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遠不如城北規整,喧鬧里裹著股莫名的戾氣。沿街挨肩排著三家鋪面:左首是白沙幫的錢莊,朱紅門面,門口蹲兩尊石元寶;中間是家棺材鋪,名號「長寂鋪」,白幡垂落,幾口薄皮棺材半敞在門首,瞧著便脊背發寒;右首才是賭坊,門臉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額被煙火熏得發暗。
三家連在一處,一邊管放債,一邊管輸錢,中間管收屍,把一條道走到黑的末路,就明明白白擺在街面上。
胡四海在賭坊門前立了片刻。酉時未到,門半掩著,裡頭黑漆漆的,漏出幾點昏黃的光。他抬眼掃過那塊匾額,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叩門。
開門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姓馬,人稱馬管事。他上下打量胡四海兩眼,聽說是劉堂主安排來的,臉上的不耐煩才斂了幾分,撇著嘴道:「跟我進來。先把規矩說在前頭:眼要尖,手要快,嘴要嚴。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月錢二兩,幹得好另有賞。」
胡四海連忙應下,跟著往裡走。
門臉窄,內里卻敞亮。三間打通的大堂擺著十幾張賭桌,酉時剛到,賭客還稀,三兩桌人圍坐著,骰子嘩啦聲混著吆喝,在空堂里撞來撞去。
空氣里裹著菸酒汗氣,沉底卻飄著縷極淡的藥香。抬眼望去,柜上青銅小香爐里,一截紫香正裊裊燃著。
馬管事指了指櫃檯後頭的角落:「你就待在那兒,有人喊添茶就端茶,散場了收拾台面。」
胡四海點頭,心裡盤算:二兩銀子管吃住,比進山採藥打獵穩當多了,還能順帶打探藥材銷路,這差事不虧。
入夜後賭坊漸漸滿了,吆五喝六的聲浪震得人耳底發木。一個漢子紅著眼趴在賭桌沿,面前大字格上堆著碎銀和一支舊銀釵,嘴裡念念有詞:「大!大!再翻一把……」
胡四海端著茶壺路過,瞥了一眼,登時頓住——這不是望海村的林阿柱麼?
「林二叔?」他湊過去低喚,「你怎麼在這兒?」
林阿柱抬頭見是他,先是一慌,隨即梗起脖子:「小、小海?你怎麼也來這地方?」
話音未落,後門「哐當」被撞開,一個婦人頭髮散亂衝進來,眼泡紅腫,一把揪住林阿柱胳膊:「好你個林二!你還賭!我陪嫁的銀釵都讓你押了,家裡米缸空得能照見人影,倆娃餓得直哭,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個婆娘懂什麼?「」林阿柱甩開她的手,「我不是為了贏了銀子給家裡添吃食?趕緊滾回家去,別在這兒礙眼!」
「吵什麼吵!」馬管事從櫃檯後繞出來,臉拉得老長,「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家灶台!」
秀娘「噗通」一聲跪倒,哭著求:「大爺行行好,他把家裡都掏空了……」
「輸贏自願,誰也沒拿刀逼他。」馬管事不耐煩擺手,「要鬧出去鬧,別在這兒壞了旁人的興致。」
正鬧得不可開交,裡屋布簾一掀,走出個敦實壯漢,濃眉闊眼,身形敦實,往那兒一站,周遭喧鬧聲登時低了半分。胡四海一眼認出——那日隨劉堂主上疊翠峰的,好像叫秦猛。
「行了,吵得腦殼疼。」壯漢皺著眉沖林阿柱揮揮手,「家裡娃還等著填肚子,滾回去!」
林阿柱梗著脖子:「你、你算什麼人,也來管我!」
壯漢眼一瞪,聲如洪鐘:「老子管你?你婆娘在這兒哭得老子耳朵疼,趕緊滾,別在這兒現眼!」
林阿柱還想嘴硬,壯漢上前一步,拎著他後領就往門外拖。林阿柱掙扎了兩下,哪裡掙得開,被一路拖到門口,重重摔在大街上。
秀娘連忙跟出來,壯漢卻叫住她:「你過來。」
他轉回走到賭桌前,拿起那支銀釵遞過去:「拿走。」
馬管事連忙上前:「秦爺,這釵子他已經輸了,規矩上……」
「從我月銀里扣。」秦猛頭也不回。
秀娘接過釵子,千恩萬謝地去了。
人散了,賭坊里又沉回吆五喝六的喧鬧里。
