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馮爺爺……沒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胡四海天靈蓋上,震得兩耳嗡鳴。
「你……你說什麼?」
他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周阿晚抹著淚,哽得斷斷續續:「杏林堂的門……今晚一直沒關,村里人瞧著不對勁,推門進去才見……馮爺爺伏在案上,已經、已經沒氣了……」
「這……怎、怎麼可能……」胡四海嘴唇哆嗦著往後退,後背「咚」地撞在門框上,「前些日子還……還好好的……」
周阿生紅著眼,嗓子啞得發澀:「城西長寂鋪的孫掌柜剛驗完屍,說是心疾發作。別愣著了,趕緊下山。」
心疾?
胡四海腦子裡亂成一團。他自小泡在杏林堂,馮爺爺咳疾纏身他是知道的,可心疾……從未聽老人提過半個字。
可此刻思緒全纏成了亂麻,什麼都理不清。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走……下山。」
月色慘白,山路的碎石硌得腳掌生疼,他卻像毫無知覺,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周阿晚跟在身側,眼淚一路走一路抹,連抽泣都壓得極低。
到杏林堂時,夜色更沉。
兩扇木門敞著,堂前一口棺木已然封蓋,幾位村里長輩還守在一旁,低聲啜泣。
胡四海一步步挪過去,膝蓋一軟,「噗通」跪在棺前。
伸手撫上棺沿,指尖冰涼。棺蓋封得嚴嚴實實,他連馮爺爺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馮爺爺……」嗓子裡堵著一團棉絮,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回來了……我給您賠罪來了……」
長寂鋪的孫壽材正蹲在角落收拾驗屍的家什,見他們來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後生節哀。「孫壽材嘆了口氣,「老朽驗過了,馮掌柜是心疾發作,去得安穩,沒遭半分罪,算是體面走的。「
胡四海緩緩抬頭,眼睛紅得像要滲出血,聲音沙啞得厲害:「心疾?……從沒聽過爺爺有心疾」
「老朽吃這碗飯三十多年,心疾走的是什麼模樣,一眼便知,錯不了。」孫壽材語氣沉定,「馮老掌柜這些年底子早就虧空了,平日裡全靠湯藥吊著,身邊又無人照拂,驟然一口氣上不來,便去了。說起來,也算是種解脫。」
胡四海沒再說話,只是跪在棺前,額頭抵著棺木,肩膀微微發抖。
是了,自己這大半年荒唐度日,老人嘴上不說,心裡定然是急的。急火攻心,舊疾引發,可不就是心疾。
是他氣的。
是他,把老人家氣走的。
他手指摳著棺沿,粗糲的木紋磨得指甲縫泛出紅,也渾然不覺。
馮爺爺孤身無後,平日裡行醫積善,人緣極好,家家戶戶都肯出份力。周阿生忙前忙後,搬桌子、搭靈棚、招呼村里人,一句怨言也沒有。周阿晚守在靈旁,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到後半夜,來弔唁的人漸漸散了。周阿生打了個哈欠,被阿生娘催著回去歇息,臨走前拍了拍胡四海的肩膀,想說什麼,終究只嘆了口氣。
靈堂里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火盆里的紙錢燒得噼啪輕響。
周阿晚守在靈旁,時不時往火盆里添上幾張。她見胡四海跪得脊背都繃成了一塊石頭,抿了抿唇,從袖筒里摸出個粗布小包,輕輕遞到他跟前。
「這是我攢的一點體己錢。」她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頭垂得低低的,「天明了你去城裡一趟,給馮爺爺多買些好香好燭,再添點精細的供果……讓爺爺走得風光些。」
胡四海側頭瞥了眼布包,指尖動了動,沒去接。喉嚨里堵著一團熱意,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周阿晚直接把布包塞進他手裡,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又飛快縮回去,別過臉望著跳動的火苗,聲音悶悶的:「馮爺爺生前最疼你,你……別太熬著自己。「
胡四海攥著那軟乎乎的布包,布面磨得發絨,沉甸甸壓在手心。
這一夜,火盆的火沒熄,他也沒挪過半寸。就那麼直挺挺跪在棺前,從沉沉深夜,一直跪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撐著棺木,慢慢站起身。
