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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七

2026-10-14 18:36:11 作者: 草芥蚊芒

  第二日便是馮爺爺三七。

  按村里規矩,新墳三七要燒紙錢、送寒衣。天剛蒙蒙亮,山霧還裹著林子,胡四海便下了山,提著祭品往村後山去。

  老桂樹靜靜立在風裡,枝椏疏疏的,落了一地碎葉。到了墳前,卻見那裡蹲著個單薄的人影。

  是阿晚。

  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輕輕叫了聲:「海哥。」

  「你怎麼來了。」胡四海把手裡的祭品放下。

  「今日三七,馮爺爺生前待我好,這點心意,本該盡的。」阿晚指尖撣了撣裙擺上的草屑,聲音輕輕的,像怕驚了墳里安睡的人。

  他點點頭,蹲下身點香燭。火苗竄起來,都沒再說話。

  心裡盤了幾日的疑雲,好幾次涌到舌尖。指尖捻著半張黃紙錢,揉了又展,終究沒開口。

  快近年關了,各人都該過個安穩年,犯不上把旁人也拖進這渾水裡。

  沉默了半晌,見氣氛尬著,便隨口提了句:「近來城裡可還太平?前幾日我去賣藥,見街上人雜得很。」

  「倒也沒什麼新鮮事。」阿晚規整著供果,頓了頓,「就是前陣子我在二樓應曲,撞見白沙幫的那個劉堂主,跟城西棺材鋪的孫壽材一塊兒吃酒。我當時還納悶,一個開賭坊的,一個做棺木生意的,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麼湊到一處去了。」

  「劉堂主?什麼時候的事?」他聲音壓得平平穩穩,捏著香燭的指尖,卻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半月前吧。」阿晚想了想,「就馮爺爺走了沒幾日。那姓劉的從前總來咱們村轉悠,鬼鬼祟祟的,我向來不喜他那副樣子,便多留意了兩眼。兩人隔著扇屏風說話,神神秘秘的。臨了那姓劉的從袖裡摸出個青布小包,推給孫壽材,瞧著沉甸甸的,想來是銀子。」

  胡四海沒作聲,只垂著眼盯著火盆里跳動的火苗,指節攥得微微泛白。火舌舔著黃紙的邊,頃刻便捲成一團黑灰,打著旋兒往半空飄,又輕輕落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念頭狠狠壓下去。再轉頭看阿晚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應是生意往來,興許是孫掌柜給白沙幫做過什麼活計。」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像閒話家常,「隔那麼遠,沒聽清說什麼吧?」

  阿晚偏著頭想了半晌:「隔得遠,屏風又擋著大半,沒聽真切。就模模糊糊聽見孫掌柜說了句『拿捏得真准』,像是在夸那姓劉的功夫好,剩下的都被樓下的絲竹聲蓋過去了,聽不分明。」

  拿捏得准。

  香頭燃落一截熱灰,掉在他手背上,他像沒覺著,只盯著火盆里打旋的紙灰,半晌才淡淡嗯了一聲。

  莫非……當真是這樣?

  馮爺爺暗中配藥救人,斷了賭坊的迷香財路,劉堂主懷恨在心……

  入殮的倉促,死因的蹊蹺,孫壽材斬釘截鐵的那句「心疾發作」……

  若真是動了手,這「拿捏得准」——得是什麼樣的陰狠功夫,能把人害了,身上卻半分傷痕都不露,連做了三十年殮葬的老掌柜,都敢一口咬定是壽終正寢?

  他不敢再往深里想,可那些念頭像坡上的野草,沾了雨似的,瘋狂往外冒。

  直接去找劉堂主?不行。

  對方在白沙幫身居高位,身邊常年跟著武師,自己這點拳腳,上去無異於送死。

  

  倒是孫壽材……一個做棺木生意的掌柜,惜命貪財,膽子最小。若真有齷齪,從他身上下手,最容易撬開口。

  心裡翻江倒海,他面上卻半點聲色沒露,只淡淡嗯了一聲,囑咐道:「快近年關了,城裡魚龍混雜,你在海宴樓做事,少留意這些旁人的閒事,也別跟人亂說,免得惹麻煩。」

  「我知道。」阿晚點點頭,「這話我也就跟你一個人提。」

  她頓了頓,聲音里飄了點極淡的笑意,又摻著點說不清的悵然,「說來也真是,這話倒不像是你會說的,倒像是從前,我總追在你後頭念叨的。」

  風過老桂樹,枝葉沙沙作響。紙錢的灰燼飄落在墳頭,薄薄一層,像落了場細碎的小雪。

  他望著那方小小的土包,心裡那團翻湧了幾日的疑雲,此刻終於沉沉落了底,凝成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心口發悶。

