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姐微微一愕,但旋即醒悟,微嘆道:「你可真是把斬草除根學到了骨子裡啊,你打算怎麼進?」
我說:「楚紅河就在山外主持對地仙府餘孽的搜捕,他有授權,可以協調各方力量配合行動,調支隊伍來炸開這玄妙之門,應該不成問題。」
妙姐輕嘆道:「這可是謝自然的飛升道場,就算沒有成仙秘法,也是真正記入正史的仙人居所,你就一點敬畏之心都沒有嗎?」
我說:「三清佛祖的神像腦袋我都摘過,一個普通仙人的居所有什麼了不得的,難道我還怕她回來找我麻煩不成?如果她真敢回來,那我也要同她斗上一斗,看看這真仙人倒底有沒有真本事。到時候你幫不幫我?」
仙姐道:「我自然是要幫你的。」
我大笑,牽動得胸前傷口滲血也不在乎,「有你幫我,我便無所畏懼,這神仙老窩拆定了。」
我便聯繫楚紅河,讓他調派人手進山幫忙。
楚紅河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便親自帶著一隊人馬趕到,不僅帶來了爆破設備,還帶了兩門無后座力炮以備不測。人員成份也很複雜,士兵、警察、專家,甚至還有附近村的村幹部。
技術人員勘測石壁之後,定位鑽孔,填藥布線,乾脆利索地引爆。
轟然炸響聲中,石壁炸開一個能夠一人側身而入的洞口。
監測人員用儀器探測,報告洞內空氣含有大量有毒物質。
便又有工程人員使用排風換氣設備清理洞內空氣。
一切步驟程序井然有序,楚紅河這個帶隊的,反倒無所事事,只陪我和妙姐在一旁看著,樂呵呵的顯得心情極好,顯然這次行動的收益極大。
足足清理了一整夜,洞內的毒氣方才排盡。
儘管如此,第一批進入的人員還是戴上了防毒面具。
我也想第一批跟著進去,卻遭到妙姐和楚紅河的一致反對,只能作罷。
二十多分鐘後,第一批人員退了出來,完好無損,報告安全,並且發現了許多屍體。
楚紅河這才允許我和妙姐戴了防毒面具後,隨大隊進入。
這洞窟其實不大,只有兩三間屋子那麼寬。
洞頂很高,頭燈照上去看不到頂。
洞壁是天然的石鐘乳,但地面被人平整過。
地上散落著十幾具屍體。有的已經只剩下白骨,有的還穿著衣服。衣服都是道袍,年代不一,有的完好無損,有的已經衰朽,一碰就成了碎片。
屍體的姿勢各異,有的蜷縮在角落裡,有的平躺在地上,有的趴在石壁上,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顯然死前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隨隊有來自警方的專業法醫,簡單查看後,初步判斷這些人都是死於洞空的毒氣。
唯一的例外只有一具在洞窟最深處的屍體。
那裡有一張石台,屍體盤坐於上,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古老道袍式。
屍體的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手指骨節粗大,指甲還完好。乾屍面前放著一本小冊子。冊子是絹帛的,封面已經發黃髮脆,但字跡還清晰可辨。
隨隊專家帶了手套防備,用鑷子小心翼翼地一頁頁翻看。
「余幼時家貧,父母鬻於道觀。師授以符籙齋醮之術,兼習丹鼎。會昌中,以方術見寵於武宗皇帝,出入宮禁,主持崇玄館事。武宗服丹賓天,宣宗嗣位,欲杖殺余於朝堂。余以替身代死,夤夜出京,輾轉入蜀。時年六十有七,舊傷復發,自度壽不過三載。
余死不足惜,惟慮地仙府一脈,遭此大厄,門人星散,傳承將絕。思之再三,乃借謝自然白日飛升之說,於此絕谷中設玄妙之門。鑿石為字,藏鏡於岩,每年以日月交輝之刻,使字跡現於壁,見者以為神異。復令人傳語四方,謂謝自然道場在此,有成仙秘法藏焉,惟待有緣。
余設此局,非為惑世,實為存亡續絕。地仙府門人散居山野,若無所系,不過三代必亡。今示以成仙之望,使知前人遺法猶在,後之來者當守其志、傳其學,則一脈可延。是騙也,亦非騙也。懸一餌於前,使行者不輟於途;燃一燈於夜,使來者不失其路。千年之後,若地仙府猶存,則余此局不為虛設。
若有後人得入此洞,見此冊者,必為府中翹楚。此中機關,止於爾身,萬勿泄於第二人。地仙府所以維繫千年不散,不在成仙,在此一信字。信有仙可成,信有法可傳,信前人遺澤猶在。此信若破,則一脈立潰。余以殘軀設此迷局,不求功德,但為報師恩、續法脈耳。
