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張公輔為何突然脫離了控制,杜執事驚訝之餘,再度祭起硃砂玉筆。
可他這一回,還未來得及使用封字訣,便被張公輔搶先將玉筆抓住,扔進口中,咔嚓一聲便咬成兩截,囫圇著吞下了肚。
「妙。」沈青崖點了點頭,心中暗道,「以食進補,正是此門法術的精髓所在,肉吃得,草吃得,天下靈物都吃得。」
杜執事驚訝地瞪大了眼,那可是棲霞山所產的玉髓啊,就這麼被當作甘蔗般吃了?
將那蘊含靈性的玉筆吞下腹後,張公輔的氣勢再度暴增。
額頭上的那對牛角,也多出了類似玉石的瑩潤質地。
杜執事失了法器,心下大慌,扭頭剛想跑,被張公輔從後頭追上,兩手扳住了肩膀。
張公輔狂吼一聲,從中間將杜執事撕成了兩截,混合著鮮血的肚腸隨即流了滿地。
血腥的一幕,驚呆了堂外看熱鬧的百姓,反應過來後一個個轉身便跑,唯恐慢了一步。
「殺人啦,殺人啦!!」
不多時,原本水泄不通的公堂門外,就只剩下了沈青崖與小乙兩人的身影。
堂內的張公輔在手撕了杜執事後,又一把揪住了縣尊,無視了這狗官的求饒,將他朝頭頂一拋,肥碩的身軀恰好撞在鍘刀的刀頭上。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明鏡高懸」這四個大字。
連殺兩人,卻沒能緩解張公輔的怒火,反使他看起來越發暴躁,幾欲噴火的雙眼四下里打量一圈,又落到那些驚恐的衙役身上。
他狂吼著朝衙役們追去,沉重的腳步聲仿佛將地面也震得顫抖。
「主人,夠了!對頭都已經死了!」面色蒼白的小乙扯著嗓子叫喊,可張公輔卻像是完全聽不見一樣。
他抓住那個曾使用鍘刀的壯衙役,一把就將對方的腦袋連同小截脊椎一起,從胸腔內扯出。
血淋淋的一幕令小乙驚駭莫名,他看向沈青崖,求助道:「沈道爺,我家主人怎麼有些不對勁?」
「他呀,如今狂性大發,牛脾氣上頭,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沈青崖道,「就算是至親之人也不例外,想要他恢復平靜,就只有等他將怒火發泄完。」
「那該發泄到何時?」小乙著急地道,「冤有頭債有主,堂上那麼多衙役若全死了,主人的罪過可就大了!」
沈青崖失笑道:「你這小廝為何如此天真,他現在襲殺落雲宗外門執事、朝廷命官,難道罪過就小了?一不做二不休,那些衙役明知道這是場冤假錯案,卻一個個裝聾作啞,當了幫凶,難道不該死麼?」
小乙這才想起,這位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而是大大方方以旁門左道自居的散修。
他所傳的法術,雖然令自家主人得以逃過死劫,卻也令主人失去神智,在瘋狂之中越陷越深。
所謂禍福相倚,輕易就能修得的法術,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僅片刻的功夫,張公輔又再度殺死了兩名衙役,整個公堂已被鮮血染紅。
衙役們借著同伴之死趁機逃散,公堂內外除他之外,滿地殘肢斷臂的邊上,站著的就只剩沈青崖與小乙二人。
殺得性起,張公輔儼然已經敵我不分,頂著一對粗壯巨角,鼻孔里往外噴著粗氣,猶如地獄之中的惡鬼羅剎。
傳聞中,在陰曹地府當差的牛頭,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見那對充滿殺意的雙眼盯著自己,沈青崖面不改色地道:「你這孽障還沒殺夠,竟將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麼?」
小乙咬緊牙關,單薄的身體擋在了沈青崖面前,淚流滿面道:「主人,小乙求你了,你收手吧!沈道爺可是你的師父啊!」
張公輔如今哪裡還聽得懂人話?
見小乙攔在身前,他抬手便是一掌落下,掌風呼呼作響,如有千鈞之勢。
小乙畏懼地閉上了雙眼,卻也沒有後退半步。
沈青崖搖了搖頭,手中掐了個指訣,對準張公輔,輕聲道:「定。」
張公輔的丹田處猛然亮起,光芒一陣閃爍,令他的手掌停在半空,神色一陣恍惚,繼而整個人身體一僵,重重地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在狂態中膨脹的身軀,又一點點乾癟下去,變回了骨瘦如柴的模樣。
沈青崖拍了拍小乙的肩膀,吩咐道:「好了,帶上你家主人,咱們該走了。」
如果可以,沈青崖本不想用這種方法制止張公輔。
畢竟強行停止對方的法術,會傷害到法力根基,這好不容易才有了些新的進度,卻不得不打上個折扣。
小乙將張公輔的手臂環在肩上,勉強將其背起,好奇地問:「道爺,我們該去哪裡?」
沈青崖微微一笑:「棲霞山。」
————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當衙門裡的官吏漫山遍野地四處搜捕張公輔時,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沈青崖帶人玩了一招「燈下黑」,就藏在落雲宗的眼皮底下。
棲霞山位於安陽城的東南方向,因其主峰浮丘峰上常有雲霞圍繞,因此得名。
其山共有大小三十二峰,落雲宗占據了其中最主要的六座,餘下的山峰雖也在名義上歸屬於落雲宗,卻並沒有修士常駐,只是偶爾派些弟子前來巡山,將其作為歷練之所。
群山間一處名叫「桃花溪」的地方,桃林內搭起了一座簡陋茅屋,沈青崖帶著張公輔主僕,正在此處藏身。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死的人雖多,卻大多修為淺薄,對於真正的大修士而言,其實算不得什麼,最多只是被落了些麵皮。」沈青崖手中拿著一碗清水,用手指在水碗表面勾勒幾下,又將其遞給了小乙。
「所以,追捕你家主人的大多是些修為平平的小輩,只是把這當作歷練之機……那些大修士,不會直接出面,你不必擔心。」
「至於朝廷命官,說句難聽點的,就是一條狗而已,死了,換一條聽話的就是了。」
「在棲霞山地界,落雲宗才是真正說話算數的那個,躲過了他們,這場劫難也就過去了。」
「來吧,喝下這碗調理氣機的符水,你家主人也就差不多該醒了。」
小乙將符水餵給了張公輔,然後道:「主人曾經也對我講述過棲霞山仙人的事跡,而他口中那些除魔衛道的修士,與道爺所說的似乎不大一樣……」
「不一樣是正常的。」沈青崖淡然地道。
「除魔衛道與橫行霸道,看似是風馬牛不相及,實際兩者並不衝突。」
「落雲宗修士確實大多秉性純良,可他們為了潛心修道,將俗務盡數交給外門執事打理,自己對此不聞不問,變相促使了這些狐假虎威之輩出現。」
「你家主人的例子,在棲霞山地界也絕非孤例,只是他運氣夠好,撞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