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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醉魂草

2026-10-14 18:33:56 作者: 草芥蚊芒

  日頭升得不高,晨間潮氣剛散,正是半晌最妥帖的光景。

  海面漾著一層軟光,波紋悠悠蕩蕩,一層疊著一層漫過岸畔嶙峋的礁岩。咸潤的海風自波面渡來,穿拂過坡地叢生的草木,將大海清淺的腥咸,悄悄揉進了這片依山傍海的村落里。

  眼前的村子喚作望海村,正安臥在山海相擁的緩坡之上。順著村巷往僻靜處走,未及屋門,先有草木苦香混著咸潤海風漫過來——便是杏林堂。

  「頭一樁功夫,便是辨藥擇材。古往本草里都有規矩,藥材取用各有章法,不能一概而論。有的要趁鮮搗泥,有的得徹底曬乾再研粉;有的取根莖,有的只留花葉……」

  堂內一位老者緩緩開口,滿頭白髮不經修飾,脊背微微佝僂,正垂首分揀案上攤開的藥草。對面並肩站著一雙少年男女。案上石臼、砂罐、竹篩一應器具擺得齊整。

  少年胡四海,年十七,一身粗麻短褐洗得發舊,袖口隨意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指節覆著薄繭與細碎草木劃痕,都是常年在林間討生活磨出來的印記。

  他自小跟著祖父在疊翠峰長大,老人家取名四海,是盼他立身如龍,游盡五湖四海。父母於他,只是一片全然模糊的空白。待到年歲稍長,心底攢了好些想問的話,可還沒等他開口探問身世,老人家便已撒手人寰。自此偌大一座疊翠峰,只剩他孤身一人守著兩間茅屋,日日採藥狩獵換溫飽。唯有這杏林堂,是他塵世里的半個歸處。若不是眼前這位馮爺爺時時照拂,真不知該如何熬過那段孤苦無依的日子。

  一旁少女叫周阿晚,指尖早把幾株藥草揀到一旁,連葉邊細小的蟲洞都挑得乾淨。

  胡四海跟著揀,動作生澀卻認真,一根根剔去老葉殘根。揀好淘洗兩遍,瀝乾水汽,便轉入石臼搗藥。

  「搗藥不是拿杵瞎使勁。」老人拿起杵,「先重杵幾下,破了莖葉肌理,再輕碾慢揉。別把汁水搗得橫流——藥性跟著水走,就白費了。」

  胡四海接過杵。他常年進山,手沉,頭一杵便壓出綠汁。老人笑著按住他手腕:「慢些,沉住氣,學著收力。」

  阿晚接過來,落杵輕重得宜,腕子穩,不多時便搗得細碎綿軟,不見半分溢水。老人捻須點頭:「丫頭手穩,難得。」

  藥入砂鍋,文火煨著半晌。待藥膏收涼,又學著搓成丸子。老人取張麻紙,提筆寫了「愈行丸」三字,包起六顆遞給他:「你成日在山裡跑,磕磕碰碰難免,自己應急、或是旁人有急,都用得上。」

  出了藥室。馮爺爺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啜著粗茶,見胡四海正百無聊賴逗檐下的野貓,便招了招手。

  胡四海湊過去,老人慢悠悠道:「阿晚這丫頭心細手巧,性子溫厚。今兒她也沒什麼活,別陪著我這糟老頭子悶在院裡。大好日頭,你倆出去走走。」

  話音剛落,阿晚擦著手從灶房走出來,剛巧聽了個尾音,臉頰倏地泛起淺紅,指尖輕輕絞著圍裙邊,垂眼小聲道:「……海哥要是沒事,咱倆去碎浪灘?這兩日剛漲過潮,灘上該有不少海貨,風也涼快。」

  

  胡四海眼睛一亮,當即應道:「成啊!正愁悶得慌,這就走!」

  馮爺爺坐在竹椅上,看著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的背影,唇角噙著笑,又慢悠悠捋起了鬍鬚。

  沿村路往南走不多遠,就到了碎浪灘。

  灘涂濕軟微涼。周阿晚走在淺灘邊,裙角被浪尖掃濕了些,也不在意。她話比平日多,一會兒說海宴樓新來個唱曲的姑娘,一會兒說村里阿婆的孫兒滿月,末了小聲補了句:

