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
「對,應該是為了治病。」女子的聲音更加年輕了些,「聽說姬玄有一樣寶物,只需輕輕一揮,只要魂魄不曾離體,就算是白骨都能給你救回來。」
「呵,誇張了。」胸平的女人笑道。
「是的,想來是傳言誇大。」年輕少女點點頭,「但這也證明了這位贊禮醫術高明,興許在祝由一術上頗有建樹。」
老人道:「這麼說來,疫病這麼快去除,是這位贊禮的手筆?」
「想來是了。」
程靈默默聽著,心裡有所盤算。
目前為止,較為活躍的就是這三人。話多的老者、胸平的女子、以及一名年紀看著與門口那富家子弟相仿,疑似過於年輕的少女。
活躍度再往下,是一名住東工坊或南市坊的人,和一名盤核桃掛著山鬼花錢的男性。
等等,她方才說了什麼,姬玄真的是靈台司贊禮?
程靈眼睛瞪大。
一隻狗雙學位、一條魚妖穿襴衫、一個玄學機構的一把手做格物院的院長……你們這些傢伙,都這麼高學歷、這麼富有格物精神的嗎?
我這中等學堂畢業的傢伙豈不是蒙羞了?
「操心這些作甚。」疑似來自東工坊和南市坊的人不耐煩地擺手,「哪個是禮讚,姬玄做了什麼,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身材壯碩,一看就是幹過體力活的。
「原來金山學府格物院的榮譽院長是禮讚。」
也有不少人後知後覺地驚嘆,顯然他們的信息相比活躍的幾人閉塞不少。
「是的是的,沒關係。」少女笑嘻嘻地附和,聽得出來有幾分嘲諷的意味。
老人頓了頓,又問道:「諸位,兩周時間,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消息嗎?」
「有的。」一位一直沉默的傢伙出聲,「在我居住的地方,起了兩樁命案。受害者一個被剜了心,一個被掏了肝,死狀十分慘烈。」
「在案發現場遺留了一張符紙,諸位,可有認得來歷的?」
他說著,取出一張手繪的符樣,遞與四周的人傳看。
十餘人接過,都搖著頭表示愛莫能助。待傳到那個平胸清瘦的女人手上,她僅看了一眼,便平靜道:
「我曾在《玄君七章秘經》上看到過,這符頭,明顯是玄冥大帝的。待會兒交易時,你來找我。」
「多謝。」
眾人又接著閒聊,但接下來的內容大多沒什麼乾貨,無非是像八卦一樣,這說誰家算命的厲害,那兒談靈台司要出什麼新政,和普通人幾乎沒什麼兩樣。
直到威爾遜的高聲一喚,整場聚會步入第二階段——交易。
一時間,各人的座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琳琅滿目,稀奇古怪,簡直什麼都有。
程靈手頭沒什麼可售賣的,便起身離席,開始四處轉轉。
「龜殼、花錢、銅錢劍、法扇……我去,十字架和聖水都有?」
他看得一愣一愣,盯著這位神父模樣的人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悠悠地離開。
畢竟不是自己的目標,他要找的是《玄君七章秘經》殘頁和崇禎日記。
哎,這不就找到了。
程靈在一個攤位上駐足,一看,正是那個年輕少女的座位。
「嘿,公子,看上什麼了?」這個少女見他有意向,嘴甜地喊道。
他俯下身,抓起三張手抄殘頁,問道:「《玄君七章秘經》怎麼賣?你還有嗎?」
「公子當大白菜呢,我就這麼幾張而已。當然,如果你願意全買下的話,我會附贈幾則玄君的小故事哦。」
「玄君的小故事?」程靈一臉困惑。
「就是《玄君七章秘經》里的見聞啦,詭譎離奇,你可以當上好的志怪小說看。」
「原來如此。」
他簡單瞥了眼手上的三張殘頁,其中一門吐納術,占了兩頁;以及一門靜心咒,只占了一頁。
這靜心咒所奉的神明,也是上玄天尊。
「哎哎,別看了,再看都要被你記住了。」少女直接把紙頁拿了過來,開始報價,「你想要拿等價物換。若是錢財,便出一百兩銀子吧。」