壯漢靠在門框上,摸出酒葫蘆仰脖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胡四海猶豫片刻,還是湊上前,小心道:「這位大哥……可是秦猛秦大哥?上回你和劉堂主上疊翠峰收藥,咱們見過一面。」
壯漢扭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我說看著面熟,原來是你小子!怎麼,也來賭錢?」
「不是不是。」胡四海連忙擺手,「劉堂主安排我在這兒打雜幫工。」
秦猛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胡四海一個趔趄:「好好的山裡不待,跑到這烏煙瘴氣的鳥地方來。」他上下掃了胡四海兩眼,「看你走路下盤穩,筋骨不錯,練過?」
「自己瞎練過些架勢。」胡四海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秦猛點點頭,又灌了口酒:「這地方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紅眼賭鬼,剩下一個是想撈偏門的。老子在這兒看場,天天看這些爛事,看得腦殼疼。你小子年紀輕輕,別學他們沾賭,沾了就毀了。」
他說著把酒葫蘆遞過來:「來一口?」
胡四海連忙搖頭:「不了不了,我酒量淺。」
秦猛也不勉強,自己又灌了一大口。胡四海站在一旁,對這個直爽粗獷的漢子,多了幾分親近。
夜深了,賭客漸漸散淨。胡四海收拾台面,路過櫃檯時,那截紫香早已燃盡,香爐里只剩一撮冷灰。可那縷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藥香,還纏在空氣里散不開。他怔了怔,只覺聞了大半宿,手腳反倒輕捷了不少,連熬到深宵的倦意都淡了。
他只當是年輕扛熬,沒往心裡去。
胡四海住在賭坊後院的一間偏房,一眾夥計總要睡到日頭過了檐角才爬得起。這日他剛起身,便聽見院中空地里傳來拳腳破風的聲響。推門一看,秦猛赤著精壯的上身打拳,拳風卷得地上塵沙打旋,虎虎生威。
他站在檐下看得入了神。秦猛收了勢,見他眼睛亮得像星,咧嘴一笑:「怎麼,手癢了?」
「秦大哥這拳打得真好。」胡四海由衷道贊道,「我以前自己瞎練,跟你這一比,簡直就是花架子。」
秦猛上下打量他兩眼,點頭道:「你小子筋骨是塊好料,天天在賭坊端茶倒水,白瞎了這身底子。這樣,以後每日晌午、酉前得空,就來後院,我教你幾招基礎拳腳。」
胡四海連聲應下。他本就喜好拳腳,之前的《養筋錄》翻得卷邊,如今有人親手點撥,哪有不樂意的道理。
自此每日晌午、酉時前,後院空地上便總立著兩道練拳的身影。
這日晌午,日頭漸盛。胡四海扎著馬步,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秦猛背著手在他身後來回踱步,冷不丁抬腳輕點他的膝窩:「腰挺直!腿再往下沉!你這是扎馬步還是拜祠堂?」
胡四海咬著牙把腰往下沉了沉,大腿突突直跳,牙關緊咬,半聲不吭。
「行了,歇會兒吧。」秦猛從懷裡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隨手扔給他,「悟性也挺好,比我當年強。」
胡四海接過葫蘆抿了一小口,酒勁辣得直咧嘴,眼裡卻含著笑。
秦猛在石階上坐下,抹了把額角的汗,瞥他一眼:「你小子如今在幫里也算是號人物了,都知道你給少主獻藥有功,一賞就是五百兩。」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錢串子、麻杆兒那倆小兔崽子,最近天天圍著你轉,瞧著我就來氣。」
「都是幫里的兄弟,「胡四海擦了擦嘴角。
「兄弟?」秦猛嗤了一聲,灌口酒,「老子當年剛入幫時,也有一堆人圍著喊哥。等你沒銀子了,狗屁都不是。」
說來這半月有餘,他手腳麻利嘴又甜,馬管事臉色漸漸緩和,賭坊夥計、幫里的小嘍囉也都認熟了他,見面一口一個「四海兄弟」,叫得熱絡。
尤以兩個走得最近:一個錢串子,賭坊老夥計,生得油頭粉面,見人三分笑,袖裡常年沒倆子兒,最愛蹭吃蹭喝;另一個麻杆兒,白沙幫小嘍囉,瘦得像根枯麻杆兒,贏了錢拍胸脯請客,輸了就耷拉著臉四處借。
