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多久，那座巍峨石牌坊便又橫在眼前。江野子收住腳，斜眼掃了掃階深處，鼻間不輕不重哼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聲氣剛落，一道玄色身影便沿階而下，正是清晨替他驗靈竅的那人。
「辰陽，見過江前輩。」那人走至近前，躬身抱拳，端端正正一揖。
胡四海怔在原地。
在他眼裡，眼前這玄袍道人氣度清峻，在他眼裡已是半仙般的人物。此刻竟對著這個滿身酒氣的漢子，恭恭敬敬躬身行禮，口稱「前輩」？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江野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
那口酒——沒白給他喝。
江野子鼻間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漫不經心，像在交代件尋常閒事：「這小子我查驗過了，身具靈竅，只是五行不顯，尋常法子探不出來。老夫看著順眼，你們收了便是。」
辰陽微微一怔，目光在胡四海身上極快一掃，隨即垂首：「既是前輩查驗，自當無異。晚輩這便領他去見家師，由家師定奪。」
江野子嗯了一聲，負手立在階前，像是隨口一問：「晏知安，還在閉關？」
「回前輩，道主仍在閉關。」
江野子點了點頭，指尖摩挲著下巴，慢悠悠又補了句：「哦，那你師父……近來心境如何啊？」
辰陽依舊恭謹：「家師心神安泰，正在閣中。可要晚輩入內通稟？」
江野子臉上笑意僵了一瞬，連忙擺手：「不必不必！老夫就是隨口問問——」像是怕辰陽真進去通稟，忙往後撤了半步，「行了，這沒我什麼事了，你們忙你們的，老夫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人已拎著酒葫蘆順著山道下去，山霧一卷，便沒了蹤影。
辰陽望著他消失的山徑，收回目光看向胡四海：「隨我來。」
沿石階轉過蒼松翠柏，山風忽然收了聲。
胡四海抬眼，便見一座木閣臨崖而立。原木樑柱不施漆色，閣楣匾額刻著三個瘦勁古字——見素閣。字色無描金，與木色渾然相融，素淨得像從木頭裡生出來的一般。
辰陽在閣前收步，斂容整袖，聲線平正沉穩：「師父，弟子辰陽求見。」
閣內靜了片刻，才傳出一聲淡然的應答：「進來。」
辰陽這才抬手，輕輕推開半扇木門。
先漫出一屋清潤花香，淡而不薄。
跨步入內的一瞬，胡四海放輕了呼吸。三面臨崖的大窗支著，米白細紗半垂，被山風掀得輕輕晃蕩。正午的日光穿過窗格，齊齊拓在青石板地上，像鋪了半閣素淡的雲箋。
窗下蒲團上坐著一道背影，是個女子。長發如墨，正對著遠處層疊的山影靜坐。身側一隻古銅小爐，一縷細煙直直浮著，風透進來時才輕輕一彎。左右分置兩盆花木：左盆疏葉修長，擎著幾穗素白小花，形若山蘭，卻比凡草多了幾分清潤靈氣；右盆綴著三兩朵粉白牡丹，花瓣瑩潤似玉，不見半分俗艷，反倒透著沉靜的仙氣。整間閣子空明潔淨，再無多餘陳設。
那道背影緩緩轉過身來。
女子身著淺青交領廣袖素袍，襯著米白內里，清簡出塵。瞧著約莫中年光景，眉眼舒展，無半分凌厲，也無刻意親和，只像山澗積了多年的潭水，溫溫的，靜靜的，不起波瀾。
「這是胡四海，自晉國蒼瀾山而來，由江野子前輩引薦上山。」辰陽躬身垂手稟道，「江前輩言其身具靈竅，只是竅脈五行不顯。弟子以尋常脈法查驗，探不出端倪，不敢妄斷，特引他來請師父定奪。」
胡四海慌忙躬身：「晚輩胡四海，見過前輩。」
女子聽得「江野子」三字，眸色極淡地漾了一下，隨即目光落過來，溫煦平和。沒說話，只微微抬了抬手。
一點瑩白光華自她指腹漫出，輕得像細碎蘭瓣，悠悠飄至胡四海心口，悄無聲息化了進去。
胡四海渾身毛孔倏地一松。不是先前清心咒那般驟然散開的通透，是一股溫淳之氣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像春水漫過冰封一冬的河床，所到之處，筋骨皮肉都軟了下來。他竟不覺是外力，倒像體內本就藏著這股氣，只被人輕輕喚醒了。
