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麼回事?
腦袋……暈乎乎的。
太陽穴,好脹,好痛。
「小弟仔,小弟仔,緊醒來!」
誰在叫我?好重的口音,哪個地方的。
程靈艱難撐開眼皮,景象在短暫的重疊後變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婦女的面容,她看起來四十上下,皮膚粗糙,穿著藏青色的交領窄袖短衫和束口長褲,一身粗棉布的衣服上打了好幾個補丁。
似乎是明代風格……我穿越了?
程靈剛想起身,可一牽動肌肉,便感到渾身的疲憊與酸痛,才一用力,撐地的手掌很快便鬆了下來。
「感覺點啊?要唔要去醫館睇下?」
程靈一臉茫然。
這咋又來一個口音,完全聽不懂他在說啥啊!
他情不自禁地皺緊眉頭,但不知怎的還是聽懂了「醫館」兩個字,身體先意識一步,連忙搖了搖頭。
「扶我……坐一會兒……」
「好嘅好嘅。」
說粵語的大哥親切地把程靈扶起,帶到旁邊的木質長椅坐下。
這個大哥身材特別壯實,黑色粗布對襟坎肩里內搭汗衫,下面的寬腿粗布長褲卷至膝蓋,腰間系有三寸寬的布腰帶,讓人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
看著看著,程靈忽然一愣,眼神往下瞟去,發現這具身體的裝扮和面前大哥別無二致。
「點解忽然間就暈咗嘅?」
怎麼忽然就暈了呢?
大腦幾乎下意識地翻譯出來這句話的含義,讓程靈怔了一下。
是這具身體本來就聽得懂?
「可能……沒吃早飯吧……低血糖了。」
「什麼?」大哥面露困惑。
「那你休息一下,我幫你取錢。」
他從程靈身上摸出一本存摺,十分自然地排隊而去。
原身是不是認識他?
程靈感覺到這位大哥身上的熟絡,目光跟隨著他遠去,這才有空注意到身邊的環境。
貌似是座銀行?
只見一整面紅木櫃檯正對著大門,高約四尺,上方被玻璃隔斷,留出半圓形拱窗遞送物品,裡面一個個銀行櫃員在和隊伍最前排的人交流。
往下看,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拼出柿蒂紋圖案,往上看,一盞盞中式煤氣燈左右排列,天花板上的黃銅吊扇吱呀吱呀作響……嗯?
吊扇?!
不對,有問題。
程靈虛弱的身體差點彈射起來,震驚地盯著上面那個搖搖欲墜的簡陋吊扇。
頭微微一扭,頂上的煤氣燈和牆角的落地鍾出現在視野,錶盤上羅馬數字與十二地支並列,完全不像穿越前的鐘表。
程靈深吸一口氣,用手指夾住椅子上落下的報紙,待力氣稍微恢復一些,放至腹部開始翻閱。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什麼叫炎黃曆4578年,大明明昌二十八年?
什麼叫最新蒸汽車時速最高可達120公里?!哦,時辰的時啊。
我靠,這個大明水師在巴拿馬運河逼退英吉利艦隊又是什麼鬼?!
給我干哪來了?!
這還是地球,還是明朝嗎?
程靈看得腦殼嗡嗡響,頓感一陣頭暈目眩,過去好久才逐漸緩過神來。他一股鬱氣憋在胸膛良久,上不上下不下,在扔掉報紙的那一刻緩緩吐出:
「我大明,天下無敵啊……」
他雙目無神地躺在椅子上仰視天花板。好在經這麼一刺激,原主的記憶終於零散地在腦海浮現。
這個少年剛過十八,姓程名靈與自己同名同姓,字乾海,陽洲金山衛人,年幼喪母,一年前父親死於礦區塌陷,現在和妹妹相依為命,在碼頭當苦力。
順帶一提,這個陽洲是原來北美洲西部那塊地,作為大明帝國最先日出之地而得名。
這金山衛被發現時有大型金礦,自然是舊金山了。
好神奇啊……
程靈依舊望著天花板感慨。
「想什麼呢?」
這時,那位大哥取完錢走了回來,將存摺夾著鈔票扔了過來:
「叫你別那麼拼,你多久沒休息了?身體是本錢吶。」
「還好吧,就是昨天……」
程靈接住存摺,話說到一半突然一頓。
是啊,我昨天幹什麼來著?
算了,等記憶再恢復恢復。
他話鋒一轉:「不說這個了劉裕大哥,我還要回去給月兒交學費呢。」
「別轉移話題,交束脩哪有這麼著急。」劉裕冷哼一聲,粗壯的食指指向程靈,「雖然不知道你昨天幹了什麼,但我相信你小子不至於和人出去鬼混。看看你臉上的黑眼圈和這副腎虛的樣子,上點心吧!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那兩個老同學少聯繫!」
老同學?
程靈心底疑惑,表面還是連連點頭:「對對對,劉大哥說得對!」
「好了,能動嗎?趕緊回家休息,順帶查查有沒有病。」
程靈活動了下胳膊,見還有些力氣,便顫顫巍巍地站起,扶著牆走了一段路後,鬆開手像個老爺爺一樣步履蹣跚。
為什麼身體這麼虛啊……感覺身體不屬於我似的,根本用不上力。
他心中哀嘆著,懷疑自己穿越到了一個病秧子身上。可不應該啊,病秧子怎麼有力氣去碼頭當搬運工?
「需要我幫忙嗎?」劉裕熱心道。
「不,不用。」
程靈輕輕擺了擺手,眼光撇到手上的存摺,下意識打開,拿出裡面夾著的紙幣。
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特殊油墨香,緊接著,是「大明寶鈔」和「壹百文」兩行碩大的字眼,右邊則是穿著龍袍、笑容和藹的朱元璋老爺爺畫像。
程靈手抖了抖,差點把這幾張廢紙丟出去。
冷靜,時代不同了,這些可是賴以生存的救命錢。大明都特麼殖民北美洲了,發行的貨幣還能差?
說服自己摒棄大明寶鈔的刻板印象後,程靈看著手上的鈔票,一時間順眼了許多。
看吶,多麼宏偉的紫禁城,多麼精美的花紋。還有這些少數民族語言,多麼超前的設計!這個洪武爺,當真是威風八面又不失親民,不愧我大明的開創者!
欣賞了十幾秒,程靈核對了下存摺上取出的錢款,確認無誤後,這才放心地把它們夾在存摺中,小心翼翼放進兜里,像安撫嬰兒般輕柔地拍了拍。
做完這些,他心情都不由舒暢了一些,步伐也更有力了,較為穩健地從橡木旋轉門走出。
忽然,門前的玻璃吸引了他的注意。
程靈停下腳步,駐足盯著鏡面。在陽光刺眼的照射下,裡面的鏡像雖然模糊,但也足夠看清如今自己的全貌:
黑髮黑瞳,五官普通,體型消瘦,有結實的肌肉,可狀態卻著實不敢恭維。
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印堂發黑,一雙黑眼圈猶如熊貓,唯獨眼睛炯炯有神,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他摸了摸手臂,明明大夏天的艷陽高照,小臂處卻傳來刺骨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