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咸瓮酒肆開在一條僻靜巷子裡,門面不大,酒香卻飄得遠。鋪子裡人不多,大多是打了酒便走的腳夫、獵戶,櫃檯邊酒提子碰著陶壺,叮叮噹噹響得細碎。
「老樣子,五斤!」
一道粗獷的嗓門從櫃檯邊傳來。
胡四海立在檐下的陰影里,等那人提了酒轉身,才邁步上前,低聲叫了句:「秦大哥。」
秦猛手裡攥著麻繩捆好的酒壺,聞言一愣,見是他,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胳膊上,下意識掃了一眼巷口:「你小子?怎麼貓在這兒?」
「找秦大哥說會話。」胡四海笑了笑,「請你吃酒。」
秦猛上下打量他兩眼,見他神色平靜,不像半年前被趕出賭坊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哈哈一笑:「行啊,走,裡頭坐。」
兩人在酒肆角落坐下,要了兩碟小菜,秦猛把酒往桌上一頓。胡四海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桌沿,先開了口:
「認識秦大哥這麼久,還從未問過,大哥是哪裡人?聽口音不像本地的。」
「算你耳朵尖。」秦猛嘿嘿一笑,「我是內陸人氏,早些年家鄉鬧饑荒,一路討生活討到這觀瀾城,便留下了。」
「家裡……還有旁人嗎?」
「爹娘走得早,是俺爺爺一手把我拉扯大的。」秦猛頓了頓,灌了口酒,「老頭子窮,卻從不讓我餓肚子,自個兒啃野菜,也要省口糧給我。」
胡四海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秦大哥這般說,倒叫我想起了馮爺爺。我爺爺走得早,是杏林堂的馮爺爺,一直照看著我。」
秦猛手裡的酒碗頓了頓:「馮老掌柜?我在城裡也常聽人提起,心善,救濟過不少窮苦人家。可惜……前陣子聽說是壽終了。」
「壽終……」胡四海垂著眼,聲音淡得像蒙了層灰,「都這麼傳的。」
「怎麼?」秦猛濃眉一擰,「這話里,還有旁的說法?」
「這些日子我心裡一直不安生。」胡四海抬起頭,目光直直看著秦猛,「馮爺爺這些年身子骨一直硬朗,精神頭也不差,怎會說走就走。我越想越不對,便去找了長寂鋪的孫壽材對峙。」
「找他作甚?」
「他招了。」胡四海的聲音很平,「有人塞了銀子,讓他驗屍時一口咬定心疾,連夜入殮封棺。」
秦猛手裡的酒碗「哐「地放在桌上,酒灑了半碗:「當真?這可不是小事!是誰?「
「害他之人,位高權重,在觀瀾城手眼通天。」胡四海頓了頓,「尋常人根本動不得。」
「別給我拐彎子!」秦猛眼睛一瞪,「你就說是誰!」
「劉銘堂,劉堂主。」
秦猛愣住了,半晌才罵出聲:「這老東西!前些日子行色匆匆鬼鬼祟祟的,我當時還納悶,原是做下了這等腌臢事!」
他喘了幾口粗氣,忽然道:「你既已查實,怎的不去報官?」
「報官?」胡四海苦笑一聲,「秦大哥在這觀瀾城也不短了,這城裡都是什麼官,還不清楚嗎?怕是我鳴冤擊鼓還沒結束,就先被人拿下了。」
秦猛哼了一聲,沒反駁。
「那你就這麼算了?」
「算了?」胡四海的聲音沉下來,「害我至親,不討回公道,怎對得起良心。」
秦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好小子。俺爺爺臨走前,最後一句話,就是讓我往後行事,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在這白沙幫混了幾年,見過的腌臢事不少,早就憋著一口氣沒處撒。你說吧,打算怎麼幹?」
「這姓劉的平日深居總堂,身邊隨從不斷,我一個人近不了他的身。」胡四海看著秦猛,「唯有幫里知根知底的人,才能尋著機會,把他引到人少的地方。」
「你就說想讓我怎麼幫你!」秦猛一拍胸脯,「痛快點!」
「秦大哥,」胡四海站起身,鄭重地拱了拱手,「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門路。馮爺爺這條命,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行了,別在這兒婆婆媽媽的!」秦猛一把拽他坐下,「我應了!不為別的,就為你這份心,還有……那死去的馮老掌柜。」
