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三日,胡四海只覺得比往常半月還難捱。
以前天不亮就上山,採藥、設套、尋獸跡,一天下來腳不沾地,倒頭便睡,日子過得飛快。這三日卻不同,藥採得心不在焉,布下的獸套忘了收,對著一筐尋常草藥發愣。夜裡總要掌燈,從床底拖出木匣端詳兩眼,見葉片還支棱著,紫瑩瑩的脈絡沒打蔫,才放心蓋回去,一夜翻覆兩三次,總盼著天快點亮。
總算熬到十五。天剛蒙蒙亮,他打桶泉水擦淨臉面,翻出箱底那件洗得發藍的粗布長衫——還是前年年關扯的布,阿生娘給裁的,領口袖口都壓得平平整整,連下擺的補丁都縫得齊整。這是他最體面的行頭。
他將醉魂草從木匣中取出,用粗布裹了兩層,揣在懷裡最貼身處,又緊了緊腰帶,確認硌不著也掉不出,才掩了柴門,踏著晨露下山往觀瀾城去。
走到城門時,才近巳時,日頭還沒升到中天。城門口照舊圍著一圈人,醒木「啪」的一聲脆響,說書老者的聲音蓋過了周遭喧鬧。胡四海本想直接進城,腳步卻頓了頓——離午時還早,去早了反倒唐突,索性也站在人叢末尾,權當打發時辰。
只聽那老者撫著花白鬍鬚,話鋒一轉,往日裡說的都是江湖俠影、神仙異聞,今日卻帶了幾分沉鬱:
「諸位看官,今日咱們說一樁軍國重事。想來諸位也有耳聞,北方近來可不太平,梁國陳兵邊境,屢屢犯我大晉關隘。乾北關那邊,眼看著就要動刀兵了!」
底下聽客一陣騷動,有人扯著嗓子插嘴:「瞎操心!咱觀瀾城在晉國最南邊,傍著大海,北邊打仗,還能打到咱這兒來?」
老者撫須一笑,緩緩搖頭:「哎——天下風雲,哪有獨善其身的道理?邊關吃緊,糧草軍械都要從南邊調發,咱們這臨海富庶之地,能脫了干係?再者說,真要是戰事吃緊,各處都要征丁募兵,好男兒自當報國,哪分什麼南北。」
胡四海站在人叢里聽著,也覺那是遠在天邊的事。他長到十七歲,連蒼瀾山北峰都沒翻上去過,「打仗」二字,和說書里的仙人俠客一樣,都是聽過便散的閒話。指尖輕輕碰了碰懷裡裹著粗布的藥草,心頭只記著一件事:午時,海宴樓,沈玉書。
又捱了片刻,估摸著時辰將近,他才擠出人叢進城,順著長街往北,徑直往海宴樓去。
不多時,朱紅飛檐的海宴樓便撞入眼底。
胡四海在階下停住腳步,抬手又整了整長衫領口,指尖蹭過洗得發軟的布邊,深吸一口氣,抬步便往正門走。
剛跨上兩級石階,門口迎客的小廝便伸臂橫攔住,三角眼斜吊:「哎哎,哪兒來的?懂不懂規矩?」
胡四海腳步一頓,剛要開口,裡頭踱出個身著織錦短袍的中年胖子,麵皮油潤發亮,兩頰墜著松松的軟肉,正是海宴樓的樊掌柜。一雙細眼上下掃了掃胡四海,目光在粗布長衫的補丁上頓了頓,鼻子裡哼出一聲:「什麼人就往裡頭闖?也不睜眼看清楚這是什麼地界!是你這等人能進的?去去去,別處討飯去!」
他揮著袖子往外趕人,胡四海往後退了半步,抬頭道:「我找沈少主,他今日在這兒吧?我有要緊事。」
「沈少主?」樊掌柜嗤地笑出聲,肥下巴跟著一顫,「沈少主也是你這等山野小子想見就見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趕緊滾,別在這門口礙眼,驚了樓里的貴客,仔細你的皮!」
「掌柜的,我真有要緊事!」胡四海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發急,「我有一樣沈少主一直在尋訪的珍惜藥草,要當面交給他,耽誤不了片刻工夫!」
「我看你就是來混吃混喝的!」樊掌柜臉一沉,肥手一揚就要喚人,「再賴著不走,仔細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樊掌柜息怒。」
一聲清軟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周阿晚提著裙擺快步走來,許是走得急,鬢邊碎發微微散亂。她先沖樊掌柜淺淺福了一福,隨即側身擋在胡四海跟前,柔聲說道:「這是我同鄉的哥哥,老實本分,斷不敢來樓里胡鬧。想是真有要緊東西要呈給少主,您看……」
她話說得軟,眼神卻悄悄往胡四海那邊遞了遞,藏著壓不住的擔憂。
樊掌柜捻著頷下幾根短須,半信半疑地打量胡四海兩眼,又看了看周阿晚——她是樓里當紅的彈娘,沈少主也常點她的曲子。沉吟片刻,他甩了甩袖子:「行,我就信你這一回。可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敢糊弄少主,有你好果子吃!」
說罷,他腆著肚子,轉身邁著方步踱進了樓里。
周阿晚懸著的心稍稍鬆些,抬眼望向胡四海,唇瓣輕輕動了動,終究沒吐出半個字,隻眼尾悄悄掠過一絲無奈。
胡四海臉上微熱,有些發窘。二人都立在階下一時無言,襯得周遭的安靜格外侷促。
沒片刻工夫,樊掌柜去而復返。臉上神色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倨傲,沖他抬了抬下巴:「算你小子運氣好,少主吩咐了,讓你上去。跟我來,腳下留神些。」
胡四海聞言一喜,先飛快望了周阿晚一眼,便抬腳跟了上去。
