過朝廷嗎?你丐幫再能說,說得過官府的告示嗎?你們在江南折騰了半年,到頭來不過是螳臂當車。」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語氣重新變得冷硬:「你交出打狗棒,丐幫退出江南,我還能給你留條活路,你要是不交——」
他一揮手,身後四個黑衣弟子圍了上來。
孫長老竹杖一振,正要迎上去,賈劍魂忽然站起來,擋在他身前。
「你幹什麼?」孫長老低聲道,「快走,這不關你的事。」
賈劍魂沒有回頭,他盯著周錚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盯著他眼底那份理所當然的傲慢,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若有一天你剝離了『賈家嫡長孫』這個身份,你還能不能憑手中劍站上那個擂台?」他想起孟鐵衣,那個賣了祖田走了兩千里來參賽的鐵匠,被趙天行使詐毀了一隻眼,最後被魏庸一掌打碎了全身的骨頭。他想起方才茶山腳下那個滿臉是血的老漢,幹了二十年,說攆就攆,一個子兒都不給。他想起那個賣柴的、挑擔的、推車的、扛包的,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的人。
「姓周的,」他開口,聲音平靜,「你方才說,這世道就是有本事的人說了算,那要是沒本事的人也想說話呢?」
周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說話?」
「我是你大爺,」
五個字還沒出口,賈劍魂動了。
他的動和老叫花教他的第一課有關:孤燼武錄的武功,發力的根基在骨,骨骼比肌肉快,肌肉比意識快。此刻他的尾椎骨微微一震,一股溫熱的內力順著脊椎竄上肩胛,骨骼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到極致後彈開的弓,腳尖點地,身形飄出兩丈,左手已經探入布包,抽出了裹在裡面的「懷川」。
周錚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瘦弱少年就貼到了他面前,快得連他腰間的刀都沒來得及拔。賈劍魂沒有出劍,只是用劍柄在他手腕上輕輕一磕,周錚右手一麻,剛摸到刀柄的手被彈開。他大驚後退,左手揮掌拍出,掌風凌厲,帶著蒼南派特有的剛猛勁力。
賈劍魂側身避開,身形一轉,腳踩「懷川劍訣」的步法,飄到了周錚側後方。這一下走位極其刁鑽,周錚的掌力還沒收回來,賈劍魂的左手已經搭上了他右肩,孤燼內力湧入掌心,骨骼中的火種微微一震,一股灼熱而沉渾的勁力順著周錚的肩井穴灌進去。
「砰」的一聲悶響。
周錚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在廟門上,將門板撞裂成兩半。他趴在地上,右肩傳來一陣鑽心的灼痛,像是被燒紅的烙鐵按在骨頭上,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
「你——」他掙扎著抬頭,滿眼不可置信。
賈劍魂已經收劍退回孫長老身邊,身形依然微微弓著,氈帽壓得很低,但那雙被刻意壓暗的眼睛裡,此刻透出一絲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剛才那一掌,他用了孤燼武錄第二層的內力,周錚的武功應該比趙天行高了不少,在他手下居然沒撐過一招。
四個黑衣弟子見師父被打飛,拔刀衝上來,賈劍魂沒有下殺手,他的身形在四人之間穿行如風,劍不出鞘,只以劍柄和掌緣擊打穴道。每一擊都精準無比,力道恰到好處。眨眼的功夫,四個弟子全部倒地,有的抱著手臂,有的捂著膝蓋,哎喲連天,卻沒一個受重傷。
孫長老拄著竹杖站在香案旁,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