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銅發扣上的黃玉明滅不止，晏書怒沖沖將人趕出家門。
暮色翻過大門，落在慕道恆身上。他朝外走去時，臉上笑意漸漸淡去。
方才被強壓下去的怨氣、怒氣，在知道異脈成因之後，一股腦地沖了上來。他怪東怪西，憤懣在翻湧的心緒之中滾了一圈，最後沉了回去。
世上沒有一帆風順的事情，自己有圖謀，就不能恨別人有手段。
比如晏維謙既要衡川可能之利，又要先看看其中風險，並決定讓自己這個提出者去趟雷。
嘿，跟自己想到一塊了。
不過自己的資本不如對方厚，晏家不僅是債主，還知道了他修行出現問題，能拿捏他的地方又多出一處來。
但要是因為把柄在人手，就唯唯諾諾、俯首聽命可不是他的風格。
慕道恆徐步走出北部社區。
此地進來要人引路，出去卻不用。就是他再來的動力弱了不少，畢竟歸息散若是無用，他謀求靈氣平穩之處又有什麼意義。
接下來，要去銀石山驗證晏維謙之話嗎？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
慕道恆否了這個想法，可以去，但不是現在。
要花多少錢還在其次，得先把趙三泰身後之人的問題解決了才行。
對方放他一年清淨的前提是，他能到五層。要是知曉他修行出問題，昨夜的合同大概率不會再認。
解決那邊的速度得快，不能讓晏家收到風聲，不然晏維謙恐怕很樂意通過那邊，再給自己上點外部壓力。
想清楚後，慕道恆離開北部社區，等了一趟車，朝金匠尾東南去。
他不知道趙三泰那些人今晚會在哪裡，是挨打，還是打人。但是知道借錢給慕家的人是誰，昨晚簽的合同上，也有對方的署名。
韓照臨，從靈心原洲來。在珠鏈是個徹徹底底的外地人，連天府戶籍都沒有。這位債主在沙珠碼頭的貨運街上有家店，專賣些靈心原洲常見的材料，兼給碼頭附近社區的人家放點貸。
店主本人是傳統散修，有六層修為。
人看著年紀挺大，比學校那些六層的老師老得多。穿著一套寬鬆青色長衣，總是捏著一根細煙杆，歪在自家貨行門口躺椅上抽菸。
今夜亦如是。
天色已經沉成靛青，街道兩側的燈陸續亮起來。
一道人影從昏光里走出來，慕道恆在貨行門口停下腳步。
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細煙從店主唇邊飄起。
韓照臨眯著眼睛：「慕家的小子，昨晚打了人，這個時候才來道歉？」
趙三泰等人復命的時候，臉上的傷根本瞞不過人。三人跟自己上頭說了挨慕道恆打的事情，沒敢扯謝雲川。
他得了最低報價的合同，多問了一嘴，也才知道了這個看起來清秀、安靜的小子，居然有這個本事。
「韓店主，何來打人之說？」慕道恆疑惑，「昨晚有人替店主來送新合同，我驗了真假後，便簽了字。」
「倒是店主，急切定新合同的行為，失了風範。」
韓照臨悠然吐出口煙：「韓某人向來講道理，你家錢不趁手，本金總是要拖，我就賺點利息。」
「下面的人做事著急。」
「但我也是有言在先，跟你家裡人說好了。」
「怎麼？見了血，起了殺性，要來跟我做個了斷嗎？」
慕道恆說道：「了斷的事情，等我築基，再與店主算。」
韓照臨哈哈笑著：「不用築基，你要是六層了，多拿的錢，一併給你還回去。」
「多給你貼點都行。」
說罷，他挺起身來，依舊是一副被逗笑的樣子，眯起縫兒的眼中卻透出了幾分冷意。
「就是小子，學校沒教你，修為不到，話說得太滿，容易這輩子都煉不上氣了？」
飄在空中的煙氣，隨著他動作生變，聚成一圈，將兩人環在其中。
慕道恆揮了揮手，去了去煙味：「後輩知曉店主是和善人，不愛自己動手，才敢說這話。」
「我也備了份禮物，聊表歉意。」
他從腰間小包里取出四份歸息散，往旁邊一擺。
「這些就按市價給店主收。」
這摳搜話一出，韓照臨笑歪在椅子上：「你就這麼送禮啊？」
「阿樂。」
他一邊笑，一邊叫出店裡的圓臉少年。
那圓臉少年與慕道恆差不多年紀，去驗藥的同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神色裡帶著佩服。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欠錢的人能這麼囂張的，還是對一個比自己修為更高的人這樣說話。
「靈藥都要漲價了，我以正常市價出，店主放兩天就是三四倍的利潤。」慕道恆說道，「幾十兩，也不是一份薄禮了。」
「哎呦，早知道你這麼有心，你家那份合同，我就再改改了。」韓照臨樂得不行，「你等等，阿樂，把合同拿出來。」
「就給他減個……一百兩！」
慕道恆面上帶出一些笑，心裡卻是果不其然。隔一天能減，隔兩天便能加。
「店主，不忙著就減那麼點。」
「我還有另一個門路更值錢些，能換回我家所有的欠條。」
韓照臨聞言，反倒是露出幾分懨懨的樣子：「值錢？值得多少？」
「小子，你不用說，我也不想聽。」
「比起不明風險的東西，我更樂意穩穩噹噹地少賺點。」
圓臉少年驗好了藥，對著韓照臨點點頭：「叔，沒問題。」
韓照臨點點頭：「拿五十兩給他。」
又對慕道恆說道：「你要等等，就等新合同，你要不等，現在就可以走了。」
試著勾人失敗，慕道恆也不著急，先把占到的好處認了。
「有這樣的便宜，自然是要等的，幾分鐘一百兩的好事，可是少見。」
韓照臨說道：「這就對了。」然後又歪了回去。
慕道恆沒有閒著，看起店中百貨來。
貨架之上都用玻璃隔開，東西也只能夠透著玻璃去看。
木片、礦石這些慕道恆掃了一眼便放過，一些根莖與獸骨、干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此時圓臉少年阿樂拿來五十兩遞給他，見他注意所在，說道：「這些都是能夠燉煮靈食的。」
「根料一斤二兩，骨料一斤一兩半，肉料貴些，一斤四兩。」
說著，阿樂看了一眼外面，小聲說道：「現在買便宜些，現在靈材都漲價了。」
「過些天，便是藻湯、珠膏也要缺貨。」
慕道恆問道：「因為颱風嗎？」
阿樂答道：「也不只是，民悅那邊有家新廠，什麼貨都收，好些用作佐料的靈材也被收走了。」
他對這個在叔叔面前顯得很有種的同齡人有些好感，於是多說了些。
「那些食攤往湯里、膏里投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其中就有靈材廢料。」
「拿靈火煅燒後，磨一磨，就煉出有點效用的粉來。」
慕道恆看著這個圓臉少年，阿樂也是外洲人，可體態上卻能看出小五行的底子。
這與趙三泰那些人不同，那三個是明顯的本地人，不過是在韓照臨手下做事。
慕道恆問道：「你也練的小五行？在金匠尾中學讀書嗎？」
阿樂聞言，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搖了搖頭：「是練的小五行，但去不了學校，沒有戶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