胡四海眼眶一熱,低聲道:「多謝秦大哥。」
「先別急著謝。」秦猛擺了擺手,「怎麼把人引出來,你可有主意?」
胡四海壓低聲音:「秦大哥可還記得,我獻給沈少主的那株醉魂草?」
「記得,不是換了五百兩?」
「不錯。」胡四海的目光沉下來,「若是讓姓劉的知曉,我又尋到一株,願意私下『孝敬』他……」
秦猛眼睛一亮,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好主意!這老狐狸最是貪財,聽得有這等好處,指定按捺不住!」
「那麻煩秦大哥,明日酉時,把他約到城南後巷。」
「放心!」秦猛抓起酒壺灌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淌進領口,一巴掌拍在胸脯上,「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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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酉時。
「秦猛,那小子當真候在這兒?」
城南後巷的巷口,劉堂主停住腳步,目光在幽深的巷子裡掃了一圈,眉頭微蹙。
秦猛嘿嘿一笑:「堂主放心,人就在裡頭。那小子說了,這株草比上回那株還大,只肯私下獻給堂主,不肯讓旁人知道。」
劉堂主沉吟片刻,捋了捋鬍鬚:「你確定他沒耍花樣?」
「他現在窮得叮噹響,就指望著這株草換筆銀子呢,哪敢耍花樣。」秦猛拍著胸脯。
劉堂主略一沉吟,整了整衣衫,邁步往巷子裡走去。
巷子幽深,兩側是高牆,日頭被擋在外面,巷子裡灰濛濛的。走到盡頭,果然見胡四海靠在牆上,懷裡抱著個布包,見他來了,直起身拱了拱手:「劉堂主。」
劉堂主臉上堆起笑,語氣和善:「小兄弟,秦猛說你又尋得一株醉魂草?此番是在何處尋得的?」
「望海村後山。」胡四海的聲音很平,「有一株老桂樹。」
劉堂主一愣,隨即笑道:「村後山野,竟還生有此等好物?」
「那樹下埋著一位老人。」胡四海看著他,目光直直的,「一輩子替人瞧病,從未害過誰。一手藥到病除,救過不少人,唯獨沒能醫好自己心口那一道無聲無息的暗傷。」
劉堂主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胡話?莫不是消遣老夫!」
「劉堂主縱橫江湖數十載,功力想必爐火純青。」胡四海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是不知,這般『拿捏得准』的掌法,一掌下去,半分傷痕不露,當真就沒有一點破綻?」
劉堂主靜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兩聲。笑聲在窄巷裡盪著,帶著點刺骨的涼。
「好,好得很。」他慢慢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里的假意剝得一乾二淨,只剩冰冷的殺意,「倒是老夫眼拙,小瞧了你這山野小子。」
風卷著殘陽的最後一點光,從巷口斜切進來。
胡四海藏在身後的手,慢慢扣緊了柴刀的刀柄。
巷口的秦猛,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手按在了腰畔的短刀上。
「既然知道了,那就留你不得了。」
劉堂主話音未落,肩頭一沉,身形陡然塌下去半尺,右掌貼著土牆便橫拍過來。掌風凌厲,帶著股陰寒的勁氣,直取胡四海心口。
胡四海早有防備,擰腰側身,柴刀橫擋。
「鐺」的一聲悶響,刀身和掌力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了兩步。
好深厚的內力。
劉堂主身子也微微一晃,退了半步,掌心一陣酸脹。他倒是沒料到,這山里小子看著瘦削,手勁竟這般沉。
兩人瞬間再次交手。
