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入脈,是第三層「焚心」的第一道關。
賈劍魂花了整整七天,才將火種的第一縷熱意穩穩引入心脈外圍。那七天裡,他每夜都痛得渾身濕透,心臟像被人攥在掌心裡反覆揉捏,時而緊縮、時而狂跳。到了第八天,他開始試著將心火往心肌深處推。這一推,他差點死在床上——心火觸及心脈第一層薄膜時,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血液逆行,從四肢倒灌回胸腔,他張大嘴,卻吸不進一口氣,眼前一片血紅。
他撐住了。
心火穿過第一層心衣後,痛感稍稍緩解,心臟開始適應這種灼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心口處的皮膚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像一顆心臟在皮下燃燒。
第二日清晨,賈劍魂下樓吃早飯時,沈斌正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下來,沈斌抬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低頭又撥了兩顆算珠,才像是隨口提起似的開了口:「劍魂,這幾日店裡客人多,樓下幾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你要是有空,吃了飯下來搭把手?」
賈劍魂點了點頭:「好。」
他本想跟表叔問問爺爺和母親是否有消息,這時突然有客人來了,只好作罷。
他花了小半個時辰對著銅鏡易容,桐油炭粉勻在臉上,眉尾壓低,嘴角微微下拉,再換上一身夥計的灰布短衫,彎著腰走路,說話時故意帶著點江北口音,活脫脫一個老實巴交的跑堂。沈斌見了,上下打量一番,拍著他的肩膀笑:「好小子,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
賈劍魂便在前堂幫忙端菜、擦桌、添茶。他幹活利落,話不多,很快就和幾個夥計混熟了。但他真正的目的不在幹活,而是在用耳朵聽,醉仙樓是金陵城南最熱鬧的酒樓,南來北往的客商、三教九流的閒人、本地的富戶鄉紳,都愛來這裡吃飯。賈劍魂端著菜盤子在桌間穿梭,耳邊飄過無數風聞雜談。
一連三天,他聽到的都是雞毛蒜皮,直到第四天傍晚,一對年輕男女走進了醉仙樓。
男的身形修長,面容清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收拾得乾淨利落。女的身量嬌小,生得極為清秀,一雙眼睛亮得像秋水,穿一身淺杏色衣裙,布料雖不名貴,卻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抽穗的春蘭。兩人手挽著手走進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男的替女的拉開椅子,女的替男的倒茶。賈劍魂端著菜盤經過他們桌邊時,聽到女的小聲說:「這裡的醉蟹比咱們鎮上做得好,你多吃點。」男的笑著應了一聲,替她夾了一隻蟹鉗,又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擦完嘴角,他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但那停頓只持續了一瞬,他便把帕子疊好擱在桌上,對女的笑了笑。
對於這樣一對相親相愛的俊男靚女,賈劍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只是他情不自禁的會想起爹爹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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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這對男女又來了,只是這一回,氣氛已然全然兩樣。兩人坐在老位子上,菜還沒上,已經在低聲爭吵。女的眼眶泛紅,似乎剛哭過,男的面沉如水,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女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里的焦灼和悲愴,隔著兩張桌子都能聽出來。
「望舒,你聽我說,」男的握住她的手,「逃不是辦法,你爹娘那邊,我再去求他們,聘禮的事可以再商量——」
「商量?」女的手從他掌中掙出來,聲音發顫,「你爹娘說了,我們家的門第配不上你們家,我爹娘說了,少了五十兩銀子的聘禮,就別想把我娶走,你拿什麼商量?」
「我攢了二十兩,再跟朋友借——」
「借了不用還嗎?」女的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桌面上,「我弟弟在青城派打雜,我爹娘就指著把我嫁出去換錢給他打點門路,五十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你爹娘又一分都不肯出,你告訴我,怎麼辦?」
男的沉默了很久,他的手還伸在桌面上,保持著方才握她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那隻空了的手心像是還在等什麼,然後他忽然抬起頭,壓低聲音,湊近她:「望舒,我有個法子,咱們……咱們先在一起,生個孩子,等孩子生下來,木已成舟,我爹娘再不認也得認,你爹娘那邊也拿我們沒辦法了——」
女子猛地抬頭看向他,賈劍魂看得清楚,她眼中情緒幾番起落,先是錯愕,隨即滿心失望,最後漾開一層薄如蟬翼、轉瞬便要崩碎的苦笑。
「阿誠,」她的聲音忽然很輕很輕,「我從小被我爹打、被我娘罵,九歲差點被賣給瘸子,我逃出來要了半年飯,在拾微閣學了五年才掙脫過往活成全新的自己,我跟你跑出來,是覺得你待我,是真心惜我,而非將我當作貨品!」
她站起來,從袖中掏出幾個銅板擱在桌上。
「可你讓我先生個孩子,先把生米煮熟。」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被雨打過的花,勉強撐著沒有掉下來,「你跟你爹娘一樣,覺得我配不上明媒正娶,只配先斬後奏,是不是?」
「望舒,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終於高了些,又拼命壓了回去,「阿誠,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走進你家門,不是大著肚子跪在你爹娘面前求他們認我。你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我們就別談了。」
她轉身便走,男的追了兩步,被她一個回頭瞪住了,那一眼裡怨與痛交織,卻又有萬般不舍,像一把扎在人心上的針。男的停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抱頭,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很久,他抬起頭,朝著門口看了一眼,望舒早已走遠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喧囂不絕,可他只看得見那一盞燈籠,在人叢之間隨風晃蕩。他把桌上那隻蟹鉗拿起來,掰開,把蟹肉剔出來,擱在她碗裡,然後自己把那隻空蟹殼慢慢地嚼了。
賈劍魂端著菜盤站在廊柱後,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忽然想起母親。父親每次從城裡回來,都會帶一包松子糖,母親總是先替他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鬢髮,然後才接過油紙包。那些細碎的、柔軟的、日復一日的動作,他從前從不在意,此刻卻像針一樣扎在心口。他沒有上前,只是默默把菜送到了別的桌上。
就在這時,醉仙樓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根鐵尺,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像是左肩胛骨上有一道舊傷。他在大堂里掃了一眼,目光掃過賈劍魂時沒有停留,徑直走到櫃檯前,拍了兩枚銅板在桌上,跟沈斌低聲說了幾句話。沈斌點了點頭,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封信遞給他,那人接了信,轉身便走,整個過程不到十息的功夫。
但賈劍魂手裡的菜盤差點脫手!