  過了午時,城西的街市便冷清下來。

  長寂鋪的白幡垂在門首。胡四海立在對街的陰影里,腰間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盯著那面晃蕩的白幡看了許久,才抬步穿過街面。


  鋪子裡光線昏暗,幾口薄皮棺材半敞著,空氣里浮著香灰和桐油的氣味。孫壽材正蹲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笑:「小哥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前些日的祭品,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

  胡四海沒答話,反手將鋪門輕輕帶上。

  門閂「咔嗒」一聲落了槽。聲響不重,落在靜悄悄的鋪子裡,卻格外清透。

  孫壽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手裡的算盤珠子撥錯了位,噼里啪啦掉了兩顆。

  「小哥這是……」

  「我來問你。」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得像砸在地上,「馮爺爺到底是怎麼死的。「

  孫壽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勉強堆起來,只是嘴角有些發僵:「小哥這是說的什麼話。老朽當日不就說過了,馮老掌柜是心疾驟然發作,去得安穩。老朽幹這行三十餘年,還能看錯不成?」

  「三十餘年,眼光自然准。」胡四海微微點頭,語氣淡得像閒話家常,話鋒卻陡然一沉,「只是我倒想問,你這三十年驗屍的準頭,不知及得上你誇劉堂主那句「拿捏得准」幾分?」

  孫壽材頓住了,扯著嘴角強笑:「小哥這話老朽就聽不懂了,什麼拿捏不拿捏的,平白無故的……」

  「半月前,海宴樓二樓雅間。」胡四海目光釘在他臉上,一字一頓,「劉堂主請你吃酒,隔著屏風,塞給你一個青布包,沉甸甸的銀子。我親眼瞧見,也親耳聽見。」

  孫壽材的臉「唰」地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那、那是……那是劉堂主找老朽定了口壽材,預付的工錢……」

  「做壽材?」胡四海往前邁了一步,身影幾乎罩住他半個身子,指節扣緊了腰間的刀柄,「給誰做壽材,要瞞著人,用桌布半掩著遞銀子?」

  孫壽材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胡四海手腕一翻,腰間柴刀「唰」地出鞘,緊跟著「哐」的一聲悶響,重重剁在厚木櫃檯上,刀刃嵌進木頭半寸深。

  「我這刀不算鋒利,」他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冷意卻順著刀刃漫開來,「卻也殺過豬,宰過熊。孫掌柜,你這脖子,比熊脖子如何?」

  孫壽材嚇得腿一軟,差點癱下去,手扶著櫃檯沿才勉強站住,聲音抖得像篩糠:「小哥!小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說!」胡四海只一個字。

  「是……是劉堂主!」孫壽材那口氣徹底泄了,順著櫃檯癱滑下去,屁股重重砸在地上,「是他找的我!給了我五十兩銀子,只讓老朽依他吩咐,在驗屍文書上寫「心疾發作,壽終正寢」,旁的,老朽是真不知情。只是……只是馮掌柜這死狀,老朽驗的時候,確實覺出些不對……我、我一個做棺木的,哪敢得罪白沙幫的人啊!」

  「不對?哪裡不對!」

  「……尋常心疾發作,是臟腑自個兒衰竭,氣息斷得漸緩;馮掌柜胸口處看不出半分淤痕,內里心脈卻全碎了。尋常人瞧著,倒也像是驟發急症,可只要是干我們這行的,指下一摸便知輕重。分明是有人一掌擊中他心口,才……才走得這般快。」

  「一掌……擊中心口……」

  刀柄上的指節猛地一緊。他頓了半瞬,聲音依舊沒一絲波瀾:「他為什麼害馮爺爺。」

  「老朽不知,老朽真的不知啊!」孫壽材抬起頭,滿臉是汗,眼淚也混著往下流,「他只吩咐我把事情辦妥,半句緣由都沒說。我……我哪敢問啊……」

  他說著,聲音發顫,老淚縱橫地砸在衣襟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了個乾淨,癱軟地坐在地上。「這些日子,夜夜被噩夢糾纏,難有安寧……」

  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胡四海,聲音裡帶著點豁出去的釋然:「說出來也好……說出來,也算圖個心安。我這把老骨頭,造了這孽,又還能活多少時日呢……」

  鋪子裡死一般的靜。

  日頭從窗格斜切進來,一道光柱落在雪亮的刀刃上,泛著刺骨的寒光。

  胡四海沒再看癱在地上的孫壽材。柴刀反手一送,插回腰後,他抬手拉開門閂。

  隔壁賭坊的大門緊閉著——門楣上的黑漆招牌斜挑著,在日頭下泛著油亮的光,和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裡時,一模一樣。

  劉堂主——劉銘堂!

  他佇立半晌,這名字在心頭盤桓數匝,終究沉沉落定。

  如何對付他,思來想去——眼下觀瀾城能幫他一把的,只剩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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