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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除夕

2026-10-14 18:37:03 作者: 草芥蚊芒

  靜玄觀的廂房,靜得不像在海邊。

  胡四海是疼醒的。

  先是左肩,繃帶纏得緊,底下發燙;再是胸口,斷肋處一喘氣就疼;末了耳中嗡鳴散去,他才掀開眼皮。

  案上擱著盞油燈,光暈昏黃。燈下伏著道瘦弱身影,側臉枕著手臂,鬢角散著幾縷碎發。眼眶還紅紅的,睫毛上沾著未乾的濕意,像是哭了許久熬不住才睡去,眉頭還擰著。是周阿晚。

  他稍一挪身,傷口便扯著疼,悶哼了一聲。

  阿晚驚醒,抬眼。愣了一瞬,淚水便涌了上來,哭腔裹著難掩的慶幸:

  「海哥!你醒了!」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聲便近了。玄清道長當先進來,周阿生、阿石跟在身後。

  玄清走到榻邊坐下,伸探手搭脈。半晌,眉頭漸舒:「傷勢雖重,好在未及根本。」

  阿生糙手探了探胡四海的額頭,喉間咕噥半句:「你小子,可把人嚇死。今兒個要不是阿晚跑來請道長,你這會兒……」

  「哥!」阿晚急聲截住話頭,「你少說兩句!」

  「道長……」胡四海開口,嗓音啞得厲害,「沈玉書說,馮爺爺當年還有個兄弟,一同上山除了那草……我從未聽老人家提過。那人如今……會不會也有兇險?」

  玄清微微搖頭:「那人早已離世了。況且——你也認得。」

  胡四海一怔:「我認得?」

  「你祖父,胡青柏。」

  「……爺爺?」胡四海怔住。

  「原來是他們兩個……」他低聲喃喃,「這麼多年,半字都沒提過……」

  「你年紀尚幼,自然不知。」玄清語聲平緩,「十五年前,沈家有個子弟,是沈玉書的大伯。偶得一冊江湖邪功,以醉魂草淬體。只是他急於求成,服食過量,功法反噬,嗜殺成性。蒼瀾山下獵戶、藥農接連出事,一時人人自危。」

  屋裡靜了,油燈火苗簌簌跳了跳,把人影晃得發顫。阿晚攥著衣角,指節繃得泛白。

  「當年貧道出手,才勉強斬了那瘋魔。」玄清語氣沉了沉,「經此一禍,馮掌柜與你祖父都知道醉魂草是禍根,便私下相約,趁夜踏遍蒼瀾山險峰陰崖,把殘存的藥株全燒了——只盼世間再沒人因它送命。」

  

  胡四海半晌才低聲道:「原來如此……」

  「沈玉書今日雖退,心中定然不肯罷休。」玄清看向他,字字沉實,「我只能解你眼下之危,難護你長遠無憂。這觀瀾城,你不宜再留。」

  「我……我知道。」胡四海聲音沉了下去,「眼下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玄清目光轉向窗外,沉默半晌開口道:「此地往北八百海里,有座孤島。島上有處山門,名喚素玄道,遺世清修,可渡心魔、鎮邪妄。」

  胡四海緩緩抬眼。

  「我昔年慕名遠赴求道,奈何道心淺薄、根器駑鈍,終究沒能拜入門下。」玄清聲音里浸了點舊事的潮意,「雖無緣入道,可那番見聞體悟,也令我半生修行,獲益無窮。」

  他收回目光,落定在胡四海臉上:「年輕一輩里,我觀你心性澄明純粹,最合此門道旨。不妨前往叩關一試——或可避此殺伐禍端,亦可尋自身正道歸途。」

  「素玄道……」胡四海喃喃低聲,目光飄向窗外。

  窗下便是海,黑沉沉鋪向天際。原來海那頭,還藏著另一方天地。

  「他們早已掙脫凡俗桎梏,踏足真正的修真之途。」玄清釋然地微微搖頭,「反觀貧道半生修行,還困於凡塵牽絆,與之相比,不啻雲泥之別。」

  胡四海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他,眸底茫然一點點收束起來:

  「道長……我想去試試。」

  「好。」玄清頷首,「今夜靜心養傷,明日便收拾行裝出海。」

  話音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零星爆竹響,極輕,越過海面飄來,啪的一聲,碎在風裡。