這倆天天黏著他,下館子、逛茶樓都拉著一道。胡四海初來乍到,有人陪著熱鬧,心裡也歡喜,漸漸就混熟了。
正說著,院牆邊探出兩個腦袋,鬼鬼祟祟往院裡瞟,撞上秦猛目光,嗖地縮了回去。
秦猛朝牆那頭瞪一眼,粗聲喝道:「倆小兔崽子,滾!」
牆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漸跑遠了。
胡四海望著那方向,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言語。
酉時一到,賭坊開了門,周阿生尋了過來。
站在門旁,往裡只瞥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疙瘩。胡四海正端著茶壺給賭客添茶,見他來了,茶壺一頓,隨即放下迎了出去:「阿生哥,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
「阿晚讓我來的。」周阿生上下打量他,語氣沉沉的,「她後日歇假,讓你去家裡吃飯,我來捎個話。」
「後日怕是不行,」胡四海笑了笑,「這兒走不開。」
周阿生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嘆了口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阿晚那兒,我去回。」說罷轉身便走。
胡四海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融進暮色里,半晌沒動。
三日前他回過一趟村子。
拎了包城裡的細點去了杏林堂,馮爺爺見了他先是一喜,拉著他胳膊上下打量了兩眼,眉頭卻慢慢蹙了起來:「你這臉色不對,眼神也飄。把手伸出來。」
胡四海心裡一緊,還是慢吞吞遞過手腕。馮爺爺三指搭脈,沉吟片刻,臉色愈發凝重:「脈象浮躁,氣血上涌,這陣子夜裡睡不好?」
「還好,就是偶爾熬夜。」胡四海抽回手,故作輕鬆,「城裡活計忙,常有的事。」
「什麼活計能把人熬成這樣?」馮爺爺盯著他的眼睛,「跟爺爺說實話,你到底在城裡做什麼營生?」
「幫人跑跑腿、打打雜,」胡四海避開他的目光,「真沒事,您別擔心。」
馮爺爺看了他半晌,終究沒再追問,只長嘆一聲:「你這孩子,打小要強。只是記住,不管在哪兒幹活,身子骨是自己的,別熬壞了。銀子多掙少掙是小事,人要緊。」
胡四海深吸一口氣,把回憶壓下去,轉身掀簾回了賭坊。
入夜,賭坊里油燈昏黃,煙霧裹著紫香繞著梁轉。十幾張賭桌前擠滿了人,吆喝聲一浪疊著一浪。
錢串子收拾著台面,忽然湊過來壓低聲:「四海,哥幾個今晚湊了局,就玩小的,來不來?」
胡四海手裡的茶壺猛地一頓。
望著賭桌中央那隻青花碗,三顆骰子在裡頭嘩啦啦轉,轉得人眼發直。那股藥香鑽進鼻子,腦子發飄,手腳反倒莫名地輕,像有股力推著他往桌邊湊。
「就玩一把,小的。」他放下茶壺,撩了撩衣襟,坐了下來。
五十文銅錢排在桌上,他的手指在銅錢邊緣摩挲了兩下,推了出去,押小。
莊家搖碗,手腕翻飛,骰子在瓷碗裡撞得叮噹作響。胡四海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碗,呼吸都放輕了。
「開——!」
碗一掀,兩個一點,一個二點,小。
五十文轉眼翻作一百文。
胡四海攥著那多出來的五十文,指節微微發白,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原來贏錢是這般滋味——錢來得這樣快,這樣輕,比山里追一天山豬、爬半崖采一株藥,爽利得多。
錢串子在旁拍著他肩膀起鬨:「我就說四海手氣好!再來一把?」
胡四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滾,把那一百文又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