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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噩耗

2026-10-14 18:35:29 作者: 草芥蚊芒

  檐下梧桐黃了又落,轉眼已是小半年光景。

  賭坊的紫香日夜不歇,熏得人昏了晨昏,忘了日月長短。胡四海早把當初「只玩一把」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從起初打雜間隙湊過去瞅兩眼,到後來茶壺冷在一旁,整宿整宿釘在賭桌前不肯挪步。骰子撞著瓷碗的脆響,比《養筋錄》的口訣更勾人心;贏錢時渾身發麻的快意,順著後脊直竄頭頂,比那潮頭春還要醉人。

  錢串子和麻杆兒日日圍在他身側,一口一個「四海兄弟」,攛掇他押大押小。起初手氣順、袋中銀子足時,胡四海也豪爽,贏了錢便拉著二人下館子、逛茶樓,碎銀流水似的撒出去,只覺得江湖兄弟便該是這般。

  可自從那五百兩銀子見了底,手氣也跟著一落千丈。

  越輸越想撈本,越撈反倒越輸越多。賭桌上的銅錢碎銀,今日堆過來,明日推過去,到最後只剩推出去的份兒。胡四海眼睛熬得通紅,明明頭昏腦漲,聞著那股甜絲絲的紫香卻又陡然精神,總覺得下一把就能翻本。

  錢串子的笑臉先淡了。

  起先還湊在一旁出主意、捧場面,後來見胡四海掏銀子的手越來越慢,便漸漸疏淡了。有時迎面撞見,也只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再不肯湊上來稱兄道弟。麻杆兒更勢利,贏了錢便遠遠躲著走,生怕胡四海開口借;輸了錢反倒湊過來,陰陽怪氣撂一句「四海兄弟也有失手的時候?」,轉頭便扎進人堆,半點兒窮氣不肯沾。

  胡四海不是沒察覺,只是賭紅了眼,顧不上許多。

  周阿生來找過他三回。

  頭一回在八月里,拎著半袋新收的板栗,在賭坊門口等了他半個時辰。胡四海聽見了他的聲音,卻故意貓在賭桌後頭不肯露面,直到牆外腳步聲漸漸遠了,才又探出頭來。

  

  第二回天剛轉涼,周阿生堵在院門口,說阿晚織了條粗毛圍脖托他捎來,又問他多久沒回村了,馮爺爺常念叨。胡四海只覺心煩,揮揮手說「知道了,忙完這陣就回」,接了圍脖隨手扔在床腳,連粗布包都沒拆開。

  第三回頭一場冷風颳起來的時候,周阿生見了他,只撂下一句「你再這樣下去,人就廢了」。胡四海當時正輸得窩火,張嘴就頂了回去「我的事不用你管」。周阿生盯了他半晌,沒再說一個字,轉身就走,此後再沒來過。

  秦猛也罵過他。

  一回他輸得連飯錢都沒了,還趴在桌上不肯挪窩,秦猛衝過來一把揪住他後領,徑直拖到後院,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吼:「老子當初怎麼跟你說的!這地方是人吃人的坑!你那點銀子夠填牙縫的?!」

  胡四海低著頭不吭聲,等秦猛氣消了轉頭走了,又摸著牆根溜回了賭坊。




  轉眼到了冬初,頭一場冷雨落下來的那日,胡四海最後一點碎銀子也砸在了賭桌上。

  青花碗一掀,三個一點,癟癟的小。

  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五百兩銀子,大半年光景,輸得乾乾淨淨,連身上最後半吊銅錢都沒剩下。

  他僵在桌邊,手指摳著桌沿,還想擠出一句「再賒一把」,話音還沒出口,馬管事便從櫃檯後繞了過來,皮笑肉不笑地釘在他跟前。

  「胡四海,你這打雜的差事,做到頭了。」

  胡四海猛地抬頭,聲音發緊:「馬管事,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馬管事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他空空的腰袋,「賭坊近來人手充裕,用不著閒人了。收拾收拾你的鋪蓋,走吧。」

