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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主

2026-10-14 18:34:34 作者: 草芥蚊芒

  到碼頭將近晌午,日頭還沒爬到天頂,風裡還帶著晨間殘留的幾分涼意。卸貨裝船都趕著午前弄妥,腳夫號子喊得震天響,混著海面上鹹濕的水汽與貨艙散出的辛香,直往人臉上撲。

  周阿生光著膀子,肩扛兩包沉甸甸的香料,踩著窄跳板穩穩往岸上來,眼尖瞥見棧欄邊的胡四海,偏頭點了點,示意稍等。腳下沒停,又往返卸了兩趟,才拎起肩頭的粗布巾擦著滿臉的汗,大步走過來打趣:

  「今兒怎麼有空來找我?莫不是獵著什麼金貴山貨,要找船運出海去?」

  胡四海笑道:「我去阿石那坐會兒,順路過來瞅你一眼。」他頓了頓,裝作隨口提起,「對了阿生哥,你常年在這碼頭跑,來往的三教九流見得多,可知道白沙幫?」

  「白沙幫?」周阿生眉毛一挑,嗓門立時提了半分,眼裡帶著市井人說起大幫派的艷羨,「那我可太知道了!往來的海商船隊,半數貨物都走他們的路子,家底厚得沒邊。城裡酒樓、錢莊、賭坊,但凡紅火的生意,大多都跟他們沾著邊。說是觀瀾城第一大幫,半點兒不摻假。」

  「那白沙幫的少幫主,你可知曉?」胡四海順著問道。

  「沈玉書?他你也沒聽過?這觀瀾城地界,誰沒聽過他的名號!」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我還真在這碼頭見過他一面,看著也就三十來歲,聽說手段卻老道得很,這幾年白沙幫的船運、錢莊、賭坊,全是他一手操持,上下都服服帖帖,比老幫主在時還紅火。」

  胡四海目光微閃,順著話頭隨口接道:「那你可知他平日常去哪些地方?」

  周阿生拿起布巾甩了甩胳膊:「我也就前幾個月在這碼頭遠遠見過一回,聽卸貨的弟兄說,他多在城裡活動,輕易不往這碼頭邊角來。怎麼?想投靠白沙幫?人家門檻可高著呢,尋常人哪挨得上。」

  「哪有的事,隨口問兩句罷了。」胡四海隨口帶過,心裡卻打算晚些再去城裡轉轉。又寒暄了兩句,「行了你忙,我還得去靜玄觀一趟,不耽擱你幹活了。」

  周阿生也不挽留,揮揮手道:「行!得空了去我家,阿晚總跟我念叨你,說你成天釘在山上不下來!」

  胡四海點點頭,轉身離開碼頭,沿海邊往不遠處的靜玄觀走去。

  時近正午,日頭正明,木棧橋曬得微暖,帶著燥氣。胡四海踏上觀前石坪,便見玄清道長立在青銅鼎旁,抬手理著鼎中殘香,素色道袍被海風拂得衣角輕揚。

  他連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稽首禮:「道長安好。」

  玄清道長聞聲轉頭,眉目清癯,眼底含著淡遠的笑意:「是四海啊。來尋阿石?」

  「正是。」胡四海垂手應道。

  「他在灶房張羅午齋,你自去尋他便是。」道長抬手指了指觀側的灶房,便又回身打理鼎中香火。

  胡四海道了謝,繞到側院灶房。掀開門帘,阿石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聽見動靜抬頭一瞧,眼睛登時亮了:

  「喲,你可來了!我還當要再等些日子,可是給我送山豬肝來了?」

  胡四海失笑,進屋將手裡裹得緊實的包袱往灶台上輕輕一放:「你且看看,對不對得住你那冊《養筋錄》?」

  阿石疑惑著解開包袱,見是只完整熊掌,掌爪齊整,皮毛猶存,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熊掌?!你打哪兒弄來的?」