  幾人都靜了。

  阿晚低聲道:「過了子時……是除夕了。」

  胡四海微微側首,再望窗外。

  隔著一窗一海,是別人家的團圓夜,自己卻一身是傷困在道觀里,眼前是舊怨未了,前路是遠海孤山。

  玄清站起身,將案上藥碗往榻邊推了推:「先把藥喝了,具體等過了今夜再說。」


  說罷便帶阿石、阿生出去,輕掩了房門。

  屋內只剩他二人。

  阿晚端起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遞到他唇邊。淚珠滴落在碗中,暈開細碎一圈漣漪。

  胡四海望著她泛紅的眼,胸口驀地一熱。

  唇瓣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夜還長。

  他半闔著眼,恍惚間疊進另一幅夜色——山風卷著松濤,兩道布衣身影踏著枯葉往深山行,松明火把晃著細碎光影,一晃便沒入了蒼瀾山脈的濃暗深處。

  ————

  大年三十清晨,靜玄觀照例清寂。

  平日尚有零星村民香客,今天連個人影都無——全闔在家裡忙年。

  遙望遠端的觀瀾城,浮著一層薄煙,是家家戶戶灶膛自五更便不歇,蒸糕燉肉,熬出來的年味。

  靜到極處,才偶有一聲爆竹鈍響從城那頭滾來,像誰在晨霧裡叩門,一聲,便散了。

  胡四海於榻上睜開眼。

  窗紙外透進一線青灰天光。左肩傷處隨著脈搏陣陣跳痛,像細針在皮肉里挑。他咬緊後槽牙,指節扣住床沿緩緩撐起身,屏息緩了半晌,才喘勻氣。

  簾櫳一掀,玄清端著藥匣步入,見他醒了,並不多言,挨榻坐下,拆開他肩頭的繃帶。藥粉敷上,傷口處嘶嘶地疼,他咬牙受著,沒出聲。

  「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只是海上顛簸,免不了要受些苦頭。」玄清收妥藥匣,又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包,擱在枕邊,「觀中秘制金瘡藥,船上一日一換,夠用到島上。」

  胡四海心頭微暖,伸手接過,低聲道:「有勞道長。」

  門外腳步輕如落雪,阿晚端著碗熱粥進來,碗沿漾著綿綿白汽:「海哥,你醒了……先趁熱喝碗粥,墊墊肚子。」

  胡四海接過粥,呷了一口,才抬眼:「……你守了一夜?」

  阿晚連忙搖頭,聲細如絲:「沒有……我還眯了會。」

  他望著她眼下一圈烏青,便沒再追問。

  阿晚坐到榻邊,指尖絞著衣角,半晌才小聲開口:

  「海哥,你傷得這麼重,當真……今夜就要走?」

  「今兒是大年三十啊,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守歲團圓,要不……」「她聲音又低了幾分,「去我家過個年吧,我娘蒸了年糕,灶上一直溫著。等開春,傷養利索了,再……」

  胡四海聲音很平,卻字字沉實:「沈玉書行事歹毒,我不能再留。我走不是怕他,只是眼下這點本事還不夠。總有一日,我會回來討還這一切。」

  阿晚再想說的話還未出口,玄清已緩聲道:「莫勸了。」

  他落座桌邊,語聲不高:「沈玉書自幼城府深沉,外示溫雅,內藏鋒機。昨日肯退,不過是礙著貧道在場;待他回過神,怕是連今夜都等不得。何況你還當面殺了他的護衛,遲則生變——今夜走,最穩妥。」

  阿晚垂首,指尖將衣角絞得愈緊。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道長!船備妥了!」

  門外忽傳來阿生粗獷的話音,簾櫳一掀,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嗓門放低了些:「小海,這趟我送你。看風看浪,北海這條水路,我熟。」

  胡四海搖頭:「阿生哥,大過年的,家裡……」

  「家裡有阿晚照看著,還有我娘張羅,缺不了什麼。」阿生打斷他,「你傷成這樣,我擱不下心。就這麼定了。」

  胡四海看著他,喉結動了動,終究鄭重點頭:「那……多謝了。」

  「自家弟兄,說這些做什麼。」阿生擺手,「你隨身衣物都在杏林堂吧?我這就回去取來。」

  「嗯。」胡四海從懷裡摸出那把銅鑰匙,遞過去,「案頭有隻木匣,還有裡間柜子里那件舊棉袍。」

  阿生接過鑰匙,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阿晚見狀連忙跟出去,像是有幾句叮囑要交代。

  日頭偏西時,阿生折返回來。

  胡四海接過鑰匙,在掌心攥了攥,收進懷中。

  屋中四下無人,他打開木匣,匣子裡一包愈行丸、一冊泛黃的藥書,端端擺著。

  指尖輕輕拂過,慢慢打開紙包,捻起一粒愈行丸送入嘴裡,尚未下咽,鼻尖猛地一酸,肩膀倏地垮了下去——繃了數月的那根弦,斷了。


  哭聲起先混著藥粒的苦澀,死死悶在牙關里。胸腔里沉悶翻湧,頂得肺腑發疼;終究熬不住,從齒縫間漏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一聲沉過一聲。他把臉深深埋進膝彎,十指緊攥著膝頭的粗布被褥,肩背抖得像山風裡的殘葉,一下重過一下。