  「當初是劉堂主親自安排我進來的!」胡四海往前邁了一步,「你說趕就趕?」

  「劉堂主?」馬管事嗤笑一聲,眼皮都沒抬,「幫里自有幫里的規矩,誰安排來的也沒用。收拾東西,別等我叫人請你。」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底板。

  他還想爭辯,旁邊兩個大漢已經圍上來,架著胳膊就往門外拖。推搡間,那件藏青細布長衫被扯破了袖口,蹭了滿身泥污——當初穿得有多光鮮,此刻就有多狼狽。

  「滾吧,以後少來這兒晃悠!」

  「砰」的一聲,賭坊的黑漆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骰子聲、吆喝聲、那股勾魂的香味,全都隔在了裡頭。

  冷雨夾著風打在臉上,胡四海立在街邊,渾身冰涼。


  半年前他也是站在這個地方,穿著新長衫,揣著滿心得意,只盼著安穩營生。如今銀子沒了,差事丟了,稱兄道弟的人散了,連鄉里最親的人,也被他自己親手推遠了。

  他沿著牆根慢慢蹲下去,抱住頭,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不知蹲了多久,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茫然抬頭,見秦猛舉著半塊破油布站在他身旁。還是那副粗眉大眼的模樣,只是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沒了往日的爽朗,只剩沉沉的無奈。

  「起來。」秦猛悶聲道,伸手拽了他一把。

  一個粗布小包塞到胡四海手裡,沉甸甸的,是幾吊銅錢。

  「我身上也就這點。」秦猛灌了口酒,聲音啞沉沉的,「先去我那湊合一晚,明日……回山上去吧。別再碰這東西了。」

  胡四海攥著粗布包,指節攥得發白,喉嚨里堵得慌,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秦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雨還在下,街對面長寂鋪的白布被風吹得獵獵響,像極了給他這場黃粱大夢懸起的喪幡。

  第二日天蒙蒙亮,胡四海便辭別秦猛,往疊翠峰去。

  沿海的道路還是舊時模樣,潮聲一陣趕著一陣拍向堤岸,風裡裹著熟悉的咸腥氣。

  半年前他也走在這條路上,懷裡揣著沉甸甸的銀子,身上是嶄新的藏青長衫,步子輕飄得像踏著雲彩,連拂面的海風都浸著幾分得意。如今長衫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袖口磨了毛邊,懷裡揣著秦猛接濟的幾吊銅錢,腳步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這半年的荒唐上,沉甸甸抬不起來。

  他沒臉進村,更沒臉見馮爺爺,徑直回了疊翠峰的茅屋。

  院角荒草早漫過了人頭,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驚起檐下一群麻雀。

  他放下包袱,轉回院中蹲下身去拔草。指尖沾了濕冷的泥,草根斷處的土腥氣一點點往鼻腔里鑽。馮爺爺那句「銀子多掙少掙都是小事,人要緊」忽然撞進腦子裡,他喉結動了動,眼眶熱得發疼,到底硬生生憋了回去——路是自己選的,孽是自己作的,有什麼臉面哭。

  拔到日頭偏西,院裡總算清出一小片空地。他坐在門檻上,望著滿山的暮色發呆。

  心裡想著,總縮在山上也不是長久之計,還是明日一早就下山,去給馮爺爺賠罪。

  入夜,山風卷著涼意漫進茅屋。

  闔上眼總合不上神,心口一陣陣發悶,窗欞被風颳地嗚嗚響,總像隔著山有人在喊他名字。

  忽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得落葉上沙沙作響,越逼越近。

  「小海!胡四海!你在嗎!」

  是周阿生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心裡「咯噔「一下,翻身爬起來,赤腳衝出門去。

  月光下,周阿生和周阿晚立在門口,渾身是汗,神情又急又悲。阿晚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淚砸在他手背上,冰涼。

  阿生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節都扣進肉里,喘得話不成句:

  「馮、馮爺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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