  「昨日進山撞見頭老熊,差點把命搭進去才拿下。」他抬手蹭了蹭肩頭布帛下的傷處,嘿嘿一笑,「想著你總饞山里野物,第一時間便給你送來。」

  阿石樂得嘴都合不攏,連忙又仔細裹好,彎腰塞到灶邊柴堆藏嚴實,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好傢夥,你可真厲害!這可比山豬肝金貴多了!等師父進城去會友,我再偷偷燉了。」他說著便拽住胡四海胳膊,「正好飯快熟了,你留下吃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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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也不推辭,不多時玄清道長也走進來,三人同桌用飯。席間道長隨口問道:「馮老掌柜近日身子可還安健?」

  「勞道長掛心,馮爺爺一切都好,精神足得很。」胡四海連忙應道,心裡微微一動。這已不是頭一回聽道長問起馮爺爺,語氣熟稔,想來二人必是舊交,只是彼此都不提,他也不敢多問。

  飯罷又歇了片刻,胡四海起身告辭。玄清道長目光在他身上略一頓,緩緩道:

  「你骨骼清健,是個沉實底子,只是心性稍顯浮躁。山里日子清淨,也別只顧悶頭奔波,得空多來觀里讀幾卷道經,磨磨性子。」


  胡四海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晚輩記下了,多謝道長提點。」

  道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胡四海再行一禮,轉身踏上木棧橋,往觀瀾城去。

  不多時望見城南城樓。城門下人流依舊熙攘,叫賣聲、說笑聲混作一團,剛走近城牆根,便聽見一記醒木響,沙啞嗓音拔高了調門,正說到扣人心弦處。

  「……一眾劫匪氣焰囂張,鋼刀揮得霍霍響,商戶們皆是手足無措,眼看貨物就要被洗劫一空!危難之際,忽見人群中一道青影閃出——話說咱們沈少主,單提一柄素麵摺扇,一個箭步便攔在了眾匪前頭……」

  胡四海心中一動。沈少主?莫非就是白沙幫少幫主沈玉書?

  待老者一段說完,趁著眾人轟然喝彩的間隙,他側身擠上前,拱手低聲問:

  「老先生,叨擾一句。方才說的沈少主,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老者抬眼瞧他一眼,見是布衣少年,也不怠慢,撫著花白鬍鬚笑道:

  「這位小哥問得好!這沈少主,便是咱們白沙幫的少幫主,雙名玉書。這可是咱們觀瀾城百年難遇的奇才!論相貌,溫文爾雅一表人才;論行事,更是寬厚仁義,平日裡修橋鋪路、接濟貧寒。城裡上至商賈士紳,下至市井流民,提起來沒有不敬重的。」

  胡四海垂著眼聽,指尖微微攥了攥褡褳帶,又問:

  「那老先生可知,這位沈少主平日裡常去何處?」

  「這你可問著了。」老者呵呵一笑,「沈少主身份尊貴,卻從不擺架子。平日裡要麼在城東白沙幫總堂料理事務,要麼便在城北海宴樓設宴會客,真是年少有為啊……」

  胡四海道了謝,退了出來。

  站在城牆根下沉吟片刻——海宴樓,阿晚日日在那裡應差,說不定就見過這位沈少主,也能多知曉些底細。總比貿然直奔白沙幫總堂穩妥得多,若是撞上那位劉堂主,反倒不好周旋。

  進城門往北走,街市漸漸換了光景。青石板路鋪得寬闊,兩側商鋪雕窗亮瓦,不復城南的市井煙火氣。待到了城北最繁盛的地界,更是車馬絡繹,往來多是綾羅裹身的富商士子,連隨行僕從都穿戴齊整,步履從容。

  海宴樓就矗在街口最顯眼處,三層飛檐挑著銅鈴,朱漆大門光可鑑人,門首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迎客夥計身著素錦短衫,躬身笑迎,進出的賓客非富即貴,樓內絲竹聲混著笑語漫出來,處處矜貴,是觀瀾城公認的第一等酒樓。