跪了一夜,膝蓋僵得像灌了鉛,一動便鑽心地疼。他攥緊周阿晚的布包,沒跟任何人招呼,獨自往城西去。
晨霧未散,青石板路浸著潮氣,涼得刺骨。長寂鋪剛下了門板,孫壽材正拿著撣子撣貨架上的灰,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小哥這麼早?來置辦祭品?」
「勞掌柜費心。」胡四海聲音啞得厲害,「香燭紙錢要最好的,再配一副齊全的供果,馮爺爺一輩子節儉,最後這一程,不能委屈他。」
「應該的,應該的。」孫壽材連聲應著,轉身去後頭取東西,「馮老掌柜一輩子行善,走得安穩,半點苦頭沒吃,小哥不必太過掛懷。」
胡四海站在櫃檯前,望著牆上各色壽衣紙人,忽然開口:「昨夜我趕到時,棺木已經封了,竟沒能見馮爺爺最後一面。」
孫壽材嘆了口氣道:「唉,這事也實在不巧。昨日鄰里一眾長輩合計,說過世之人遺體不宜久放,趕早入殮方能讓逝者早得安寧,並非有意避開你。我做這行三十餘年,歷來都是這個規矩,從來不曾亂了章法,小哥切莫多想。」
胡四海垂著眼,聲音淡淡的:「規矩我懂。只是我瞧村里其他人家,也沒這般急的。好歹停靈一兩日,讓親近的人再看一眼。馮爺爺雖無兒無女,可我是他看著長大的,村里人也都念他的好,怎的就這般匆忙入殮了?」
孫壽材手上動作一頓:「這……各家各戶規矩不同,馮掌柜孤身一人,又無近親料理後事,村里人商量著,還是早日入土為安的好,省得夜長……啊,夜裡海風鹹濕,壞了老人家屍身。」
胡四海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孫壽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把備好的祭品搬出來:「好了好了,都給小哥備齊了,香燭、黃紙、供果,一樣不少,都是頂好的。小哥且拿去,墳前多燒些,讓馮掌柜在下面也寬裕些。」
胡四海掏出阿晚給的那包體己錢,數了數放在櫃檯上。孫壽材連忙擺手:「不用這麼多,不用這麼多,馮老掌柜的事,我也該出份力。」
「一碼歸一碼。」胡四海把錢推過去,「孫掌柜辛苦了。」
孫壽材收了錢,又補了句:「說句實在話,昨個查驗遺體之時,我里里外外仔細翻看了一遍,身上沒有半點磕碰傷痕,確是舊疾攻心壽終,半分不受罪,你大可放寬心。」
胡四海沒接話,抱著祭品轉身出了長寂鋪。冬陽照在身上,卻沒有絲毫暖意。
午後,村後山老桂樹下,已經挖好了墓穴。村里幾個漢子抬著棺木,緩緩落了下去。
胡四海跪在墳前,捧著祭品一樣樣擺好。供果旁擺著一碟海米糕,是阿晚特意趕製的。她站在一旁,輕聲道:「馮爺爺生前也愛吃這個,說甜絲絲的,暖胃。」
香燭燃起,黃紙投進火盆,火苗舔著紙邊,捲成細碎的灰,被風一吹,飄飄蕩蕩散在風裡。
周阿生、周阿晚立在他身後,眼眶都紅著。村里來送葬的人不少,排了長長一隊,都是馮爺爺生前看過病、照拂過的人家。
一鍬鍬的土撒下去,棺木漸漸沒入地底。
胡四海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墳頭堆起小小的土包,才緩緩伸手捧了一把土,輕輕撒在尖上。
「馮爺爺,」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安心走。」
日頭偏西,送葬的人漸漸散了。周阿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山了。」
胡四海沒動,仍跪在墳前,望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久久不起。
周阿晚在他身旁蹲下,沒言語,只是把一件半舊的青布外衫輕輕披在他肩頭。山風涼,他跪了一天,肩頭早已凍得發僵。
「回去吧。」她聲音很輕,「馮爺爺見你這樣,又該心疼了。」
胡四海身子微微一顫。
他緩緩伸出手,攥住了肩上那件青布外衫的衣角,指節泛白。半晌才慢慢起身,膝蓋僵得險些栽倒,阿晚連忙扶住他胳膊。
兩個人並肩往山下走,一路無話。胡四海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老桂樹的影子靜靜罩著那方小墳。山風卷著細碎的桂花香遠遠送過來,像他每次臨出門時,老人那句輕輕的「路上小心」。
他攥緊了肩上的衣襟,轉回頭,一步步往下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山路上,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