「一百兩?你怎麼不去搶!」程靈脫口而出。
少女面具下雙眼往上翻了翻。
程靈意識到失態,乾咳兩聲,壓低聲音:「再便宜點,我也有幾張殘頁可以交換。」
「哦?細說。」
「往生、招魂、安鎮、避鬼,養顏丹、喚火咒,就這些。」
「可以,我要丹方和喚火咒。」
少女也是爽快,和程靈當即交換了殘頁,還附上兩頁《玄君七章秘經》中的見聞軼事。
程靈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其中一頁上,看見一篇標題「無心人」三個字,心中一動,忍不住抽出。
無心人,這不是目錄異種篇提到的異種嗎?另一篇呢,不會也是異種吧。
他看起另一頁,這個倒是沒有標題,或許說,標題在前一頁:
「自陶公以來,尋訪桃花源者數不勝數。然大抵文人墨客,都以『桃花源』一詞喻精神淨土,並不認為有此實地。我在常德一帶遊歷了許多次,名山大川的犄角疙瘩都鑽過,從沒發現這麼神異的地方。」
「但在一百零六歲的時候,我又來到了這片地界,沿著一條小溪行走,忽然就遇見了桃花林。」
「跟《桃花源記》描述的幾乎一樣。我在溪水和桃林的盡頭看到一座大山,山間有一小洞。我從中進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封閉的山間盆地,地勢平坦,土地肥沃,屋舍整整齊齊,有池塘、桑樹、竹林,雞犬的叫聲遠遠便能聽見。這裡的村民見到我的到來很是驚訝,紛紛拋下手上的活圍了上來。」
「他們問我如何進來的,但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他們又問現在外面是什麼年代,我答嘉靖年間。他們竟只知有晉,隋、唐、宋、元、明一概不曉。我替他們的疑惑一一解答,他們高興地拉著我到家裡宰牛宰豬,殺雞殺鵝設宴招待。」
「我驚嘆於他們處置牲畜的隨意,他們又帶我看了成片的豬牛羊雞,這些牲口全擠在狹小圈欄里,個個消瘦醜陋,可數量之多,仍叫我大為驚訝。」
「我在這兒住了幾天,奇怪的事越來越多。原本鮮活的村民歸於循規蹈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只有吃飯睡覺,對於我這個外來者很快便沒了關注。我注意到他們的模樣也十分醜陋,所有人好像都有好幾樣疾病,可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堅持幹活到日落,無論病情怎麼樣。」
「我在山壁上看到密密麻麻懸空的棺材,重重疊疊,望之悚然。他們的墳地全擠在一塊地上,似乎土地根本不夠用,只能掛在天上。在這幾天,我每天都能見到好幾個人死去,好幾個新生兒誕生,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加速,但村民都習以為常。」
「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甚,終於,某天夜裡起身,瞧見一間屋子亮著燈火,走近一看,竟是村民們在聚眾圍坐……(和諧了)」
「我驚懼萬分,這才明白,當土地與天空都不夠用之後,他們是如何將親人『安葬』。我連夜逃出那裡,躲進了附近的縣城。」
「躲進縣城後,我身體的狀況愈發不對,許多舊傷開始發作,比之前更甚。與此同時,縣城也陸陸續續出現怪事。有一對男女殉情後,立馬出現好幾對殉情者;有人跌倒,立刻有無數人跌倒,以至死傷數十;上吊者與日俱增,難以止住。」
「我明白不能坐以待斃,遂復反之。夜入桃源,於廟宇處得一古書,上記載一怪,名『疊祟』,稱此地乃先秦神仙鎮壓疊祟之所也。我依書中所載,習得術法,設壇將那疊祟囚住,而後乘船深入大海,將它沉入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