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開晨靄,胡四海就醒了。
揣著賣山豬換來的三兩多銀子,對山里長大的他來說,已是一筆不小的積蓄。他心中生出念頭,不如去觀瀾城走一遭。山中度日,總有幾樣東西需得下山置辦,粗鹽、燈油,還有縫補衣物的麻線、幾卷粗紙,都得去城裡採買。順道還能去靜玄觀找阿石坐坐。那小道人雖年長一些,性子閒散,倒從不嫌他們這些山里少年聒噪。
收拾好褡褳正要出門,院外忽然傳來響動。
不是林間獸類踏葉的輕響,是鞋底碾過碎石的沉響。胡四海循聲望去,竟是昨日望海樓那兩個江湖人,直奔他小院而來。
他定了定神,迎上前去,擺出幾分見生人的侷促,躬身行禮:「二位來我這小院,不知有什麼吩咐?」
那魁梧壯漢一身半舊皮甲,腰間挎著環首刀。聲如洪鐘,卻沒什麼凶氣:「這是我們白沙幫的劉堂主,我叫秦猛,進山收點藥材,順道跟你打聽點事兒。」
立在石坪中央的灰袍老者緩緩轉身,目光淡淡掃過院中簡陋的茅檐竹籬,落在胡四海身上,語調平緩無波:「聽聞疊翠峰草木繁盛,多生珍奇藥草。我二人專程到此,尋訪一味藥材。」
頓了頓,他徐徐道:「此草淡紫細葉,根莖深埋地下,通體呈暗紫色。你久居此地,可曾見過?」
紫葉,暗紫根莖。
胡四海心頭一跳,瞬間與昨日聽見的「醉魂草」對上號。面上卻不動聲色,皺著眉作思索狀,片刻後搖了搖頭:「回堂主,晚輩自小在這山里採藥,尋常草藥都識得,從沒見過這模樣的。」
劉堂主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此草生性幽僻,只長在人跡罕至的陰崖險縫裡,你沒見過也屬尋常。」
他略一沉吟,語聲稍提:「日後你進山採藥,若是撞見蹤跡,或是聽其他山民提及,儘管來報我,我願以五十兩白銀收購此草。」
五十兩。
胡四海心裡微哂。酒樓里親耳聽見一株作價五百兩,到他嘴裡,只剩五十兩。這些江湖幫派的算盤,打得倒是精。面上卻半點不露,連忙應道:「多謝堂主厚意。晚輩日後進山定然多留意,一有消息,頭一個就去稟報。」
「甚好。」劉堂主微微抬手,「若有線索,可往觀瀾城東的白沙幫宅邸尋我。秦猛,此處既無著落,走吧。」
秦猛衝胡四海咧了咧嘴,算是招呼,提刀跟上。兩人沿著山道緩步下行,身影很快沒入晨霧繚繞的林間。
胡四海站在院中,直等了好半晌,確定二人去遠了。
他心緒有些紛亂。紫色葉片,暗紫色根莖……越想越眼熟,分明是從前採藥時,在什麼地方瞥見過一眼。偏生當時只當是不知名野草,沒放在心上,如今被人鄭重尋上門來,反倒記不清究竟長在哪座峰、哪道坡了。
靜立許久,實在回憶不起在哪裡見過,才緩緩吐了口氣,將翻湧的雜念強壓下去。掩好柴門,下山往觀瀾城去。
行至城門下,往來人流絡繹不絕。挑擔的貨郎、趕路的行旅、進出城的百姓摩肩接踵,一片喧騰。
城牆根圍著一圈人,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守著張矮桌,醒木一拍,正講著古。這老者在城門底下說書多年,沒人曉得他名姓,也沒人深究——大夥都只顧聽書里的仙蹤俠影、離合悲歡,誰管說書人是誰。
胡四海腳步稍頓,也站在人群外圍聽了會兒。
老者沙啞的嗓音緩緩傳開:
「話說上古傳下來的舊聞——有人在海外,親眼見過身披羽衣的仙人。那仙人背生雙翼,遨遊海天之間,時而高入雲霄,時而低掠海面,快得連海鳥都追不上,那可是真正羽化飛升的人物。老輩人說,那是羽仙雲遊,只在海外極遠的荒渺之地,才偶得一見。」
醒木「啪」的一聲落定,周遭聽客一陣唏噓議論。
胡四海站在人叢末尾,靜靜聽完,心裡也微動。
天地如此遼闊,遠不是疊翠峰這一方山野能比。可也只當是段新鮮閒話聽過便罷——仙人再好,也是天邊的事,倒不如趕緊進城,把該買的東西置辦妥當,才是實在。
城中街巷他早已走熟,依著念想逛了幾處鋪子,粗鹽、麻線、燈油與幾卷粗紙一一置辦齊整,打包裹進褡褳。時近午後,腹中漸空,他便在街邊尋了個麵攤,花十文錢吃了碗熱湯麵,就著一碟醃蘿蔔,吃得渾身暖熱。
歇夠了腳,他不再耽擱,出了城門一路往海邊行去,街市的喧囂漸次消隱,終至不聞,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連綿濤聲。
他步履輕快,沿著岸線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遠遠便望見那座孤懸海嶼之上的靜玄觀。
一道木棧橋從岸灘直探出去,銜著嶼上的觀宇。碧色琉璃瓦覆著重檐飛脊,檐角懸著銅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觀前石坪中立著一尊青銅大鼎,香菸裊裊升起,散在鹹濕的海風裡。幾株蒼松斜倚崖邊,枝幹舒放,對著萬頃碧波。整座道觀臨礁而立,清淨出塵,與身後繁華的觀瀾城遙遙相對,儼然兩個天地。
