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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死局

2026-10-14 18:36:50 作者: 草芥蚊芒

  「錚——」

  一聲弦響斜斜破開潮聲,清冽得像崖邊凝的碎冰,撞在岩壁上,彈回細碎的餘音。

  酉時的落日把海面鋪成一片熔金,枕汐亭孤懸在臨海的懸崖上,六根石柱凝著薄霜,亭角的鐵馬被海風卷得叮鈴輕響。亭中設著白泥炭爐,沈玉書披著墨色狐裘,斜倚在圈椅里,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案沿。案上溫著一壺酒,一隻玉杯。

  彈琴的是海宴樓的春桃,穿一身水紅綾襖,低著頭攏著弦,指尖翻飛,《廣陵散》的調子散在風裡,本該是殺伐的曲子,卻被海風吹得有些飄。

  崖後一棵老松的陰影里,胡四海立了許久,柴刀橫在肘彎,刀刃貼著小臂,涼得像一道舊疤。

  阿晚沒來。他可以放手了。

  他從松影里走出來,拾級而上。靴底碾著石階上的碎雪,一步一聲,在潮聲里也清晰可聞。

  亭中,沈玉書坐在案後,端著一盞酒,望著海面出神。

  「少主這些日子深居簡出,倒是清閒自在。」胡四海在亭前站定,開口。

  話音落,琴聲戛然而止。

  春桃嚇得一縮手,抬頭望過來。沈玉書卻沒回頭,依舊望著崖下的潮水,半晌,才慢慢側過臉,目光掃過礁石邊的人影,眉梢微挑,像是意外,又像是瞭然:

  「哦?是你。怎麼,今日不當差,倒有閒情來尋我觀潮?」

  「閒情談不上。」胡四海扯了扯嘴角,笑得淡,「近日翻遍了疊翠峰,可惜再未尋得半株醉魂草,倒是尋到了旁的東西。」

  「哦?」沈玉書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向他,嘴角噙著慣常的淡笑,語氣閒適得像聊閒話,「什麼東西,說來聽聽。」

  「尋了樁債。」胡四海看著他,「縱然瞞得再嚴實,終究是要還的。」

  沈玉書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笑道:「小兄弟這話,說得有些深奧了。」

  「那我說得直白些。」胡四海往前邁了半步,目光釘在他臉上,「劉堂主近日……可還安好?」

  「劉堂主?」沈玉書挑眉,像是聽見了什麼不相干的人名,端起案上的酒杯輕輕晃著,「自有他的差事,與我何干?你倒是問起他來了。」

  「不用找他了,人已經沒了。」

  他咬著字,一頓一頓地砸出來,「是我殺的。」

  沈玉書握著酒杯的手沒動。

  他盯著胡四海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泛起一層冷意: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臨死前,交代了一件事。」胡四海迎著他的目光,半步不退,「殺害馮爺爺的,是你沈玉書的授意。」

  風忽然大了。

  亭角的鐵馬叮鈴鈴響成一片,潮水拍岸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春桃縮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玉書慢慢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石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只剩一片沒有溫度的平靜。

  

  「看來,是我小瞧了你。」

  「姓劉的死前,也是這麼對我說的。」胡四海肘彎里的柴刀,慢慢滑到了手裡。

  「原本看你年少機靈,還想悉心栽培。」沈玉書站起身,「看來是沈某一廂情願了。也罷……」

  他抬眼,轉過身目光掃過崖下翻湧的潮水,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下輩子,記著學得聰明些。」

  話音未落,他沉聲一喝:

  「武崢。」

  「在。」

  一玄色勁裝的漢子,從亭後步出陰影,身形挺拔如松,手裡一柄環首直刀,刀鞘磨得發亮。他腳步極輕,落在碎石地上卻沒半點聲息,走到沈玉書身側,抬眼看向胡四海。眼神里像淬了霜,刀未出鞘,殺氣已經漫了過來。

  沈玉書負手立在亭邊,頭也沒回:

  「殺了吧,屍首沉入海中。」

  「錚——」

  武崢指節微擰,環首刀先泄出半寸寒芒,跟著整條刀身脫鞘而出。

  刀鳴沉銳,直直壓過潮聲。

  他足下沒半點聲息,人已欺到近前,金鐵交鳴瞬間炸響。

  落日熔金裹著鋒刃,銳風順著刀尖斜掃過來,割得耳根發緊。刀走直線,直刺、橫削、抹喉,全是軍中陣前的死招,半分花巧都沒有。


  兩道刀光挾著最後一線餘暉絞作一處,又在潮聲里倏然分開。

  胡四海記不清過了多少回合,只記得武崢的刀很快——快得像剖魚時劃開魚腹的那一下,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柴刀沉得每擋一記,虎口便震得裂一分。刀光撞作一團寒星,撞在石柱上嗡嗡迴響,混著崖底浪濤聲,悶雷似的滾過耳畔。他已被逼退到崖邊,靴底碾著薄霜,蹭出細碎的白痕。

  左臂斜著拉開一道血口,血順著指縫淌下來,浸得刀柄發滑。

  武崢步步壓近,刀光越收越緊,鼻間冷哼一聲:「山野伎倆,也敢班門弄斧。」

  聲落,刀至。

  刀身平抹,直取咽喉。

  便在此時,胡四海不退反進,忽然往前一撲。

  不擋不閃,左肩硬生生迎上刀鋒。刀刃穿肉的悶響剛起,他手裡的柴刀已借著撲勢,自下而上狠狠撩出。

  「噗——」

  刀刃斜砍進肋下,直透骨縫。

  武崢身子猛地一僵,環首刀噹啷砸在石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肋下漫開的血,再抬頭時眼神已經散了,往後踉蹌兩步,一腳踩空,直直墜向崖下。

  潮聲里悶響一聲,便再沒了動靜。

  沈玉書負手立在亭邊,墨色狐裘被風吹得獵獵翻飛,自始至終,沒回過一次頭。

  胡四海喘著粗氣,盯著那個墨色狐裘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回亭前。

  「能逼得我親自出手。」沈玉書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在他身上漫不經心一掃,「你此生也算不虛此行了。」

  胡四海不答話,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沈玉書一步踏出,寬袖一卷,輕飄飄掃在刀背上,像拂去案上塵。胡四海只覺刀身猛地一沉,滿蓄力道全卸了空,緊跟著一股陰寒力道順著刀柄反震過來,撞得胸口一悶,踉蹌退了兩步。

  快!快得他連刀都遞不出去。

  第一擊硬生生橫刀擋下,虎口崩裂,血糊了滿手。

  第二掌掃過肩頭,傷處又添一道血口,血涌得更急,浸透了半邊衣襟。

  第三掌拍在刀身上,柴刀幾乎脫手,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後背撞上石欄,才勉強穩住身形。

  胸口劇烈起伏,左肩的傷口裂開,疼得他半邊身子都在發麻。

  沈玉書卻不追擊,負手站定,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看一隻籠里的困獸。

  「怎麼?」他慢悠悠地開口,「不過三招,便心生悔意了?」

  「我唯一後悔的……」胡四海拄著柴刀,抬起頭,聲音嘶啞,「便是當初將醉魂草給你!」

  「你不擇手段,拿它煉製迷香迷惑百姓!」胡四海一字一句,「馮爺爺救了他們,斷了你賭坊的財路,你便容不下他!」

  「迷香?賭坊?」沈玉書挑眉,怔了一下,「你以為胡扯幾句,我現在便會饒了你?」

  「無恥小人,偽君子!敢做不敢當……」

  「哦——」沈玉書忽然拖長了尾音,像是想通了什麼,帶著點戲謔,「哈哈,我明白了,你倒是想岔了。一個小小的賭坊,本少主怎會放在眼裡。醉魂草這般尊貴之物,豈能浪費在那些市井賭徒身上。」

  胡四海一愣。

  「不是為此……那你為何——」他握著刀的手在抖,「為何還要殺害馮爺爺!不是做迷香,那又是為何!」

  「賭坊那種下三濫的迷香,誰知劉銘堂從哪兒弄來的。」他笑了一聲,聲音這才低下來,「不過——你這般執念求真相,只是我怕……你根本承受不起這個答案。」

  他眼尾掠著幾分涼薄的譏誚,話音壓得又輕又慢。

  「左右你也活不成了。」沈玉書抬起手,指尖緩緩拂過自己心口,「便讓你死個明白吧。」

  忽然一股陰冷的氣機從他身上漫開,衣袍無風自動。胡四海瞳孔驟縮——他看見沈玉書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透出暗紫色的脈絡,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膚底下爬。眼底也泛起一層妖異的紫意。

