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界,南贍部洲,大唐境內。
青陽山腳,鳳溪村剛迎來黎明,村內的牛大嫂扯著兒子的耳朵出了門,一路上罵罵咧咧地來到村東口的山神廟。
近來,鳳溪村里來了個年輕的遊方道人,就暫住在這。
山神廟年久失修,側殿的大門半敞著,裡頭的道人還沒睡醒。
他側臥在一堆乾草上,面朝牆,放在角落的行李上蓋著一張平津幡,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八個大字。
——算卦測字,禳災解厄。
牛大嫂來到門檻外,鬆開苦著臉的兒子,深吸一口氣,兩手叉腰,叫道:「野道士,你給我出來!」
她的嗓門極大,震得房頂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年輕道人總算有了動靜,他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打呵欠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這位大嫂,小道今日還未開始營業,請晚些再來。」
「少說廢話,我現在就要找你!」
年輕道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還算俊秀的面龐,眨了眨眼:「那……你是要算卦測字、還是要禳災解厄?如果都來一遍,小道可以給你打個折扣。」
牛大嫂冷哼道:「別給我裝傻!我問你,我兒子那些稀奇古怪的妖法,到底是不是你教他的?」
年輕道人聽到這話,看向牛大嫂身後的小童,露出和善的笑容:「這不是小牛嘛,幾天沒見,我交給你的法術練得怎麼樣啦?」
這小童年方八歲,生得矮壯敦實,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在腦袋頂上纏著一圈灰布頭巾,他怯生生地叫了聲「先生」,隨後便低頭不語,神情有些沮喪。
「你承認了是吧?」牛大嫂叉著腰,唾沫橫飛,「你這野道士教的是什麼妖法啊?可害死人了!」
「我兒子如今一頓飯要吃三、四斤糧食,頂得上幾名壯漢!這腸胃就跟個無底洞似的,我們尋常農戶人家,如何供養得起?」
「這位大嫂,話不能這麼說……首先,小道姓沈名青崖,並非什麼野道士,你可以叫我沈道人,或者青崖散人。」沈青崖糾正了對方的稱呼。
「其次,你家小兒修行了我的功法,雖然吃的是比常人多,但力氣也比普通人大啊。」
「你家那幾畝田的農活,他一個半大娃娃,一個下午就給幹完了,不是嗎?」
「我傳他的法術,名為神牛鍛體,你如果實在捨不得給他吃糧食,其實也可以給他吃些嫩草,效果差不多。」
「放心吧,只要能填飽肚子,他吃什麼都能長出一身腱子肉,再過個幾年,上百斤重的石鎖,能提溜在手裡扔著玩。」
「你就只說好聽的!」牛大嫂氣呼呼地把兒子拎到身前,解開了腦袋上包著的頭巾,指著額頭上一對可愛的小牛角。
「這東西你又怎麼說?」
「哎呀,恭喜恭喜。」沈青崖拱手慶賀,「令公子這面相,就叫作頭角崢嶸,貴不可言吶!今後一定大有出息!」
牛大嫂說道:「你騙誰呢?腦袋上頂著這麼一對東西,我兒以後還怎麼娶媳婦,怎麼成家立業?哪天有玄門修士前來巡視,還不把他當作妖孽給抓了去?」
「姓沈的,你趕緊把我兒子治好了,不然我定不與你善罷甘休!」
沈青崖皺眉道:「大嫂,你兒子骨骼精奇,確實是修煉這門法術的好苗子,就這麼放棄了屬實可惜。」
「你如果害怕他找不到媳婦,我看你年紀也不大,可以再生一個老二嘛。」
牛大嫂怒罵道:「呸,老娘是個寡婦!」
「啊這,那你是否考慮改嫁?其實小道還兼職說媒,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這裡有幾個不錯人選,都是忠厚的老實人。」
「廢話少說,你如果不治好我兒子,我就送你去見官!縣衙里的狗頭鍘,專門鍘你們這些江湖妖人!」
沈青崖無奈,低頭看向小童:「……孩子,你可想好了,要放棄這一樁機緣?你要知道,今日若是錯過,他日便是後悔也來不及咯。」
小童眼含淚水,露出明顯的不舍之色,但在母親嚴厲目光的注視下,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沈青崖輕嘆一聲,手中掐了個法訣,對著小童一指。
「回來吧。」
小童的丹田位置,一道靈光應聲亮起,隨後沿著經脈一路往上,經胸口、眉心,然後從頭頂囟門位置透體而出。
這竟是個雞蛋大小的發光氣團,閃爍著玄黃色的光,其內散發著種種玄妙氣息。
隨著氣團離體,小童頭頂的兩根小牛角也隨之掉落在地,額頭原本長著牛角的位置,生出兩塊顏色較淺的新皮。
氣勢洶洶的牛大嫂見到這一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緊接著兩腳一陣虛浮,就這麼坐倒在地。「這是仙……仙法?!」
沈青崖將手一揮,氣團便被收入袖中。
識海中,隨即有字跡浮現。
【牛魔鍛體(小成),3/100】
沈青崖心道,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錯,孩子很有靈性,得到「氣種」之後,幾天就將這功法入了門。
其實,他日後也就是長出一對板角,皮膚粗糙厚實,體型比常人大上一點,每年還會控制不住地發情幾天……雖然看上去跟聽起來,都很像個妖孽,有被路過的玄門少俠一劍斬殺的風險……
但仔細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至少,真能修行。
牛大嫂的臉抽動了兩下,氣勢凌人的面色分明變得恭敬了起來,她站起身,眨了眨眼,謙卑地道:「這位仙長,我兒果真有仙緣麼?」
「以前有,現在就不好說了。」沈青崖背著手,走回側殿,身後憑空生出一陣陰風,將殿門合攏。
門後傳來淡漠的聲音:「帶孩子回去吧,小道還要再補上一覺。」
牛大嫂跪倒在地,撲通撲通地磕起了頭,前據而後恭。
「仙長,農婦錯了,都是農婦無知,不知你是個有道行的真神仙,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這無知之輩計較,大發慈悲,將仙法賜還我兒子吧!」
她搜腸刮肚,將腦子裡想到的好話說盡,結果沒得到任何一點反饋。
反倒是那小童,見自己的母親突然變臉,心下委屈至極,終於再也憋不住淚,在院子裡嚎啕大哭起來。
一張稚嫩的小臉上,明顯少了幾分靈動。
牛大嫂等了半個多時辰,有些飢腸轆轆,見側殿裡始終沒動靜,告了聲得罪,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隨即便傻了眼。
只見屋裡空空如也,沈青崖及其行李早沒了蹤跡。
可這側殿就只有一扇正門,仙長是怎麼走的呢?
牛大嫂氣急攻心之下,只感到一陣眩暈,也坐在門檻上抽泣起來,扇了自己兩下耳光。
「我真傻,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