胡四海走到觀前石坪,沒見著玄清道長,轉頭就瞧見觀側臨海的礁石上,阿石盤腿坐著,手裡攥著根釣竿,正垂著線等魚咬鉤。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湊近了才笑著開口:
「阿石哥,又給這兒釣魚偷懶,觀里的雜活都撂下了?就不怕玄清道長回來訓你。」
「急什麼,活兒晚些做也耽誤不了。釣上兩尾鮮魚,正好給師父添道菜,他老人家總說不得我什麼。」阿石頭也沒回,目光仍黏在水面的浮子上,慢悠悠道。
胡四海在他身側的礁石上坐下,望著翻湧的海面,好奇問:「你們道士也能吃魚?我以為出家人都忌葷腥。」
「我們靜玄觀不過是尋常俗家道觀,又不是那些死守清規的全真叢林。」阿石嗤笑一聲,指尖輕輕掂了掂釣竿,「只逢初一十五持齋靜養,平日尋常獸肉海貨都不忌口。唯獨黑魚碰不得,其餘都無礙。」
說罷他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再說這海魚我早吃膩了,天天都是一股子咸腥氣。」他偏過頭看向胡四海,眼裡明晃晃寫著饞意,「聽阿生說,你進山採藥時能獵到山豬,真的假的?」
胡四海往礁石上一靠,抬了抬下巴:「運氣好便能碰上。昨日還拿下一頭。」
阿石眼睛登時亮了,索性把釣竿往礁石縫裡一卡,湊過來些:
「那可太好了!我老早就聽說山豬肝滋味絕美,比這寡淡海魚鮮香百倍,饞了好些日子了。咱倆這交情,你勻我兩塊豬肝成不?我也不白要你的。」
胡四海挑眉看他:「哦?你還有什麼東西跟我換?」
阿石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手抄冊子,封皮磨得起了毛邊。他隨手遞過來,滿不在乎道:
「這本《養筋錄》,不算什麼高深法門。但你天天上山採藥打獵,扛重物、磕磕碰碰是常事,練這個強健筋骨最合適。我天生懶骨頭,擱我這兒也是落灰。」
說著把冊子往胡四海手裡一塞:「你分我兩塊山豬肝,冊子就歸你。往後進山撞見野獸,也多幾分自保的力氣,虧不了你。」
胡四海接過冊子,指尖摩挲著磨毛的封皮,心底早已熱了幾分。他自小聽著說書人講江湖俠客的故事,對一身武藝素來嚮往,這般能強筋骨、護自身的功夫,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當即將冊子小心收進褡褳,笑道:
「成,就按你說的。可昨日那頭山豬早分送乾淨,餘下的都交割給了酒樓。冊子我先拿走,下回進山獵到,頭一份就給你送來。」
阿石擺擺手,重新攥住釣竿:「不急,左右我也饞了些日子,不差這十天半月。你進山當心些,別為了口吃的把自己搭進去。」
浪濤拍礁,濺起細碎水花。胡四海望著正殿方向,放輕聲音問:「阿石哥,玄清道長他老人家,是不是一身本事深不可測?我每次見道長,總覺著他氣度不凡,不似尋常出家人。」
阿石嘴角翹了翹,帶著點懶懶散散的得意:
「我師父那性子,素來不愛顯擺這些。但真要論起來,城裡富商家裡那些護院武師,十來個捆一塊兒也近不了他的身。前兩年有伙海匪摸上嶼來想搶觀里的香火錢,七八口這麼老長的鋼刀明晃晃亮著。」他雙手比劃著名長度,「師父隨手拎了根掃階的竹帚,三兩下就全掃進海里餵魚了。」
頓了頓,又撇嘴:「可他老人家總說,這不過是凡俗練出來的微末把式,算不得真本事。」
胡四海聽得心頭微動,望著觀宇飛檐出了神。在他眼裡,能這般輕描淡寫打發悍匪,已是世間少有的高人。想來這世間真正有本事的人,大抵都如玄清道長這般,藏在平和的皮囊底下,不輕易叫人瞧見。
眼看日影漸漸斜過礁岩,萬頃海波被夕光鋪成一片熔金。胡四海想著山路夜間難走,心底又記掛著那本《養筋錄》,便起身告辭。
阿石也不挽留,只揮了揮釣竿笑:「記著我的山豬肝,獵著了頭一份送來。」
「忘不了。」胡四海笑著應下,踏上棧橋往岸上去。
暮色順著海岸漫上來,濤聲由清亮轉沉,風裡咸意也添了涼。他腳步輕快,轉進山道,走入疊翠峰林子時,天光已經全暗了。
推開柴門,院裡早已浸在濃黑里。
胡四海點起案上油燈,窗外蟲鳴陣陣,山風偶爾掀動窗紙。他按捺住急切,從褡褳深處取出《養筋錄》,就著燈光緩緩翻開。
紙頁泛黃髮脆,是年深日久的手抄本,墨色深淺不一,字跡卻端整。冊子裡記的並非什麼飛檐走壁的神奇武功,不過是呼吸吐納的法門、舒展筋骨的架勢,淺顯平實,卻處處透著紮實。從晨起吐氣到睡前按穴,一步步寫得明白,正是日日在山裡奔波的人最合用的東西。
胡四海指尖順著字跡慢慢划過,心頭一點一點熱起來。
從前聽城門下說書人講俠客縱馬仗劍,總覺得是遠在天邊的事。而今這本薄薄的冊子握在手裡,卻像給他推開了一道窄門——往後進山採藥、遭遇野物,終究是多了幾分自保的底氣。
油燈火苗被夜風拂得輕晃,影子投在土牆上也跟著搖曳。他就著這點微光一頁頁慢慢看,連夜深露重都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