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城外海邊驛道。
風裹著鹽鹼味,颳得道旁枯草簌簌地響。秦猛牽著匹棗紅馬,馬背上搭個藍布包袱,不過幾件換洗衣裳、一把短刀,簡單得很。見胡四海走來,他咧嘴一笑,揮了揮手。
「秦大哥,今日便要動身?」
「嗯。」秦猛拍了拍馬脖子,糙聲糙氣道,「前些日子聽城南說書老頭提起,北邊戰事吃緊,正募壯丁。我尋思著,在這觀瀾城的爛泥潭裡耗著,天天瞧這幫腌臢貨色,憋得肺疼。不如去投軍,刀口上討個光明磊落的活法,也算不辜負俺爺爺當年拉扯俺一場。」
胡四海聞言,鄭重抱拳,腰身沉得穩當:「秦大哥這份恩情,四海銘記於心。來日定當厚報。」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文縐縐的。」秦猛擺著手打斷,隨即眉頭一皺,認真道,「姓劉的一死,你自己往後多留神。這地方你別久待了,要不……乾脆跟我一道投軍算了?」
「我尚有未了之事,還不能走。」胡四海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遠處的海面,「待塵埃落定,說不定哪天便奔赴邊關投奔大哥。到時候,沒準大哥已是鎮守一方的秦大將軍了。」
「哈哈!這話我愛聽!」秦猛朗聲大笑,一巴掌拍得馬身一震,「老子這條命本就是吃苦拼出來的!到了軍中,定憑手裡這把刀,掙一份功名前程。你只管安心了結你的事,我在邊關等你!」
說話間,胡四海上前一步扶了扶馬背上歪滑的包袱,袖口裡滑出兩封銀子,順著包袱角悄悄塞了進去。隨口道,「這馬可還趁手?路遠著呢。」他掖好邊角,隨手拍了拍馬背,退開半步,像什麼都沒做。
「嗨。」秦猛滿不在乎地擺手,「我身子重,能駝動我,就是好馬!」
「行了小子,愣著做什麼。」秦猛翻身上馬,扯了扯韁繩,「天色不早,你也趕緊回去。白沙幫的人醒過神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大哥保重。」胡四海往後退了兩步,穩穩抱拳。
秦猛揮了揮手,策馬而去,在官道上漸漸小成一個黑點。
胡四海立在驛道邊,望著那個黑點消失在官道盡頭,站了很久。
風卷著他的衣擺,獵獵地響。
仇報了一半,另一半,還沉在觀瀾城更深的暗處。
胡四海轉身便下了驛道。
沒回疊翠峰,徑直往觀瀾城的方向去。步幅又大又穩,風灌進領口颳得臉頰發疼,他卻半點不覺——心裡那點事燒著,一刻都等不得。
臘月二十,城中年味已經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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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支起了賣春聯年畫的攤子,紅紙黑字掛了一溜;爆竹鋪子前圍著一群半大的孩子,吵吵嚷嚷;酒樓里飄出蒸年糕的甜氣,混著臘肉的咸香,滿街都是要過年的熱乎勁。
胡四海穿過這些熱鬧,眉頭都沒動一下,徑直往海宴樓去。
日頭偏西,海宴樓的曲席散了場,客人們三三兩兩齣來。胡四海在街邊老槐樹下等著,直等到人走盡了,才見樓側的偏門推開——周阿晚裹著件半舊的青布棉襖,低頭抱著琵琶走出來。指尖凍得通紅,不時攏到唇邊哈口熱氣,抬眼撞見樹影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迎過去:「海哥?你怎麼來了?」
「專程來看看你」胡四海笑了笑。
「你少來。」阿晚嗔他一句,「你哪回專程來看過我?說罷,什麼事?」
胡四海也不繞彎子,壓低了聲音:「沈玉書。你可知道他近來有什麼動向?」
阿晚唇邊的笑意倏地斂了,四下看了看,低聲道:「海哥,你怎麼好端端的,又打聽白沙幫的事?」
「你先別擔心。」胡四海語氣放得輕鬆,「我不是早脫離他們幫了嗎?就是之前有筆帳,得當面跟他核對一下。」
「帳?」阿晚抬眼看他,「什麼帳,要跟堂堂少幫主核對?」
「早前的舊事,總得有個交代。」他笑了笑,避開她的目光,「你若得了他的准信,第一個告訴我。」
阿晚抿著唇站了半晌,眼裡的擔憂一點點漫上來:「我聽樓里管事的說,他閉關了,好些日子沒露面了。」
「閉關?」胡四海眉頭微動,「馬上過年了,他閉關了?」
「可不是,我也納悶。」阿晚道,「連每月十五的宴席也取消了。」
胡四海沒接話,垂著眼。
樹影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阿晚看著他,聲音更低了些,帶著點懇求:「海哥,你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山上採藥打獵,安安生生的。白沙幫那渾水,你……別再沾了,成嗎?」
胡四海抬起頭,笑意沒到眼底:「你放心。等核對清楚了,我跟他們就再也沒幹系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得了他的消息,一定記著來告訴我。」
阿晚看了他半晌,終究點了點頭,垂眼道:「那我先進去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望了他一眼,「海哥,臘月里風涼,你……多添件衣裳。」
胡四海應了一聲,看著她掀了偏門的帘子進去,才轉身往城門口走。
當天傍晚,胡四海徑直站在杏林堂門前。
從懷裡摸出那把銅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落了灰的木門推開,一股陳藥味混著灰塵氣迎面撲來。堂屋裡空蕩蕩的,馮爺爺常坐的那把竹椅還靠在窗下,扶手上磨出兩道淺痕;案上那方端硯蒙著薄灰,硯池裡還留著半池幹了的墨漬;藥櫃的抽屜半掩著,銅拉手磨得發亮——像主人只是背著藥簍出門採藥去了,下一刻就會掀開帘子,笑著走進來。