女子望著他，眸色微動，聲音清和：「確有靈竅藏於脈中，只是氣機不落五行具象。」頓了頓，眉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竟有如此奇事。」
沉吟片刻，她指尖輕輕搭在素青袍的膝緣：「這般體質，我也未曾聽聞。但大道萬千，靈竅為道基之根。你既身具靈竅，便是有道緣；又有那……江野子引薦，便入我門下吧。」
話音輕落，連日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跟著穩穩落了地。胡四海往前跨出半步，撩起衣擺端端正正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首：「弟子胡四海，拜見師父。」
女子微微欠身受了禮，隨即轉向辰陽：「先帶他去錄入弟子名冊，領取一應服用度牒，再引去弟子舍安置。諸事妥當，便傳他打坐吐納之法，先摸清自身氣機走向。」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鄭重：「他體質特異，切不可急於修習五行功法，反亂了自身脈路。」
辰陽躬身抱拳，應得端正：「弟子遵命。」
當下辰陽便引著胡四海退下。先至執事堂錄入名冊，領了兩套青灰道袍、一冊門規、一方蒲團及日常用度，物件無多，盡皆素淨簡樸。再轉至弟子舍，是山腰一排原木小屋，一人一間，內里僅設木床、木桌與木架，窗外松濤連綿，遙可見飛瀑垂掛山澗。
辰陽駐足吩咐：「今日且先歇息安頓，明日辰時，我來傳你基礎吐納之法。」
胡四海躬身應諾，垂手立在門邊，直待辰陽的腳步聲消隱在松影深處，才輕推門扉，緩步進屋。
舊包袱倚在牆角，沾著山下的風塵與煙火；新道袍平展在床沿，裹著山中的松香與清嵐。一舊一新，隔著半間木屋，卻隔了兩重人生。
他抬手，對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緩緩張開五指。
山風從指縫間淌過，輕柔得像午後見素閣里那道瑩白的靈氣。
大夢初醒，道門已入。
自此山月為伴，雲路初開。
————
第二日剛過卯時，胡四海已端坐榻邊。
不是被什麼驚擾——是心頭那點盼頭懸了整夜，天光才透進紙窗一絲，人便醒透了。
他輕推門扉，山風裹著松香與晨露的潤意，霎時漫入懷中。沿坡望去，數十間原木屋舍順著山坳錯落排布，皆是低階弟子的居所。素玄道不廣收門徒，全山統共不過百餘人，多是潛心靜修之輩。
屋側竹筧引著山巔滲下的活泉，他拎起木桶接了小半桶。水寒徹骨，掬起擦過面頸肩臂，連指縫都洗得潔淨。疊翠峰獵戶時，晨起只潦草抹一把臉便要進山；今日不同，這是入道第一日，要以一身清淨，承接傳法第一言。
天光漸亮，各院陸續有人影起落：或持竹帚掃階前落葉，或盤膝臨坪閉目吐納，偶有低語，也輕得像松針墜地，風一吹便散了。
胡四海立在院中青石板上，抬眼望著山階延伸上來的方向。只等辰陽師兄至，便踏入這仙途第一步。
靜立未久，上方薄霧裡便先掠出一角玄色衣袂，跟著一道挺拔身影踏著碎金似的天光，緩步拾級而下。正是辰陽。他行至院外，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一身青灰道袍平整妥帖，領口束得周正，襯著眉宇間的清朗鄭重，竟已褪盡昨日山野少年的風塵粗糲。辰陽眸底極淡地掠過一絲訝異，微微頓步，隨即頷首。
坪中站定，他沒有先提傳法，反倒迎著山風望了一眼錯落鋪開的弟子舍，才緩緩開口，聲線平正清透：
「既入我素玄道，今日先明宗門道旨，再授引氣築基之法。」
「我道立派至今，不逐俗世紛爭，不納凡人香火，守素而立身、探玄以入道。」他頓了頓，目光轉落在胡四海身上——見他凝神垂眸，全然恭聽之態，便繼續道，「修行首重修心——少私寡慾，不為外物所染，不為世俗所琢；最忌自滿自封，固化眼界，需常懷求索之心，方能行深行遠。」
待辰陽話音落下，胡四海當即躬身一禮，神色端肅：
「弟子謹記宗門道旨，絕不敢忘。」
辰陽點點頭，屈膝落座青石板上，雙腿自然盤起，脊背挺得端直卻不僵緊，雙手交疊結定印，穩穩覆在丹田之前。姿態素樸，無半分玄奇架勢，卻自有一股沉定如山的氣韻。
「此為基礎打坐引氣式。顧名思義，便是引天地靈氣入體，溫養靈竅脈路，打熬根底。這一步打磨得越紮實，日後體內靈氣便愈發醇厚凝練，修習五行功法、進階諸般法門，才不會根基虛浮，生出偏頗。」