  「這、這是……」

  沈玉書沒答話,一步踏出。

  快得看不清。

  胡四海只來得及橫刀擋在胸前,便覺一股大力撞在刀身上,柴刀「嗡」地脫手飛出去,砸在石柱上彈開。那掌去勢不減,結結實實拍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崖邊的石欄上,肋骨「咔」地斷了,一口血噴出來,染紅了胸前衣襟。他掙扎著想撐起來,手剛支地,又重重摔回去,喉頭腥甜翻滾,再吐出一口血來。

  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的。

  「這般滋味,如何?」沈玉書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笑意。

  胡四海躺在地上,咳著血,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練的什麼陰邪功法……」

  「陰邪?「沈玉書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嘖嘖搖頭,「這醉魂草液淬鍊的武體,怎能叫陰邪,迂腐可笑。」

  他蹲下身,看著胡四海帶血的臉,聲音裡帶著饜足的笑意:「現在可知醉魂草真正用途了?」

  胡四海瞳孔微縮。

  「哈哈哈哈……」沈玉書直起身,笑聲在潮聲里盪開,「當年我意外得到一株殘根,本不夠練功所用,尋了數年,遍尋不得。最後偏偏——從你手裡,得了一株完整的。」

  他低頭看著胡四海,眼底的紫意幽幽的:「還真是緣分啊。」

  「那你……不為賭坊。」胡四海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又得到此物,為何還要殺害馮爺爺……」

  「因為他壞我沈家大事,必須死!」

  「……什麼?」

  「十五年前。」沈玉書立在他眼前,冷聲道,「蒼瀾山一帶,本還留有不少此草。是那個姓馮的——與他一個兄弟,聯手進山,盡數拔除,焚盡了藥源。」

  胡四海僵住了。

  「當年他做完此事,便隱姓埋名躲進望海村,我尋了多年,連半點蹤跡都沒摸著。」沈玉書回過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笑意,「說到底,是你把最後一株醉魂草送到我面前,才讓我順藤摸瓜,翻出了他這筆舊帳。」

  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嘆息,卻字字誅心:「你一心替他報仇,殊不知——是你一開始,就親手掀開了他的死局。」

  「……馮爺爺……」

  胡四海趴在地上,血從嘴角往下淌。

  是他。

  采那株草的是他,遞到沈玉書面前的也是他。

  害死馮爺爺的那根引線,竟是他親手點著的。

  血順著嘴角往喉嚨里嗆,又腥又涼,堵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發顫。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只有喉間嗬嗬的聲響,分不清是咳還是喘。

  「要怪,便怪你自己。」沈玉書緩緩抬起手,掌心泛起暗紫色的氣機,「現在——去和那姓馮的老東西,團聚吧!」

  「住手!」

  掌風剛起,一道清喝從岸上傳來,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劍,直直劈開潮聲。

  沈玉書的手掌停在半空。

  他側身循聲望去。

  岸線方向,兩道身影正沿著石階不疾不徐地走上來——為首之人素色道袍、眉目清癯。正是靜玄觀的玄清道長。

  沈玉書臉上的陰冷轉眼收了個乾淨。垂手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玉書,見過玄清道長。」

  玄清走到亭前站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趴在崖邊渾身是血的胡四海,半晌,嘆了口氣:「醉迷蝕魂,凶煞內生。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你,好自為之吧。」

  沈玉書身子微僵,臉上的笑卻還掛著:「多謝道長教誨。只是此子尋釁在先,殺我護衛,玉書不得不——」

  「阿石。」玄清沒看他,偏過頭,「背上他,隨我回去。」

  身後慢悠悠應了一聲:「來啦——」

  阿石趿著步子晃過來。到胡四海身邊,先探了探鼻息,嘴裡嘖了一聲:「嚯,傷得這麼重,下手可真狠……」

  嘴上念叨著,卻蹲下身,把胡四海穩穩背到背上,直起腰,往岸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沈玉書的方向撇了撇嘴,壓著聲嘟囔了一句,才跟著玄清去了。

  沈玉書立在亭邊,望著那道素袍背影,眼底的紫意明明滅滅,袖中的手,指節攥得泛白。

  ——靜玄觀離枕汐亭本就不遠,踏上棧橋時,天邊還剩最後一線餘暉。

  觀前石坪上蹲著個青布棉襖的身影,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是阿晚。

  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她看見阿石背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踉蹌著撲過去:「海哥!」

  胡四海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喉頭一甜,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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