一腳踏進樓門,便是一暖,薰香混著酒香、菜香撲面而來。腳下的青石板磨得光可鑑人,映著頭頂鎏金宮燈晃得人眼暈。兩側散席坐滿了綾羅冠帶的賓客,杯盞交錯間笑語盈盈,絲竹聲繞著梁轉,柔綿綿的纏人。往來的僕從都著一色青布短衫,手托朱漆托盤,步履輕捷,連腳步聲都幾乎不聞。
胡四海兩手不自覺攥緊了長衫下擺,強作鎮定,眼睛卻忍不住四處瞟,腳下緊跟著樊掌柜的步子,順著樓梯拾級而上。
待到二樓臨湖雅間門前,樊掌柜收住腳步,沖門邊侍女遞了個眼色。侍女會意,輕抬素手掀開素錦門帘,垂首躬身立在一旁。
胡四海定了定神,悄悄深吸一口氣,跨了進去。
一進門,便覺一室清寧。
正中一張梨花木長案,案上杯盞羅列,青瓷碗襯著銀箸,兩側各立一名素衣侍女,手中捧著瑩潤白玉酒壺,垂首斂目,紋絲不動。臨湖的花窗半開,天光透過薄紗漫進來,落在烏木隔屏的山水圖上,映得滿室清潤雅致。案邊坐著幾位衣飾華貴的賓客,主位那人身著一身月白長衫,正側身與旁座人低語,指尖搭著茶盞沿,眉目清潤,嘴角噙著半分淡笑,一身溫文爾雅的氣度,不必通名,便知是白沙幫少主——沈玉書。
聽得腳步聲,他緩緩轉過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語氣平和得像春風拂水,聽不出半分倨傲:「你便是要尋我的人?什麼珍稀藥草,非要親手呈到我跟前?」
胡四海連忙上前半步,躬身行了一禮,手心微微發潮:「回少幫主,小人在蒼瀾山深處尋得一株醉魂草,聽聞您正尋訪此草,今日特意送來。」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粗布包裹,一層層打開,雙手捧著遞上前去。
旁側侍女緩步上前屈膝一禮,雙手接過,轉身輕步走到案前,躬身奉在沈玉書手邊。
沈玉書目光落在那株紫瑩瑩舒展的草葉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亮色,快得像燭火在風中一晃。他指尖懸在葉片上方半寸處,終究沒碰下去,只頷首低笑,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如其分的讚許:「不錯,果然是醉魂草。」
他抬眼掃向一旁的樊掌柜,語氣依舊平淡:「樊掌柜,取五百兩銀子來,賞給這位小兄弟。」
樊掌柜連忙躬身,胖臉上堆得滿滿都是笑,連聲應道:「是是,小的這就去取。」
他弓著腰倒退兩步,方才門口那副倨傲橫勁兒半點不剩,連步子都放得輕了,活像換了個人。
沈玉書又轉向胡四海,嘴角笑意溫和:「小兄弟有心了。往後若還能尋到此草,我自有更重的獎賞。若有什麼難處,也可去城東總堂尋我。」
沒片刻工夫,樊掌柜便捧著一隻青緞錦袋過來,袋口繡著極小的白沙幫硃砂印記,鼓鼓囊囊墜著手。他雙手遞到胡四海跟前,語聲放得又軟又低,滿是殷勤:「小哥,這是五百兩銀子,您仔細收好。」
胡四海看著那隻錦袋,呼吸頓了半拍,連忙雙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他喉頭微滾,聲音發緊:「多、多謝沈少幫主厚賞!那、那在下就先告辭了,日後再尋得醉魂草,定第一時間給您送來!」
他又躬身深深行了一禮。
沈玉書微微頷首,只淡淡道:「去吧。」
樊掌柜連忙側身引路,臉上堆著笑:「小哥這邊請。」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雅間,素錦門帘輕輕落回,掩住了裡頭重又響起的笑語。胡四海還能感覺到胸口隔著衣衫,那包裹方才壓過的地方,留著一絲微燙的餘溫。
樊掌柜將他送到樓梯口便折了回去。胡四海扶著雕花木欄杆往下走,剛拐過樓梯轉角,便見周阿晚倚在廊下朱紅柱邊,手裡捻著琵琶的青穗,眉尖微蹙,正往樓梯口望。一眼瞧見他,神色倏地一松,指尖也鬆開了。
胡四海快步下去,壓著笑音沖她抬了抬下巴:「阿晚,你怎麼還在這兒等?方才多虧你搭話,不然我真要被那胖掌柜堵在外頭了。」
他說話時眼角都帶著亮,身側的錦袋攥得緊緊的,沉甸甸的分量順著手臂往心裡沉。
周阿晚的目光掃過他手裡鼓囊囊的青緞袋,眉梢微挑,眼裡掠過一絲疑惑。可瞧他好端端站在跟前,眉眼都帶著喜色,便也把疑問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沒事就好。前堂還等著我趕曲兒,我先過去了。」
說罷她抱穩琵琶,轉身便往側廳走,步子帶了幾分急促。
胡四海心裡正盛著得意,也沒留意她神色,只揚著手沖她背影揮了揮:「哎你忙你的!改日我再來尋你!」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車馬聲混作一團,他卻覺得什麼都聽不真切了。路過綢緞莊時,他下意識往裡瞥了一眼——從前他連門口都不敢多站,此刻卻忽然想,要不要給馮爺爺扯一匹好布做件新襖?給阿晚買支銀簪?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
五百兩啊。
他胡四海,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