他抬眼示意胡四海坐下，語氣鄭重了幾分：
「你且依樣坐好，閉目靜心，凝神沉意于丹田。先去感知周遭漫散的天地靈氣，莫要急躁。」
「尋常弟子引氣，皆依自身五行靈竅。靈竅歸屬何行，便自然感召對應行屬的天地靈氣，順勢納之，半點強求不得。」
辰陽頓了頓，叮囑之意分明：
「而你驗竅之時，五行之象全無蹤跡，無人知曉你能引納何種靈氣。只管以體察為主，萬萬不得冒進。一旦氣機錯逆，攪亂脈路，反而傷了道根本源。」
胡四海躬身應了聲「是」，依言走到青石板另一側，照式屈膝盤坐，脊背松而不塌，雙手交疊結定印，穩穩覆于丹田前。
他先長舒了一口氣，隨即閉目凝神，將意識一點一點沉向丹田。
松濤、瀑聲、風聲，一樣樣灌進耳朵里。他試著把心思往下沉，可越是念著「莫分心」，念頭反倒越涌——忽而閃過阿晚眉眼彎起的笑，忽而浮現海上那夜浸在月光里的白衣人，忽而又撞進沈玉書陰鷙的臉。他咬著牙又試了幾回，才漸漸靜下來，呼吸也慢而勻。
然而丹田空空，周身也是空落落的，除了自身心跳，什麼都感知不到。
他不知靈氣該是何模樣，更不知往何處尋覓，只覺周身茫茫，無著無落。
不知捱了多久，他睜開眼，聲音有些發乾：「師兄……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辰陽望著他，神色依舊平緩，仿佛早在意料之中：「不必介懷，初入打坐感知不到靈氣，再正常不過。」頓了頓，「我當年初入門時，也足足半月有餘，才堪堪感知到木靈氣的端倪。」
胡四海聽著，胸口那團緊繃悄悄鬆了松。
「今日先把打坐的架勢與法門記牢。引氣入丹田，是往後年年月月的水磨功夫，不在一朝一夕。」
辰陽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冊泛黃薄本，遞到胡四海面前。
「此乃《淳靈固章》，我道入門根本功法。它不重引氣多寡，重在固攝本元、滋養靈竅。根基打得淳厚了，天地靈氣自會與你靈竅相感召。」
又叮囑道：「你且每日研讀打坐，先求心靜，再求氣順，莫要貪多冒進，更莫執念於五行分辨。待你本元穩固，自有分曉。」
胡四海雙手接過典籍，躬身行禮：「多謝師兄。」
辰陽微微頷首：「齋堂在東首，午時自有執事師兄尋你，分派柴水雜役。山中吃用，皆自給自足，不假外求。」他稍頓，「修行日用本是一體。莫以為雜役是輕慢了道途。」
「弟子明白。」胡四海再度躬身行禮。
待他直起身，辰陽轉身拾級而上，隱入松影深處。
胡四海立在原地，只覺心底那點盼頭非但沒涼，反倒更沉實幾分——便如山下栽樹，先扎穩根，再談抽枝發芽。
山影移至院中央，果然有位執事師兄尋來，話不多，指了柴房與溪邊的差事，交代完便轉身去了。
胡四海心想，引氣入體尚需時日打磨，劈柴挑水卻是刻進骨子裡的熟稔活計。斧頭掄得沉、落得准，柴木應聲而裂，碼得齊整；水桶滿而不溢，步穩肩平，兩趟便添滿了石缸。
他手腳爽利，倒引得兩個路過的小弟子頻頻側目，其中一個按捺不住，湊近些怯生生問：「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抹了把汗：「獵戶。」
日頭偏西，他循著炊煙尋到齋堂。一間寬敞堂屋，木桌長凳，收拾得素淨。三三兩兩的弟子各自坐著，安靜用飯，偶有交談。飯食極簡：糙米飯、一碗山蔬、一碟醃筍，還有一碗清亮豆羹。他端碗坐下，吃了一口，米雖糙，嚼著卻香。
入夜，山月攀上松梢，他才在屋中點起一盞松油燈，盤膝坐於榻上，鄭重翻開《淳靈固章》。
書頁泛黃，字跡古樸，開篇第一句便是：「淳靈者，本元也。不雜五行，不逐外爍，守素於內，氣自歸焉。」
他順著經文默誦，依著所載法門緩緩調息，不再刻意去捕捉外界靈氣，只專注於內守丹田、勻順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深處忽然泛起一絲極淡極柔的溫潤，如晨露滲入干土，輕淡得幾乎無從捕捉。
他微微一怔，再凝神去探，那點溫潤卻已散了，只剩一片空明平靜。
想來是久坐氣息流轉的錯覺。
他沒有深究，合上書卷，閉目收功。
窗外山月正明，松濤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