他沒急著收拾,先把懷裡的木匣摸出來,輕輕放在案頭。
如今裡頭躺著一包愈行丸和那本藥書。
他在案前站了一會兒,才捲起袖子打水,把堂屋細細擦了一遍。馮爺爺那把竹椅,他擦得格外仔細,連椅背的縫都抹到了。藥櫃的抽屜一隻只拉開,清掉裡頭的潮氣和積塵,再一隻只合上。
入夜,他在裡間馮爺爺的舊床上躺下,被褥是從山上抱下來的,帶著疊翠峰的草木氣。
他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
阿晚回村,必經杏林堂門口。沈玉書的動靜,如今也只有她能遞過來。他就守在這兒,守著老人的舊宅子,等著那個消息。
窗外風聲簌簌,卷著遠處零星的爆竹聲。
家家戶戶都在忙著過年。
只有他知道,這個年關,是道坎。跨過去了,才算得上過年。
日子就著堂前的陳藥香,一天天碾過去。
白日裡他上山砍柴,院角練拳,秦猛教的那三式長拳翻來覆去地打,拳風掃得檐下積雪簌簌往下掉。夜裡就守著灶火,翻馮爺爺留下的藥書,好些生僻字認不得,便拿指尖順著筆畫慢慢描。描著描著指尖就頓住——眼前浮起的,是賭坊里纏人的甜香,是老桂樹下的新墳,是劉堂主拍在人心口上那陰惻惻的一掌。
年意一天比一天沉。
村里殺年豬的號子順著風飄,巷子裡炸魚丸的油香裹著熱氣,鑽過門縫往堂屋裡鑽。孩童攥著零星爆竹,蹭著牆根的曬魚架一路跑一路響。他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這些熱鬧,心裡那根弦似繃了滿帆的纜繩,半分松不得。
臘月二十八,天擦黑。
外頭的風卷著雪沫子,打得窗紙沙沙響,忽然傳來三下叩門聲。
胡四海開了門。
周阿晚裹著那件青布棉襖站在門檻外,鼻尖凍得通紅,額前沾了點碎雪,肩頭只落著薄薄一層白,像是一路急著趕過來的。
「海哥。」她進門,呵著白氣。「你果然住在這兒。」
他側身把人讓進來,反手掩上門,倒了碗滾熱的姜水遞過去:「這麼晚了,可是有那消息了?」
阿晚捧著碗暖手,指尖緩過來些,才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嗯,沈玉書……出關了。」
胡四海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頓了一下。
「今日午後樓里傳開的。」阿晚盯著碗裡的熱氣,小聲道,「說他閉關出來,心情甚好,明日酉時,要去城南的枕汐亭觀潮。還……還特意點了我的名,過去彈琴助興。」
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胡四海臉上,明明暗暗。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聲音很平:「明日這差事,你推了,別去。」
阿晚一愣,抬眼看他:「為何呀?這是少主親自點的名,打賞豐厚,我平白無故的,不好推拒。」
「你就同樊掌柜說,染了風寒,推病告假,讓旁人替你去便是。」他語氣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海哥,你這是……」
「沒什麼。」他避開她的目光,「那枕汐亭臨海偏僻,四下空曠人稀……萬一他對你動手動腳。」
「你、你淨胡思亂想。」阿晚臉上泛了紅,「那沈玉書並非輕浮之人……再者說——」
「再者說,明日我要去見他。」胡四海打斷她,目光落在灶火上,沒看她,聲音卻沉得很真,「看你坐在一旁,為他撫曲助興,我心裡終究彆扭。」
阿晚怔住了。
捧著碗的指尖微微蜷起來,臉上泛起熱意,連耳根都悄悄紅了。她盯著碗沿,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鳴:「那我不去便是。等你回來,我新學了支曲子,彈給你一個人聽。」
「嗯。」胡四海應了一聲。
灶火噼啪響著,堂屋裡靜了片刻。
阿晚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壓低了聲音:「對了海哥,這兩日城裡都傳瘋了。說白沙幫的劉銘堂莫名失了蹤,好些天不見人影,幫里上下四處搜,鬧得沸沸揚揚的。你……你可聽說了?」
「略有耳聞。」
胡四海往灶膛里添了根乾柴,火苗竄起來,映得他眉眼沉沉的,語氣卻淡得像在說個陌生人。
「海哥,這事……該不會和你有關係吧?」
他扯了扯嘴角,笑著道:「怎能和我有干係。江湖人恩怨多,許是得罪了人,許是躲到哪處享福去了,誰說得准。」
阿晚看了他半晌,終究沒再追問。只輕輕放下碗,鄭重道:「好,我不問。你自己萬事小心,別莽撞。」
「放心。」
一碗姜水喝完,阿晚便起身告辭。
胡四海送她到門口,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冷得人一激靈。
「海哥。」她站在門檻外,回頭望他,眼裡映著光,「明日……早些回來。」
「嗯。」
他看著她裹緊棉襖,一步步走進暮色里,青布棉襖的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村巷的盡頭。才慢慢合上門,插好門閂。
堂屋裡只剩灶火的噼啪聲。
他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隻小木匣上,看了很久。
明日酉時,枕汐亭。
他伸手從牆上取下那把柴刀,刀身沉實。
蹲下身,就著灶邊的磨刀石,一下一下細細磨起來。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