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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江野子

2026-10-14 18:37:29 作者: 草芥蚊芒

  胡四海跨過牌坊,站定。

  眼前豁然一開。石坪鋪展,兩側古柏合抱,山霧順著山勢漫涌,把遠處層層屋脊托在半空。風過柏梢簌簌作響,從四野攏來又散開,天地間只剩這一道清響。

  他挎著包袱立在坪心,四顧之下,竟不知往何處去。

  「小友,留步。」

  聲音從右側古柏下傳來。胡四海轉頭,見一人沿階而下——廣袖垂落,步履從容,周身不帶半分煙火塵氣。身著玄色交領寬袍,紋理沉斂。長發在頭頂束成端正高髻,鬢邊幾縷碎發被山風拂得微動。面容清峻,頜蓄一縷齊整短須,神色平寂如山巔終年不化的寒雪。

  胡四海連忙上前半步,躬身深深一禮:「晚輩胡四海,自晉國蒼瀾山而來,久聞素玄道清名,特來拜山求道。敢問這位道長——」

  「素玄道不稱道長。」這人已走到近前,目光平淡無波。

  胡四海微怔,即忙躬身再禮,語氣拘謹:「前輩恕罪。」

  「無妨。」他語聲平淡,「小友遠來跋涉辛苦。只是我素玄一道,立宗數千載,門規森嚴,收徒極慎。」頓了頓,字字清晰,「宗門恪守「先驗靈竅、再定道途」的入門鐵律,半分容不得通融。」

  胡四海心頭微沉,眼底帶著幾分茫然與懇切:「晚輩愚鈍,敢問前輩……何為靈竅?」

  「靈竅乃道之火種、仙之根骨,無靈竅則道基不立、仙緣不附,縱有心向道,也無緣踏此山門。」他負手而立,聲音如山澗冷泉「天地萬物,陰陽化育,五行流轉。人身即一方小乾坤:丹田為氣海,儲養本源真氣;靈竅為樞機,乃人身勾連天地五行的門戶。」

  「凡身具靈竅者,丹田自成本源竅脈,可接引天地靈氣,納而不泄。竅脈屬五行何屬,便能引動何類靈氣,御使相應物象,修持同源道法。木主生發,火主焚燎,金主鋒銳,水主潤化,土主鎮守。五行各司其道,相生相濟,循環無端。」

  一席話徐徐道來,如在胡四海眼前掀開了一方新天地。他呼吸微促,連忙躬身:「敢問前輩如何測試?」

  他睇了胡四海一眼,不多言,只微抬右手:「伸手。」

  胡四海連忙遞上右手,指尖不自覺繃緊,心口像揣了只亂撞的山雀,七分盼,三分惶。

  他兩指搭在胡四海腕間,指腹微涼。閉目靜立片刻,眉峰極淡一蹙,隨即收袖回身,神色重歸平寂,瞧不出半分端倪。

  「前輩……如何?」胡四海屏息望著他,聲音放得極輕。

  「五行不顯,無跡可循。」

  八字輕如山風,落進耳中,卻重如山岩,沉沉砸在心頭。

  胡四海語聲發顫,帶著幾分不肯置信:「五、五行不顯……是沒有靈竅嗎?那便……不能修行了?」

  「不具五行之象,靈氣入體便四散消融,無處存留滋養。縱然終日靜坐吐納、費盡心力,也難聚半縷靈氣,終生踏不進修行門路。」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沉實,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望著胡四海驟然發白的臉色,他語氣稍緩:「此乃先天造化定數,非人力所能強求。無靈竅便無從納氣煉法,留在山中也只是虛度歲月。山下凡塵尚有煙火歸宿,你不如就此折返,不必再執著於道門之路。」

  話音落,他微微頷首,不復多言,轉身拾級而上,玄色背影漸漸沒入山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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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坊投下長長一道陰影,將胡四海整個人籠在裡頭。他僵立原地,右手還維持著方才遞出的姿勢,指尖冰涼徹骨。

  滿懷著一腔孤勇渡海而來,只道入了山門,便能尋一條報仇雪恨的正道。誰料先被這一道先天造化,生生攔在了山門之外。

  他立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低著頭一步一步挪下石階。只覺漫漫長階像總也走不到頭,身後松濤陣陣,追著腳步卷過來,一聲聲都像在送客。

  日頭漸高,越往山下行,霧色越薄,松枝篩下的碎光晃得人眼發沉。也不知捱了多久,耳邊潺潺水聲漫上來。抬眼已到山腳,一道清溪順著山根橫在眼前。

  胡四海沿溪岸漫無目的地挪著,靴底沾了細碎的草屑與泥點。他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五行不顯,無跡可循」,八百裏海路顛簸,到頭來就換了這八個字。

  「小子!站住!」

  忽然一道粗亮喝聲撞進耳里。

  胡四海聞聲側身,只見山腳溪畔,一座草舍靜靜臥著。茅草頂壓得低低的,泥牆木框,窗格舊得發烏。屋前草地上擺著石桌石凳,桌前立著一人。一身灰布長袍,腰間束條玄色布帶,手裡拎只黃澄澄的葫蘆,隨步子輕輕晃蕩。長發鬆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山風掀得翻飛,嘴角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那人見他轉身,便拎著葫蘆,不緊不慢踱了過來。