  「要是每個歇班都能這樣出來走走,倒也好。」

  胡四海卻沒聽出話音里的意思,正蹲在灘里,指尖順著泥洞一挖,摳出只肥竹蟶,往岸上竹筐一扔,脆生生響:「這灘上貨真不少!你看那邊還有貓眼螺。」

  他說著直起身,褲腿卷到膝蓋,沾著點點泥星,手裡攥著兩隻小蟹,眉眼亮堂堂的,滿是撿海貨的暢快。

  阿晚看著他,抿抿唇沒再接話,腳尖輕輕踢著灘上的貝殼,彎腰撿了幾枚紋路好看的,攥在手心。

  待日頭往西斜,隨身的小竹筐已經堆了小半筐——礁縫裡摳的肥香螺、灘上捉的小海蟹,還有石壁上刮下的嫩石花菜,樣樣鮮亮。胡四海拎著筐掂了掂,笑得爽朗:「夠了夠了,回去讓嬸子給你做辣炒香螺,鮮得很。」

  二人踩著碎浪往村里走,晚風卷著潮氣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送到周家院門,周阿晚站在門檻邊,手裡還攥著撿的貝殼,垂眼小聲道:「那我進去了。你回山路險,天快黑了,走慢些。」


  胡四海應了聲,揮揮手轉身走去。

  疊翠峰是蒼瀾山脈探向海邊的一座余峰,山腳就接著望海村。

  胡四海踏著參差山石步道,回到峰上的住處。兩間茅草土屋靜立在竹林下,木柵欄圍著小院,石板小徑蜿蜒到屋門,落日餘輝斜斜鋪在茅檐、木桌上,四下寂然。

  最後一點天光從山尖褪盡,遠山暖調轉瞬沉作青黛。

  屋內一盞油燈挑著昏黃微光,圈出一小片暖意。胡四海簡單擦洗過,躺上簡陋木榻。窗外蟲鳴斷續,山風穿林沙沙作響。

  他抬臂,手掌湊到燈芯邊。

  「噗」。

  滿屋登時浸入濃稠的夜色,院落、竹林、連綿群山,盡數沉眠在夜幕里。

  一夜山風清軟,疊翠峰的晨曉來得乾淨通透。

  胡四海早早醒轉,簡單洗漱,背上竹藥簍,腰間別一把磨得發亮的短刃柴刀,出門踏上往峰頂的山道。

  走到一處向陽崖坡,他正俯身採藥,身側密林里忽然傳來枝葉窸窣聲。

  動靜粗重,絕非尋常鳥獸。

  胡四海指尖一頓,渾身瞬間繃緊。常年獨居山林的警覺刻進骨子裡,他沒貿然轉頭,耳尖微動,凝神辨聽。

  下一瞬,右側密林中轟然撞出一道粗壯黑影!

  是頭成年山豬,鬃毛倒豎,獠牙外翻,低著頭直衝過來。

  崖坡窄,退不開。他身形驟然側擰,腳扣住石縫借力,整個人貼著岩壁橫挪一尺,堪堪避開山豬的衝撞!

  咚的一聲悶響,山豬狠狠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滾落,撞得它自身頭暈目眩,踉蹌著倒退兩步,還沒穩住身形,又嘶吼著轉頭,要再度拱撞。

  不給它半分反撲餘地,胡四海抽刀墊步,一刀扎進它脖頸。山豬喉間嗬嗬兩聲,四蹄亂蹬,栽倒在地,半晌才徹底沒了聲息。

  他心頭盤算,這麼大一頭山豬,便是分給馮爺爺、阿晚他們也決然吃不完。村口望海樓一向高價收野味,正好換些銀錢。便就地分割,用闊葉裹、藤條紮好。自己一趟趟搬太費事,索性先下山問妥收購價,請夥計上山幫忙。

  到村子正逢飯點。胡四海徑直走到望海樓前,抬手撩開厚布簾,側身踏進去。酒樓里人聲熙攘,菜香酒氣撲面而來。圓臉趙掌柜在櫃檯後撥著算盤,小二福生端著碗碟在桌席間穿梭,腳不沾地。

  胡四海走到櫃檯跟前,還沒開口。

  趙掌柜抬頭瞥見是他,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率先招呼:

  「小海啊,難得來我這兒,可是有什麼事?」

  村里人都喚他小海,聽著親厚,他也不繞彎,直說來意:

  「趙大叔,今早獵了頭山豬,已經分割妥當。聽聞咱們酒樓常年收山野獵物,特意過來問問價錢。若是合適,得麻煩福生哥跟我上山搭把手,我一個人實在倒騰不完。」

  趙掌柜聞言眼中一亮,當即撂下算盤:「山豬肉可是緊俏的好貨,新鮮野味不愁銷。價錢我自然給你公道,只是要勞夥計跑一趟山路,來回費些功夫,我稍稍壓一點人力價,你也理解吧?」