那人轉身時側臉一閃而過,顴骨的高度、下頜的弧度、走路時左肩微聳的姿態,像極了賈驚鴻!賈驚鴻七歲那年從後山的老梨樹上摔下來過,左肩先著地,骨裂,養了三個月,從那以後走路就一直微微聳著左肩。可眼前這人比賈驚鴻瘦了兩圈,臉上多了一道從耳根到下巴的刀疤,眼神陰沉沉的,像一潭死水。賈劍魂端著菜盤往門口追了兩步,那人已經拐進巷子,不見了蹤影。
他慢慢退回大堂,把菜盤送回廚間,手很穩,心卻跳得厲害,會是賈驚鴻嗎?他不確定!但那個左肩微聳的姿態,和他記憶里那個背影重疊在一起,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他沒有追出去,也沒有問沈斌,他只是把這一切,包括那封信一起收進了心裡最深的地方。
這幾日爺爺與母親依舊杳無音訊,方才那酷似賈驚鴻的身影,更是攪得他心緒難平。悶在酒樓里,心底的焦躁越積越重。第二天午後,酒樓里客人不多,賈劍魂跟沈斌說了一聲,便出了門。他想借著閒逛打探些風聲,也想尋一處僻靜地方,平復翻湧的心緒。他沿著秦淮河漫無目的地走,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片荒廢的河灘,蘆葦叢生,人跡罕至。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打鬥聲。
賈劍魂迅速貼近巷壁,貓著腰循聲而去。穿過一叢蘆葦,他看見河灘上四個人影正在纏鬥。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昨日醉仙樓里那個叫望舒的女子,圍攻她的是三個人——一個中年男子手持長棍,棍法剛猛;另一個中年男子使一對短刀,刀光閃爍;還有一個中年婦人空著手,站在外圍,一邊跳腳一邊罵,時不時撿起地上的碎石往望舒身上扔。
那持棍男子和使短刀的漢子配合默契,一個攻上路,一個攻下盤,將望舒的退路封了大半。望舒被兩人夾擊,卻絲毫不亂。她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棍影刀光中穿梭來去,腳下踩著一套極其精妙的步法,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閃入對手招式的間隙。她的雙手在身前劃著名弧線,掌緣翻轉之間,暗勁如潮,將那兩人的攻勢一一化去。那長棍掃來,她身形一矮,棍風從頭頂呼嘯而過,她順勢欺近,一掌拍在棍身中段,長棍劇烈震顫,持棍漢子虎口發麻,差點脫手。那短刀從兩側夾擊,她雙掌一分,左掌引開左邊刀鋒,右掌帶偏右邊刀路,兩柄短刀「鐺」地一聲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整套防守密不透風,滴水不漏。更難得的是,她每一招都留了餘地,力道收放自如,腳下步法始終不疾不徐,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從容。賈劍魂蹲在蘆葦叢後,看得暗暗心驚。這套防守功夫他從未見過,既非「懷川劍訣」的輕靈,也非孤燼武錄的雄渾強悍,招式之間自成一體,看似柔緩,實則綿密堅韌,屬實是把「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八個字練到了骨子裡。
那中年婦人站在外圍,一邊扔碎石一邊罵:「臭丫頭!學了幾天功夫就翅膀硬了?你爹養你十幾年,把你許配給王員外家怎麼了?人家肯出八十兩銀子,你弟弟的前程就靠這一樁了!」
望舒不答話,只是咬著嘴唇繼續防守。那持棍的中年男子也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長輩的無奈和惱火:「望舒,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弟弟現在好不容易進了青城派,雖然是打雜,但只要打點好了,明年就有機會正式拜師。你爹把家裡的地都賣了,就指望你這樁親事能幫襯一把,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