  上下打量胡四海一遭,隨即嘿然一笑:「小子,身上什麼好東西,掏出來瞧瞧。」

  胡四海微退半步,語氣帶著幾分疏離的戒備:「在下身無長物,這包袱里不過是些貼身衣物。」

  那人也不惱,只拿一雙帶笑的眼斜睨著他,瞧得胡四海心底發虛。

  胡四海這才得空將他看仔細——此人眉目生得其實不差,約莫四十來歲。眼尾微挑,鼻樑挺直,依稀能看出年輕時俊朗風流的模樣。只是到底被酒氣浸得久了:頜下胡茬亂糟糟,領口半敞著,衣襟上還濺著幾點陳舊的酒漬,說話間一縷酒氣漫過來,沖得人鼻尖一緊。分明一副好皮囊,偏活脫脫成了個山野酒鬼。

  「沒有?「這酒鬼鼻子一聳,「隔著老遠,老夫就聞著股香味。「

  胡四海一愣,隨即恍然,低頭解開包袱翻了兩下,摸出個油紙包,展開拿出一塊海米糕遞到他面前:「……這個?路上帶的米糕。你要吃,便分你一塊。」

  酒鬼正舉著葫蘆往嘴邊送,聞言一口酒嗆在喉頭,咳得直彎腰,酒沫順著胡茬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一抹,擺著手一臉嫌棄:「誰要你這糕點!」

  直起腰,他又湊近了些,眯著眼上下打量胡四海:「老夫說的是酒——你身上藏著什麼好酒,掏出來給老夫開開眼。放心,老夫不白瞧。」

  胡四海怔住。

  懷裡確實揣著半壺酒——那隻溫涼玉壺貼著心口,是海上那位白衣人所贈。

  他猶豫一瞬,還是慢慢從懷裡摸了出來。

  瑩白壺身溫潤細膩,還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壺嘴處逸著淡淡的酒香,清冽得像山澗晨霧。

  那酒鬼眸子倏地一亮,不等胡四海拿穩,探手便抄了過去,動作快得全然不帶半分醉意。他拔開壺塞,仰頭便是一大口。

  酒剛入喉,他臉上的戲謔笑意驟然僵住。

  整個人像釘在了原地,握壺的手懸在半空,喉頭輕輕滾了一下,臉上的醉意與痞氣一點點褪乾淨,像被什麼東西當頭鎮住,半晌紋絲不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垂眼看著掌心裡的玉壺,眼底說不清是驚是嘆。

  他將玉壺遞迴胡四海,聲音也低了些:「這酒……老夫無福消受,你收回去吧。」

  胡四海接過玉壺,低頭瞥了眼壺口——原本就只有半壺,被他這一口灌下,只剩小半。他指尖摩挲著瑩白壺身,心中微覺可惜。

  「你這酒,何處得來?」酒鬼緊跟著問。

  胡四海握著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這酒的來歷,他自己也說不清。海上那位白衣人憑空而來,又憑空而去,只留下一句話、半壺酒。

  「罷了。「酒鬼看他這模樣,擺了擺手,也不追問,話鋒一轉,「你來這島上,所為何事?」

  胡四海垂著眼,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本想拜入素玄道,求條修行門路。結果驗了什麼靈竅,說是五行不顯,被前輩打發下山了。」

  「正常,天生具有靈竅者本就千里挑一。」那酒鬼像聽了句再尋常不過的話,仰起頭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給你小子提提精神。」

  說著漫不經心抬起右手,指尖閃過一道極淡的瑩光,彈入胡四海心口。

  胡四海只覺一股清潤微涼的氣「嗡」地在胸口散開,順著四肢百骸緩緩遊走。方才下山積攢了一身沉鬱、肩背的酸乏,像被春風拂過的殘雪,悄無聲息化了大半。渾身都舒展開來,輕飄飄的,又暖又通透。

  那酒鬼本來還舉著葫蘆往嘴邊送,眼尾瞥見瑩光散開,動作猛地一頓。跨前一步,探手扣住胡四海手腕,指腹精準搭在腕脈上,眉頭皺成一團,嘴裡念念叨叨:

  「奇了……奇了。」

  指腹又往脈上沉了沉,琢磨半晌:

  「方才那不過是清心咒,給凡人提氣用的,入了身也就散了,頂多解解乏、醒醒神。你小子——竟能把咒里的靈氣順著經脈走了一圈,還納進了竅脈。這分明就是身具靈竅!」

  胡四海心口猛地一掀,死死盯著對方,生怕是自己聽岔了。

  那人卻又攥緊了些手腕,眉頭擰得更緊:

  「真是奇了……可確確實實探不到半分五行之象。有靈竅,卻五行不顯……」

  剛提起來的那口氣,又倏地沉了半截。正要開口詢問,那酒鬼忽然嘿嘿兩聲:


  「這世間還真有這般古怪體質!山上那幫笨小子,自然是驗不出。」

  胡四海站在原地,像溺水之人眼前漂來一塊浮木,喉頭髮緊:「那、那我……可以修行嗎?」

  酒鬼斜睨他一眼,哼笑一聲:「自然可以。」

  他揚了揚酒葫蘆,語氣又散漫下來:「老夫喝了你一口酒,豈會白喝?便帶你上山走一遭。」

  胡四海怔了一瞬,隨即退後一步,撩起衣擺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多謝前輩!」直起身,又有些侷促地補了一句,「晚輩……還未請教前輩名諱?」

  酒鬼把葫蘆往腰間一掛,撣了撣袖子,負手而立,慢悠悠吐出五個字:

  「老夫,江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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