  「理應如此。」胡四海點頭應道。

  趙掌柜指尖撥幾下算珠,轉眼算出價碼——扣去夥計上山的人力錢,二十八文一斤。胡四海心裡默算一遍,覺得公道,當即應下。

  事情談妥,他本打算先去杏林堂歇會兒,等晚些時候福生得空再一起上山搬運。

  正要轉身,一個粗沉嗓音隔著喧鬧傳過來。

  「堂主,那什麼醉人草……真值五百兩銀子?」

  胡四海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望海樓日日迎客,往來多是相熟鄉鄰。可窗邊這兩人衣著勁利,氣質冷硬,全無鄉土氣,一看就是外來的江湖人。

  上首一位鬚髮灰白的老者,素布袍,眉眼沉斂,自有主事人的氣度。對面坐條壯漢,虎背熊腰,套半副舊皮甲,臂膀賁張,一身武人粗悍氣。

  胡四海心中一動,立在不遠處木柱旁,假意撣著衣上草屑,借著樓內喧鬧,凝神細聽。

  「一株草抵半座宅子?」壯漢滿臉不信。

  老者冷哼一聲:「是醉魂草,絕非尋常凡草。不然少幫主何苦耗盡心機四處尋訪?」

  壯漢眉頭緊鎖:「周遭藥市都翻遍了,連根草毛都沒見著。幫里那株,是哪兒來的?」


  老者緩緩道:「早些年,幫中弟兄在山澗水邊,撿到一個採藥人的包裹。那人失足墜下懸崖,屍首順著溪水漂下,包裹僥倖留存,裡面便剩了這一株。」

  「那採藥的沒留下點線索?」壯漢追問。

  「人摔得面目全非,早辨不出身份,哪來憑據。」老者搖頭,「只約莫斷定是蒼瀾山一帶的山民所采。具體哪座山峰、何處坡地,半分頭緒都無。」

  壯漢面露為難,粗聲嘆道:「蒼瀾山這般大,上哪兒找去?」

  「先查人多的主峰,再摸山民常去的險坡,總能找出點眉目。」老者放下酒杯,「酒已飲盡,走,別在這耽擱。」

  話音落,二人起身結帳,動作利落,匆匆出瞭望海樓。

  樓內依舊人聲喧鬧,他靜立原地,面上分毫不動,心裡卻翻了個個兒——醉魂草?

  他自小在疊翠峰長大,滿山草木熟得不能再熟,卻從沒聽過這名號,更想不到一株草能值五百兩銀子。這事處處透著古怪,絕非尋常草藥,得去找馮爺爺問個清楚。

  杏林堂內光線溫軟,馮爺爺坐在木案前,對著本舊冊子用炭筆抄錄,紙頁間夾著不少乾草藥。聽見腳步聲,抬眼見是胡四海,臉上浮起溫煦的笑。

  「怎麼這時候下山了?吃過晌飯沒?」

  胡四海沒應聲,略一遲疑,開口問:「馮爺爺,我今兒聽人說起樣東西,您知道醉魂草嗎?」

  聽見這三個字,馮爺爺握炭筆的手猛地一頓,眼底壓著沉沉的神色,聲音也放低了:

  「醉魂草?……你打哪兒聽來的?這不是什麼善物。」

  胡四海心中一凜,如實道:「方才在望海樓,碰見兩個外來的江湖人閒談。說這草藥值大價錢,我心裡好奇,便回來問問您。」

  馮爺爺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舊冊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調很慢,字字都重:「這藥草,早該絕跡了才是。你連碰都不要碰,往後不許再打聽,也別對它動半點念頭。」

  「省得了。」胡四海點頭應著,心裡雖納悶老人為何這般鄭重,面上卻半點沒露,「就是偶然聽著稀奇,沒別的念頭。」

  嘴上答得平靜,可五百兩銀子這個數目,卻像塊石頭,沉甸甸壓在了心底。

  自己今日獵得那頭山豬,全數變賣也不過得了三兩多銀子,已是尋常獵戶盼不來的厚利。可跟這一株草比,連零頭都算不上。他年年進山採藥打獵,流血流汗也就掙幾吊錢餬口。世間竟有這樣的草木,值這般天價。

  他臉上依舊平平淡淡,滿腹心思只在心底打轉:這醉魂草,到底生得什麼模樣?

  辭別馮爺爺,胡四海折返望海樓,飯點高峰剛過,堂里漸漸清靜下來,福生忙完手頭活計,兩人便一同往疊翠峰去。山豬肉運下山,他分出兩份:一份擱在杏林堂給馮爺爺,另一份送到周家。周家兄妹尚且未歸,他便把肉交予阿晚的母親。餘下的全數交割給酒樓,諸事辦妥,他沒多耽擱,獨自回了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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