  胡四海立在街對面的樹蔭下,低頭掃了眼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腳步頓了頓。本想直接進去尋人,又怕一身山野氣唐突了樓里貴客,反倒給阿晚添麻煩。正躊躇,便見樓側偏門輕輕推開,一道素色身影抱著琵琶緩步走出來。

  她步履輕緩,素杏交領襦衫外罩一層水碧色輕紗長裙,袖口繡著幾星細碎白菊,裙裾曳過青石板,被穿巷風拂得輕輕漾開。走到檐下光影里站定,她垂首理了理琵琶垂下的青穗,綰得齊整的垂鬟髻上,並未插戴繁複首飾,只斜簪兩枝素銀珠花,耳下垂著米粒大的珍珠墜子,隨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蕩。側臉線條柔和乾淨,日光落在鬢邊碎發上,暈出一層淺絨似的柔光。

  胡四海怔了一瞬,阿晚這身靜靜立在這繁華街口,竟十分相宜。

  她剛歇了場,抬眼掃過街面,目光猝然定在他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眼尾悄悄彎起,步子也快了幾分,穿過街面走到他跟前。

  「海哥?你怎麼來了?」她聲音壓得輕,卻藏不住亮堂堂的歡喜,「幾時進的城?」

  胡四海笑道:「我去找阿石,順道過來看看你。」

  周阿晚指尖輕輕捻著琵琶垂下的青穗,低頭抿了抿唇,再抬眼時笑意更軟:

  「我過幾日歇假,到時做你愛吃的海米糕,你記得下山來。」她頓了頓,又補了句,「你可記著,別又往山里一躲,連個人影都尋不見。」

  胡四海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樓檐下挑出的燈籠,放低聲音問:「阿晚,你在這樓里待得久,可認得沈玉書?」

  周阿晚眼裡的亮意淡了一瞬,垂眼點了點頭:「自然認得。他是海宴樓的常客,每月十五都在二樓臨湖雅間設宴,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赴席。待人倒也溫和,不似別的主顧那般拿腔作勢。」




  周阿晚眉頭微微蹙起:「不會錯的,我在這快一年了,從沒差過日子。」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問出口,「你問他做什麼?他沈玉書好說話,白沙幫其他人可都不好惹。咱尋常百姓家,犯不上跟他們打交道。」


  她話里裹著真切的擔憂,還藏著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胡四海見她面露憂色,便放緩了語氣:「你放心,我不惹事。就是有樣東西,想找機會遞給他,沒別的。」

  周阿晚抿了抿唇:「能有什麼東西非要給他?再說他身邊總跟著四五個隨從,看著就不好接近……」

  這時樓里傳來夥計低低的喚聲,下一場曲席要開了。

  「我心裡有數。」胡四海點點頭,「快回去吧,別耽誤了差事,當心管事的數落你。」

  周阿晚應了聲,抱著琵琶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見他還立在牆根,身影薄薄的浸在暮色里,才輕咬著唇,掀了側門的帘子進去。

  胡四海也不耽擱,轉身大步出了城門,沿山道往疊翠峰去。推開柴門時,天色早已黑透,一彎殘月斜掛林梢,院裡浸著濃涼的夜色。

  他點起案上油燈,昏黃光暈慢慢漾開。坐在木桌旁默算日子——今日三月十二,再過三日,便是十五。

  他俯身從床底拖出那隻嚴實的小木匣,輕輕掀開匣蓋。燈火下,醉魂草的葉片依舊舒展挺立,紫瑩瑩的脈絡清晰分明。想起這一日聽來的話,人人都夸沈少主仁厚穩當,他指尖輕輕叩了叩匣蓋,默算著三日之期,小心扣好銅扣,推回床底深處。

  一日奔波的疲累漸漸湧上來,心頭卻比往日踏實許多。他吹熄油燈,往床上一躺,沒多時便伴著窗外的蟲鳴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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