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半月有餘,疊翠峰上下一派安然。
這陣子胡四海的日子過得規整又沉實。天蒙蒙亮便在院坪上拉開《養筋錄》的架勢,抬手投足、吐納呼吸都循著冊中要領,入夜臨睡前再練上一回。白日裡照常進山採藥,攢夠一小簍便下山往杏林堂送一趟。他心裡一直惦記著欠阿石的那副山豬肝,可偏生這段時日山林里靜得出奇,別說成年的山豬,連小豬的蹤跡都沒撞見半分。
這日晌午日頭正毒,山上陰坡的林子裡卻蔭涼。胡四海正貓著腰在岩縫裡摳絡石藤——這藤條盤著石縫生,韌實得很,山里人常采來搓成細繩,捆柴、下套都趁手。
忽聽坡下傳來一陣嘩啦枝葉響,動靜粗重,還夾著哼哧喘氣聲。他指尖一頓,悄悄直起身探頭望去——坡下林子裡竟鑽出來一頭壯碩山豬,身後還跟著三頭半大的豬崽,正低著頭拱土尋食。
他心裡先喜後沉。喜的是總算撞見山豬蹤跡,沉的是帶崽母豬最是護崽,凶性比公豬還烈,沾上就是死纏爛打,再加三隻半大將成的豬崽,正面硬拼勝算不大。當下便打定主意,先記准這片坡地方位,回頭帶繩套、陷坑的傢伙來蹲守,總好過硬拼。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往後挪,踩著枯枝落葉都放輕了力道,悄沒聲息往山坡高處退去。直退到半面石峰下,身後山豬的拱土聲才漸漸遠了。他扶著岩壁喘口氣,抬眼便見前方藤葉掩映間,露出半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爬滿青藤老蔓,半遮半掩,看著有幾分眼熟——竟是兒時貪玩鑽過的那處老山洞,這些年被藤蔓封了大半,差點認不出來。
他左右掃了一眼,周遭沒別的落腳處,索性撥開藤條鑽了進去,想著先躲上片刻,等山豬走遠了再出來。
洞裡比外頭暗得多,涼意裹著潮氣。天光從洞頂石縫漏下來,苔痕鮮綠,石棱嶙峋。往裡走幾步,腳下的碎石咔地輕響了一聲,他猛地頓住腳步——
洞穴深處的空地上,一頭老熊正蜷身酣睡,渾身黑毛厚密,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沉實。
而就在黑熊旁側的一塊凸起岩石上,石縫裡孤零零長著一株小草。葉片細瘦,通體泛著淡紫,根莖處透著暗紫,剛巧被洞頂漏下的天光罩住,在周遭昏暗中格外醒目。
胡四海呼吸猛地一滯。
紫葉,暗紫根莖。
心頭轟的一下——這難道就是白沙幫那二人要找的醉魂草?
他盯著那株紫葉草,一時兩難。摘吧,稍有動靜就驚醒老熊;不摘,回頭熊只消挪個身,這草便要被碾成泥。那五百兩銀子的數目,此刻在腦子裡亂轉。終究壓不下心頭的意動,他慢慢抽出腰間柴刀,屏住呼吸,踮著腳一步步往那邊挪。
剛探身要去拔草,腳下碎石一滑,咔地一聲輕響。
那黑熊耳尖先抖了抖,鼻頭翕動著嗅了兩嗅,隨即猛地掀開眼皮抬起腦袋。待看清人影,喉間滾出一聲沉厚的悶吼,前爪往地上一撐,翻身就撲過來。
洞道狹窄,無處可退,胡四海側身翻滾躲開。虧得這陣子苦練《養筋錄》,筋骨沉實了許多,這一滾一躲竟比平日利落了半分。不待站穩,反手一刀斜劈在熊前腿上,破了厚皮。
黑熊吃痛,更是凶性大發,人立著撲咬過來,腥風裹著潮氣撲面。他貼著岩壁躲閃騰挪,熊掌堪堪擦過肩頭,爪尖劃得皮肉翻卷,熱辣辣的疼。他咬著牙硬扛,柴刀幾番劈落,都被厚毛韌皮卸了力道,只添了幾道血痕,傷不到筋骨。
瞅准黑熊撲勢稍頓的間隙,他矮身欺近,攥緊柴刀往上一送,刀刃直扎進熊的右眼窩。黑熊發出一聲震得洞壁發顫的嘶吼,瘋了似的揮爪亂拍,身子在狹窄洞道里左衝右突。胡四海趕緊退到洞角,貼著岩壁屏息不動,任由碎石塵土簌簌落在背上。
折騰片刻,黑熊的嘶吼漸漸弱下去,腳步也晃了起來,鮮血順著眼窩汩汩淌了滿臉,動作遲滯了不少。胡四海見它失血已多,深吸一口氣,縱身撲上前去,柴刀狠狠抹向熊頸側的軟肉。
他不敢回頭,腳下發力直往洞口沖,剛一出洞便蹬住岩壁凸起的石棱,幾步攀上洞旁的半面石峰。
