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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歸位

2026-10-14 18:35:58 作者: 草芥蚊芒

  回到疊翠峰第三日,胡四海才算把茅屋裡里外外,收拾出個清寂模樣。

  院角的荒草拔得根淨,屋裡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連窗欞縫隙里嵌的積塵,都用指尖抹得乾乾淨淨。屋子亮堂了,反倒空得發曠,風從門縫鑽進來打個旋,都帶著空落落的迴響。

  案頭攤著三樣舊物。

  最當中是個麻紙包,邊角磨得發毛,封面上三個字——愈行丸,馮爺爺親筆寫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墨色沉頓處,還能看出老人落筆時指節微抖的痕跡。

  旁側是本泛黃的藥書,老人一輩子合藥的心得都記在裡頭,紙頁翻得卷了毛邊,天頭地腳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有的墨跡深,有的墨跡淺,是幾十年慢慢添上去的。

  最邊上躺著把銅鑰匙,齒牙磨得發亮,是杏林堂的——老人走後,村里人收拾屋子時翻出來,專程送上山給了他。

  他就著窗邊漏進來的天光,指尖挨著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撫過去,觸到麻紙包的毛邊時,頓了許久。

  半晌,他俯下身,從床底最深處拖出那隻小木匣。

  三樣東西一樣樣放進去,擺得端端正正,扣好匣蓋,又推回床底最深處。

  上一回裝進去的,是那株醉魂草。

  木匣歸了位,日子也歸了位。

  天不亮進山,採藥、設套、尋獸跡,露水打濕褲腳;日落背著滿簍草藥下山,夕暉把影子拉得很長。秦猛教的幾路拳腳,他日日在院坪上練,樁步扎得穩,拳風帶得勁,一日不曾斷過。汗水砸在青石板上,滿心的沉鬱與悔意,散在拳腳風聲里。

  下山賣藥,總要打杏林堂門口過。

  兩扇木門緊閉,銅鎖落了薄灰,像蒙了一層舊事。他總站在階下愣上半晌,指尖動了動,終究沒去碰那鎖,轉身默默走開。

  周阿生隔三差五便上山來,胳膊底下夾著壇潮頭春。兩人就坐在院坪的青石板上,就著山風喝兩碗,說些海里的漁汛、村裡的收成。誰也不碰馮爺爺的話頭,誰也不提城西賭坊的荒唐。酒喝透了,阿生便拍拍褲子上的草屑下山,從不多留,也從不多問。

  阿晚歇假回村,總讓阿生捎東西上來——有時是一屜海米糕,有時是一包曬好的魚片,用粗布包得方方正正。胡四海每回都要下山去謝她,她卻紅著臉不肯多說話,指尖絞著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山上涼,記得添件衣裳。」聲音輕得像風。

  閒下來,他便往靜玄觀去。

  觀里清淨,舊紙氣混著松香,翻書時人心也跟著安穩。玄清道長也不攔他,由著他在架前抽書翻檢。他從前沒正經讀過道經,可偏生悟性極好,往往道長只提點一句,便能觸類旁通。一卷《清靜經》翻了半月,竟能背得七八分。

  有時翻得倦了,兩人便坐在觀前石坪上煮茶。山泉水沸著,茶煙細細的。道長話少,多是他問一句,道長緩聲答一句。問的都是經中字句,旁的事誰也不提起。

  只是道長看他的目光,從起初的平淡,漸漸多了幾分讚許,還有點別的什麼,沉在眉峰底下,看不真切。

  這日從城中賣藥回來,日頭偏西,剛到老榕樹下,便聽見一陣婦人的念叨聲。

  「你說你也是,早這樣踏踏實實幹活多好,非要往那鬼地方鑽,把家裡折騰個底兒朝天……」

  胡四海循聲望去,見秀娘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踮著腳往繩上搭。林阿柱蹲在一旁補漁網,腳邊堆著兩筐待曬的鮮魚,後頸曬得通紅,額角淌著汗,卻一聲不吭,梭子在網眼裡穿來穿去,動作麻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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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心頭詫異。這林阿柱是村里出了名的遊手好閒,幾時見過他安安穩穩蹲在日頭底下,做這等耐煩活計?