劉堂主雙掌翻飛如吐信游蛇,專貼心口、咽喉、肋下這些要害招呼。他浸淫掌法三十餘年,講究的就是准、狠、陰,尋常武師三五人近不了身。胡四海沒學過什麼精妙刀法,柴刀使得就像上山劈柴、圍獵砍獸,全是實打實的劈、砍、架,招式樸拙,卻勝在每一刀都沉得像墜了塊山岩。
掌風擦著肩頭過,皮肉火辣辣的疼;刀風貼著耳畔響,吹得鬢角亂飛。兩側土牆被掌風掃得牆皮簌簌剝落,碎土混著塵埃,飄得滿巷都是灰濛濛的。
巷口的秦猛攥著短刀,指節都捏得發白。
裡頭聲響一聲接一聲,有掌風破空的銳響,有柴刀劈進土牆的悶響。他聽見胡四海悶哼了一聲,心猛地一提,抬腳就要往裡沖,腳尖剛沾地,又生生頓住。
胡四海說過,要親自討還這筆債。
他咬著牙,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只能死死盯著巷子裡的陰影,耳朵繃得挺直。
二十來個回合過去,劉堂主的呼吸越拉越粗,掌風也慢了幾分。
再老辣,終究是上了年紀,後勁先泄了。反倒是胡四海,挨了兩掌,胸口悶得發腥。口角溢了點血,腳下步子卻半點不亂,刀還越劈越沉,步步緊逼。
年輕人的身子骨就像山澗里的青石,看著不起眼,卻耐得住砸,熬得住耗。
劉堂主心知不妙,虛晃一掌,轉身便要撤,剛邁出半步,後心空門大露。
「想走?」
胡四海腳下蹬地,整個人像山豹似的撲上去,柴刀高舉過肩,帶著全身的重量斜劈下來。
「噗——」
刀刃砍進後腿彎,深可見骨。劉堂主慘叫一聲,往前一撲,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塵土濺起老高。他掙扎著想撐起來,腿上的血汩汩往外冒,染紅了半片袍子,剛起半個身子,又重重摔回去。
胡四海提著刀,一步步走過去。
刀刃滴著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綻開小小的暗花。
「饒……饒命……」劉堂主仰著臉,臉色慘白如紙,往日的堂主威風半分不剩,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小、小兄弟,繞我一命,老夫、老夫這就回堂里取一千兩銀子給你,全當賠罪,小兄弟發發慈悲……」
「命!也是能用銀子買的?」胡四海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冷硬凌厲。
「求……求求你……」劉堂主疼得渾身抽抽,話都說不囫圇,「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馮爺爺同樣也是有牽掛之人的,你可曾想過?」他垂著眼,刀刃的寒光映在眼底。
「是、是我糊塗……我也是奉命行事,」劉堂主趴在地上連連蹭著往後退,血拖了長長一道,「是少主!是沈玉書讓我乾的!……他說那老東西礙事……讓我做得乾淨點……我就是個辦事的,你找他,你去找他……」
沈玉書。
這三個字像冰碴子,沉沉砸進心底。
那個溫文爾雅、笑著接過醉魂草、隨手賞他五百兩銀子的沈少主。
攥刀的指節猛地泛白,刀刃嗡的一聲輕顫,血珠順著刃口濺出去半寸。
「為了那賭坊的利益,你們便視人命如草芥——死!」
話音落,柴刀落下。
「噗」
巷子裡徹底安靜了。
秦猛聽見動靜不對,再也憋不住,沖了進來。
昏暗中,只見胡四海提著刀,靜靜站在那裡。刀刃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淌,在腳邊積了小小的一灘。
胡四海見秦猛趕來,半個字沒提沈玉書。
尋了條粗麻袋裹了屍首,動作很穩,像收拾一頭死透的山豬。
又拖來巷口一輛閒放的獨輪排車,把麻袋抬上後捆得紮實,用草帘子蓋嚴實,再壓上幾捆乾柴。
「剩下的我自己料理。」胡四海攥住車把,聲音有些發乾,「秦大哥先回吧。今日之事,多謝了。」
胡四海推著車,趁著天色漸黑出了城往海邊去了。車輪碾著碎石子,咕嚕嚕的響,在昏靄的暮色里悶得人心口發沉。到了懸崖邊,他先從劉堂主懷中摸出兩封銀子,沉甸甸的,隨手塞進懷裡。隨即雙手扣住麻袋邊角,腰腹一沉,狠狠掀了下去。
底下浪濤翻湧,悶響一聲,便被海水吞得乾乾淨淨。
海風卷著潮氣撲上來,吹得臉上的血痂發緊。他站到渾身都涼透了,才推著空車,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