那黑熊緊跟著低吼沖了出來,頸側的血灑了一路,它在底下打著轉嗅了半晌,瞎了一隻眼找不到人,便圍著石峰亂撞亂扒。又熬了約莫半盞茶時分,它的吼聲越來越弱,腳步晃得像踩在棉花上,終於龐大的身軀一晃,重重栽倒在地,粗重喘息起伏了好一陣,慢慢合上了眼。
胡四海在石峰上又蹲了許久,確認黑熊徹底沒了動靜,才小心翼翼溜下來。
他折回洞中,先往那處凸石望去——萬幸方才一番纏鬥,碎石塵土落了半寸,那株醉魂草卻好好立在石縫薄土裡,半片葉子都沒碰損。他當下蹲下身,指尖順著草根周遭慢慢鬆土,小心將整株草連根掘起,貼身揣進懷裡。
又摸出粒愈行丸,就著唾沫乾咽下去。熊皮熊膽雖是山野好物,此刻他卻沒力氣耽擱,捂著肩頭快步下山,等明日帶齊傢伙再來處置。
到了院中,他徑直進屋,從床底拖出一隻緊實的小木匣——這匣子是祖父留下的,平日裡從不裝別的雜物,只放最要緊的物件。拂去匣面浮塵,把懷裡的醉魂草連根帶薄土輕輕放進去,扣好匣蓋,推回床底靠牆的暗處藏妥,才轉身到院角處理傷口。
先用清水沖淨傷口上的塵土污血,又掐了幾株院邊栽種的地榆,嚼碎了厚厚敷在肩頭上。
日頭還斜掛在山邊,尚未落山,可方才一番死裡逃生的驚悸混著渾身的酸軟疲累一齊湧上來,他連外衫都沒脫盡,往床上一歪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還沒透亮,山坳里浸著一層薄濛晨霧。
胡四海醒轉時,肩頭的疼痛已消了大半,伴著些許麻癢發脹,想來是地榆與愈行丸都起了效用。他翻身下榻,頭一件事便是探手到床底拖出那隻小木匣。
匣蓋掀開,見那株紫葉草依舊支棱挺立,根上裹著的薄土還沒散,半片葉子都沒蔫。他嘴角微揚,指尖輕輕碰了碰葉邊,又小心扣好匣蓋,推回原處藏妥。
打桶泉水洗漱,冷水激得人精神一振。他在院坪里站定,盤算著山上那副熊屍——終究是山野里難得的好物,趁早去收拾了,免得被山獸野物糟蹋乾淨。
待到了山洞前,已是一片狼藉。一夜工夫,熊屍旁爬滿凌亂爪印,胸腹處已被山豺、野狐之類啃去大半。他蹲下身撥弄幾下,熊膽早沒了蹤影,好在整張熊皮還大體完整,右掌也完好無損。
當下也不嫌棄,取出隨身尖刀,順著皮毛紋理慢慢剝下整張熊皮,又齊腕切下那隻完好的熊掌,用草繩草草捆作一束。剩下的殘肉便不再理會,山里飛禽走獸餓了一冬,自會來分食。
收拾停當,他扛著卷攏的熊皮、拎著熊掌,趁著晨露未乾,大步往山下院落走去。
回到院裡,他把熊皮攤在院角牆根晾著,熊掌擱在石台上,蹲在階沿上歇口氣兒。目光不自覺往屋角床底瞟了一眼,想起馮爺爺那句「這不是什麼善物」,心底微微沉了沉。可再想想這些年孤苦伶仃的日子,牙關又緊了緊。
心裡慢慢盤算起醉魂草的去向。早前白沙幫那姓劉的堂主說得明白,尋到藥只給五十兩賞錢。五十兩銀子,夠尋常莊戶過三四年,對他而言更是好大一筆進項,可他既已知道這草能值五百兩的天價,明擺著吃這麼大的虧,心底總梗著一絲不甘。
琢磨半晌,忽然記起望海樓里的談話——他們說此番興師動眾尋藥,是替幫里少幫主找的。若是能直接找到那位少幫主,總不至於只給五十兩,怎麼也該有個公道價錢。
拿定主意,便打算去碼頭找周阿生打聽。阿生在碼頭混了這些年,走南闖北的人見得多,少幫主的行蹤,沒準能探出口風。
轉眼又瞥見石台上的熊掌。本想順路捎去望海樓變賣,可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皮毛,又猛地縮回來。這事若是傳到馮爺爺耳朵里,知道他隻身跟老熊死斗,少不得要提心弔膽念叨好些天。更何況那株醉魂草干係更大,更是得藏著掖著悄悄處置,半分風聲走漏不得。老人家年紀大了,平白讓他擔這些驚怕,犯不上。
再一轉念,前次欠阿石的山豬肝,一直記掛在心上。這熊掌雖只有一隻,卻比整副山豬肝還要稀罕,拿給阿石,既還了人情,他也必定歡喜。
這般盤算妥當,心裡登時敞亮。他起身掩好院門,用粗布裹了熊掌挎在肩頭,揣了些散碎銅錢,便下山往海邊碼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