  抬袖蹭眼角,越抹越洶湧,眼淚順著下頜滾落,砸在被褥上,洇開一片沉暗的濕痕。

  辨不清這驟然翻湧上來的,是滿腹委屈?是蝕骨悔恨?還是壓在心底、那化不開的思念。

  天擦黑時,胡四海扶著榻沿緩緩下床,定了定神,抬手在臉上狠狠搓了兩把,步子一扯一鈍地往屋外挪去。

  剛挪到廊下,正撞見阿晚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只粗陶盆,盆沿漾著薄薄白汽。

  見了他,她腳下急了兩步,走近了輕聲:「怎麼起來了?仔細抻著傷口。」

  她把陶盆擱在廊下石桌上,盆里齊齊碼著蒸得暄軟的海米糕,熱氣裹著咸香的米氣漫開來。「觀里食材少,灶上料也不夠,緊著湊,就蒸出這麼些。」她拿過一旁的油紙和藍布巾,低頭一塊塊碼齊裹好,「我給你包嚴實,船上顛也不怕散。餓了便吃,海上風涼,墊一口也能暖些。」

  胡四海立在桌邊,望著她低頭攏油紙的側臉。檐下燈籠輕晃,橘色的光落在她鬢角碎發上,絨乎乎的,他看得出神,不自覺往前挪了一步,傷口一扯,身形微晃,阿晚連忙伸手,半攙著他回了屋。

  榻邊坐定,胡四海拉過枕邊的木匣,指尖撥開銅扣。先取出那本泛黃的藥書,指腹順著封皮磨得發毛的紋路輕輕撫過,又從懷中摸出那把磨得發亮的銅鑰匙,一併放入匣中,扣回銅扣,連匣子一齊遞到她面前。

  「這是……」阿晚愣了愣。

  「馮爺爺一輩子的醫術心得,都在裡頭。」他語聲很輕,「此去前路茫茫,歸期難料。」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得像海:「打小馮爺爺就說,你心細手巧,最通醫理。往後別去酒樓彈琴了。這匣子你收好。村子裡,總得有個大夫。」

  阿晚望著那隻木匣。

  她沒有接,先別過臉,抬手飛快抹了下眼角,才轉回身,雙手捧住匣子,指尖微微發顫,語聲卻咬得很穩:

  「……我替你守著。等你回來,再原封不動給你。」

  胡四海看著她,終究沒再言語。

  夜色徹底浸黑海面時,觀瀾城的除夕才燃到最盛。

  爆竹連串炸在夜空,金紅的光屑落進浪里,暈成滿海浮動的碎影,順著潮頭一漾一漾漫到岸邊。反倒把泊著漁船的岸畔,襯得格外清寂。

  斑駁的老漁船拴在石樁上,阿生蹲在船頭整理帆繩,指尖被海風凍得通紅。胡四海立在岸石邊,玄清負手立在他身側。阿晚站得近些,碎發糊在臉頰上。

  她仰臉望著胡四海,嘴唇抿了又抿,終究沒忍住,聲音細得像要被風捲走:「……海哥,我會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來。」

  胡四海望著她,喉嚨動了動,低聲應道:「……等我回來。」

  玄清抬眼望向墨色深海,潮聲正一點點漫向岸邊。

  「潮信將至。該動身了。」他緩緩開口。

  阿生聞言當即直起身,探手向岸:「小海,來!上船。此去八百裏海路,順風的話八九日便能抵島;風勢不順,浪頭耽擱,耗上半月也是尋常。」

  胡四海踏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跨上船舷,船身隨浪輕輕一晃。他在船頭坐下,回身再望岸畔。

  三道人影。玄清道長負手而立,只微微頷首,算是作別;阿石揚著胳膊揮得利落,粗嗓門隔著浪聲飄來半句「保重啊」;阿晚站得最靠前,手抬在半空,像是還想再說什麼,風一卷,話未出口,先紅了眼尾。

  船頭撥開沉黑浪濤,漸漸遠去。

  阿晚攥著布巾的指節猛地一緊,終究繃不住,朝著船頭方向揚聲大喊:「胡四海!我等你回來!」

  觀瀾城上空驟然炸起一串辭歲大爆竹,轟隆聲徹海面,生生把她後半句話碾得粉碎。金紅火光映亮半邊天,也映亮她沾淚的臉頰。她張了張嘴,再要說什麼,卻只剩寒風灌進口中,連嘴唇都發顫。

  玄清望著那點船影縮成豆大,再縮成針尖,最終沒入海天相接的暗處,輕嘆一聲:

  「潮起潮落,皆是尋常。人生起伏,亦復如是。」他轉頭望向阿晚,聲低如自語,「世人皆逐浪而行,殊不知……靜水流深,方見真章。」

  半晌,他收回目光,緩聲吩咐:「阿石,送周姑娘回村吧。」

  阿晚也回過神,抬手拭了拭臉,朝玄清深深福了一福,轉身與阿石一道,往村子方向去了。

  海風卷著潮聲漫過船舷。除夕的海,一半載著沉落的舊歲,一半托著浮起的前路。船帆被風灌滿,一路向北。

  年,就這麼在浪濤里,悄悄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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