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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素玄合道

2026-10-14 18:37:15 作者: 草芥蚊芒

  正月初九,夜。

  肩傷早已結痂,連日海風浸著,皮肉里只剩一點沉麻,隨著船身晃蕩,再不是初時那般扯著骨頭的疼。胡四海靠在艙板上,扶著舷邊磨得發滑的木紋,望著舷外一重疊一重的藍。

  船尾周阿生的嗓門裹著風飄過來:「照這風勢,約莫明日辰時便能登島了!」

  胡四海應了一聲,目光落向水天相接處。九日航行,他早已慣看海上月。只是今夜半輪月斜掛西天,清光卻盛,鋪得滿海皆白,像凝了一層薄冰。

  後半夜風稍歇,船行漸穩。他剛合眼,忽聽得船頭方向傳來極輕一聲脆響——酒盞磕底的聲音,細得像冰裂。

  他驀地睜眼。

  周阿生掌了一日舵,早就在船尾蜷睡熟了,鼾聲隔著風悶悶地傳過來。滿船只有二人,絕不會錯,船頭怎會有酒盞聲?

  他按著船舷起身,左肩微沉,卻已利落不少。艙簾一掀,海風裹著月色撲面而至,他腳步頓在原地。

  船頭盤膝坐著道白衣人影。

  一身素白衣袍浸在月光里,長發以一支木簪松松束定,頜下短須泛著銀白微光。面前橫一張矮几,几上立著一隻玉壺,潤得如凝滿壺月華。他正舉盞向天,杯中酒漾著細碎銀影。盞沿抵唇,仰頭一飲而盡,酒液落喉時不帶半分滯澀。隨即朗聲一笑,清越如風掠冰面:「哈哈,好酒!」

  海風卷著袍角輕揚,那姿態閒散得如坐空山松下,全然不似在萬頃波濤的一葉孤舟之上。

  胡四海屏息片刻,心頭微凜。這船獨行九日,連片帆影都未曾撞見。此人能於茫茫大海之上憑空現於船頭,莫非是素玄道的修行中人?

  他上前半步,拱手低問:「不知前輩是?」

  那人緩緩轉過臉,眸底浸著半盞月色半盞醉意。漫不經心一瞥落在胡四海身上,眉峰微抬,喉間滾出一聲輕疑:「嗯?」

  轉瞬便釋然,指尖叩了叩盞沿,低笑出聲:「有趣,有趣。」

  他放下酒盞,語氣閒散:「萍水相逢,借這船頭獨酌幾杯月色罷了。倒是小友,一路風濤相隨,欲往何處?」

  

  胡四海壓下驚疑,再躬身,語氣坦誠:「晚輩欲往北海素玄道拜師,求一身自保之術。」

  那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眉宇間,不看他眼,卻似望進了他心底:「我觀你愁緒未散,壓著一股鬱氣。可是心中藏著難以放下之事?」

  胡四海心口一震。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前輩慧眼。晚輩本是山野獵戶,無意間尋得一株異草,貪圖厚利誤付歹人……就此釀成禍端,連累至親長輩枉死。幕後元兇逍遙在外,晚輩眼下無力與之抗衡,只能遠走避禍。」字句沉得像浸了咸澀海水,「日夜愧悔,只盼來日習得本事,親手了卻這樁恩怨,告慰逝者。」

  「你口中所言看似追悔。可入耳聽來,字字皆是不甘。「那人聞言搖頭,指尖輕輕叩了叩盞沿,繼而失笑,「世人悔者,一心求退;唯有不甘之人,本心未死,執念未消。不甘,便尚有前路可走。」

  胡四海猛地抬眼。

  「前輩一語道破,只是前路渺茫……」

  那人側過臉,望向眼前無盡滄海。

  「不然。「白衣人抬手,袖角掃過月色,「你看這萬頃浪濤,看似無邊無岸,可你這一葉小舟,不也乘風破浪,行至此處?」聲音淡得如海風掠波,「險礁狂風,待你回頭望時,不過是身後轉瞬即逝的浪花罷了。」

  他提起玉壺,緩緩注酒。酒液如一線垂落盞中,連濺起的細碎酒花,都浸著月色。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物極必反——「

  他轉眸望向胡四海,目光清透:「否極,而泰來。「

  胡四海立在原地,只覺連日堵在胸口的那團鬱氣,被海風一滌,被這話一點,竟悄然鬆了一道縫。他正待再問,卻見那人朗聲一笑,廣袖順著海風輕輕一拂。

  袍角揚起的剎那,周身竟化作細碎銀白流光,如揉碎的月華般漫開,虛影順著夜色緩緩淡去。清朗笑聲自天際悠悠飄落,裹著淡淡酒意,越傳越遠:

  「小友與我有緣,桌上余酒相贈——哈哈……」

  餘音散在風裡,船頭只剩矮几靜立,几上玉壺仍泛著溫潤柔光。胡四海眼睫一沉,意識似被柔紗裹住,輕飄飄沉了下去。

  再睜眼時,曙色已微染天際。


  他猛地坐起身,船艙里空空蕩蕩,只剩晨浪輕拍船舷的聲響。昨夜月色、白衣、酒語,清晰刻在腦海深處,卻又縹緲得像一場宿醉清夢。

  他撐著艙板起身,指尖卻觸到一件溫涼之物。

  低頭看,身側板上臥著一隻玉酒壺,通體清透如冰琢白脂,隔著壺壁便能看見半圈沉潤酒弧,分明還剩半壺佳釀。

  ……原來,不是夢。

  「小海!快出來!」周阿生的大嗓門陡然在船頭炸開,帶著按捺不住的亮堂,「咱們到地方了!」

  胡四海攥著玉壺,在掌心頓了頓,貼身揣進懷裡,攏好衣襟掀簾而出。

  「阿生哥,」他走到船頭,帶著幾分未散的恍惚,「昨夜船頭那位白衣前輩,你……」

  周阿生愣了愣,隨即咧嘴笑開:「什麼白衣前輩?這一路滿打滿算就你我二人,連只歇腳的海鳥都沒見著。睡懵了吧?」

  胡四海張了張嘴,摸了摸懷裡,觸到玉壺冰涼的輪廓,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你仔細瞧,」周阿生指著島岸,「這可是道長說的那處仙島?」

  胡四海抬眼望去。山巒疊翠,雲氣縈迴山腰,山坳處隱隱露著屋舍飛檐。他輕輕頷首:「應當是了,和道長所說無二。」

  「可算到了!」周阿生長舒一口氣,活動著肩膀,「這八九日的浪顛,骨頭都快晃散架了。」

  「阿生哥,這一路辛苦你。」

  「自家兄弟,又說這些虛話。」周阿生擺了擺手,神色認真起來,「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出來日子不短,阿晚一個人在家,我放心不下,今日就得折返。後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胡四海「嗯」了一聲:「回程風大浪急,千萬當心。照看好阿晚。」

  「家裡有我,你儘管安心。」周阿生看著他,又補了句,「若是山門起初不肯收,就耐著性子磨一磨,別由著意氣來。」

  「好,我記下了。」

  船身緩緩靠向木棧道,周阿生重重拍了拍他右肩,只道:「保重。」

  胡四海踏上岸,回身立在棧道上:「阿生哥,保重。」

  周阿生頷首,竹篙一點,船身緩緩退開,調轉船頭向南而去。

  胡四海立在潮聲里,望著船影漸漸縮成黑點,最終融進水色晨光,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整了整被海風扯皺的衣襟,右肩挎起包袱,邁步往島心行去。

  棧道愈往深處,身後浪聲愈輕,風裡咸澀海氣漸漸淡去,摻進了草木與溪澗的清芬。

  轉過一道彎,泠泠水聲先漫過來。山溪從谷中蜿蜒而出,水色澄澈見底,卵石鋪陳溪底,映著日光泛著碎金。幾塊天然巨石橫架溪上成橋,石棱被歲月磨得圓鈍。

  過了石樑,溪聲漸漸沉厚,谷風忽然一盛,轟鳴之聲順著山壁滾下來。抬眼望,深谷盡頭一道白瀑從青峰間瀉落,像一匹素練劈開蒼翠,直直注進谷底碧潭,濺起的水霧順著谷口漫開,在晨光里織成薄紗。瀑聲灌滿山谷,卻不喧擾,反倒襯得山愈靜,天地愈空。

  再往前行,山道陡然抬升。

  青灰石階順著山勢層層疊上去,直鑽進濃密松影里。石面被往來腳步磨得發亮,縫裡鑽出細碎的野草。蒼松斜斜探在道旁,清暉剪影零零碎碎,落在肩頭、階上,隨著山風輕輕晃蕩。他拾級而上,衣擺掃過階邊的露草,周遭靜得只剩呼吸起落。

  不知攀了多久,階勢漸緩,風裡飄來沉鬱柏香。轉過最後一道山彎,一座木石牌坊赫然橫亘於前。

  重檐飛角挑著山霧,斗拱層疊承著天光。

  兩側石柱各鐫一聯,筆力沉穆:

  右書:守素安真,不逐塵囂存本我,

  左題:探玄觀妙,長隨山海悟先天。

  正中烏木匾額鎮懸於門楣之上,金漆四字棱如鑄,生生壓得一谷松濤都靜了下來——

  素玄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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