  他邁步走過去,蹲下身:「林二叔?」

  林阿柱抬頭見是他,梭子頓了頓,臉上先掠過一絲不自在,隨即嘿嘿笑了兩聲:「小海啊……賣藥回來了?「

  「嗯。」胡四海目光掃過他手裡織得齊整的漁網,「二叔這是……在補網?」

  「嗨,前陣子鬼迷心竅,家裡活計全撂下了。」林阿柱嘆了口氣,把梭子擱在膝頭,「秀娘一個人忙裡忙外,我這心裡也過意不去。老老實實跟著村里漁戶出海,多少能掙幾個穩當錢。」

  「什麼鬼迷心竅,我看你是被那賭坊里的邪味勾了魂!」秀娘手裡搭著衣裳,扭頭便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余恨,「要不是馮掌柜心善,當初給你把脈配藥,你這會兒還不知道趴在哪個賭桌底下呢!」


  林阿柱被媳婦搶白,臉漲得通紅,卻沒反駁,只低著頭嘟囔:「是是是,馮掌柜是恩人……」

  胡四海心裡咯噔一下。

  馮爺爺?給林阿柱把過脈、配過藥?

  他裝作隨口問:「林二嬸,馮爺爺……生前還給二叔瞧過病?」

  「可多虧了馮掌柜。」秀娘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下來,「早前也不知怎的,他一進那賭坊就管不住自己,輸了紅著眼想撈,出來吹吹風又後悔,整個人跟中了邪似的。我實在拗不過,尋了馮掌柜,馮掌柜給把了脈,說是什麼被外物迷了,叫個……醉什麼來著?哦對!『醉迷失魂』!配了幾副安神的藥,吃了小半月,那股子邪勁竟真壓下去了,這才回過神,知道好歹了……」

  她說著眼圈便紅了:「老掌柜可是好人哪,就這麼走了,可惜了……」

  胡四海喉嚨發緊,追問道:「林二嬸,馮爺爺給二叔瞧病的時候,可還說過什麼別的?」

  秀娘偏頭想了想,搖搖頭:「倒沒細說別的,只反覆叮囑少往那賭坊湊。還說近段日子村裡有好幾號人都犯這毛病,他都一一給配了藥……」

  胡四海指尖猛地攥緊了藥簍布帶。

  後面的話,漸漸聽不真切了。

  被外物所迷,醉迷失魂。

  醉迷失魂……醉魂?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那株醉魂草——紫色的莖葉。他親手采的,親手獻給了白沙幫。




  聞久了人精神亢奮、腦子輕飄飄的,連熬幾夜都不覺得困——他自己在那地方泡了大半年,那滋味再清楚不過。後頭幾個月,賭坊里的熟面孔確實少了好些,他當時只當是大家輸怕了,如今想來——

  哪裡是輸怕了。

  是馮爺爺一副副藥,把人從迷香里硬生生拉了回來。

  他腦子裡像翻湧著滿山的雲霧,沉沉地壓下來,抓不住,也散不開。

  馮爺爺的死……

  真的是那場說來就來的心疾嗎?

  身後林阿柱兩口子喚了他兩聲,他都沒聽見,只一步步往疊翠峰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翻湧的疑雲上。

  回到疊翠峰時,山月已爬過檐角,清輝潑了一院的涼。他把藥簍往牆角一扔,坐在門檻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秀娘那句「醉迷失魂」,跟著便浮起那株紫莖紫葉的醉魂草、賭坊里日夜不散的甜香,還有孫壽材摸著鬍鬚說「心疾發作」時篤定的臉。

  幾樣東西纏成一團,擰得心口發悶。

  從前他只當是自己意志不堅,才栽進了賭局。如今才知道,那哪裡是賭局,是藥,是勾著人往裡跳的迷魂陣。馮爺爺悄悄配藥救人,便是生生拆了人家的陣。

  那老人的死……

  他不敢深想,又不能不想。一宿翻來覆去,窗紙外的山風颳了一夜,他便睜著眼,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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