謹記。謹記。」
所謂玄妙之門,成仙秘法,不過是趙歸真設的一場騙局罷了。
洞裡有毒氣,進來的人光顧著興奮,哪會防備這神仙洞府里會有毒,等到反應過來,也就來不及了,全都被毒死在洞裡,什麼秘密也都帶不出去。
不僅如此,我見絹布頁面顏色有異,便讓楚紅河安排人檢測了下書頁。
果然,書頁也是有毒的。
如果人不做任何防備,拿著絹冊看完,同樣也會中毒死在這裡。
妙姐看罷,感慨萬千,可心有萬語,最終只說出一句話,「就是這麼簡單個騙局啊。」
我說:「大道至簡,真正能把人騙得死心塌地的,往往都是如此簡單粗暴,說穿了不過是投人所好罷了。真正讓人會受騙的,不是種種手段,而是人心中的那個貪字。」
既然破了這玄妙之門,剩下的事情也不需要我們來管,自有楚紅河帶人收拾處理。他安排人把我送出山,直接送往錦官的醫院,住了月余,將連串戰鬥所致的傷患盡都治療調理完畢,便與妙姐離開錦官,乘船順流而下,返回金城。
再至大河村,已經是十二月初。
隨著金城日漸繁華,大河村的熱鬧也是水漲船高,鋪子越來越密,租戶越來越多,整個村子都盡建起了自建樓,將村中街巷遮得不見陽光,大白天也是陰濕潮暗。
在這一片林立的細長高樓中,只有我那小院和小高天觀依舊保持著小院平房,顯得甚是突出。
進村的時候,天色已晚。
小院雖然已經年余無人居住,卻依舊收拾得乾乾淨淨,屋內一塵不染,甚至連暖水瓶里的水都是溫熱的。
當晚歇下無語。
第二天一早,來收拾房間的包玉芹看到我們兩個大喜過望,張羅著給我們送來早飯,而後又讓戴金鳳抱孩子過來給我看。
胖胖一個大小子,白白團團,甚是喜人。
大名就叫包靜安。
因為隨著了包老嬸的姓,著實沒讓外人說些閒話,但等包玉芹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惠真人給起的名後,就沒人再敢說什麼了,反倒有好些不相干的人特特跑來想看這孩子,不僅帶了極貴重的禮物,甚至還有提出承提孩子以後的生活學習費用的。
對此戴金鳳一概拒絕,甚至都不讓這些人看孩子。
我拿了個平安符給孩子,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把包玉芹喜得見牙不見眼,又打包票,以後三餐還是她來管,然後又趁著妙姐進裡屋的當口,悄悄問:「惠道長,這姑娘也是你同門嗎?」
我說:「不,這是我媳婦。」
包玉芹吃了一驚,道:「惠道長,你不是出家人嗎?還能娶媳婦?」
我說:「我還俗了,以後不做道士,做個先生,專門給人看外路病,你說好不好?」
包玉芹面上越發吃驚,但卻連連點頭,道:「好,挺好的,挺好的,那你們以後就在這兒安家了嗎?」
我說:「倒是有這個打算,只是沒最終拿定主意,先住一陣子再說。」
包玉芹道:「想長久住的話,就把戶口也遷來,這陣子有政策,戶口好落,就說是我家遠親來投親的,讓老陶幫給證明一下,派出所那頭肯定沒問題。落了戶,將來你們有了孩子,上學什麼的也少麻煩。」
我笑道:「多謝老嬸,我們商量一下,要是確定在這邊長住,那就麻煩老嬸幫這個忙。」
包玉芹道:「這麻煩啥,能得你這樣的活神仙當鄰居,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們歇著吧,我回了。」
我和妙姐便在大河村住了下來,無人來打擾,倒也清靜。
如此時間忽忽而過,不知覺間跨過新千年,轉眼間便到了新一年的春節。
妙姐拽著我連著逛了好幾天街,把一應年貨都置備齊全,待到三十上午,將春聯福字都貼好了,便忙活著親自下廚做年夜飯。
我靜靜地看著她忙活,待到過了中午,便起身帶上玄然刀和其中一桿噴子,同她說了一聲,便即出門。
已經是三十,公交車都停了。
我借了輛摩托車,一路騎至木磨山,沿山路而上,直抵高天觀門前。
木芙蓉樹已經回到了門前老位置,滿樹花冠越發豐艷。
我上前抱拳行了一禮。
花枝搖動,落下粉紅大花兩朵,正掉在我手上。
我一笑,再次道謝,將兩朵大花收了,起身進觀。
高天觀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三清殿前的空地上,宴開三桌,陸塵音坐主位,右側韓塵樂,左側卻空了一座位,其餘一眾人等,謝塵華、馮楚然、吳高誠、麻大姑、小梅、叢連柱、慕建國、潘貴祥、文小敏、道正、邵衛江盡都在座,貓鼠豬自聚一側。
看到我進來,眾人趕忙齊齊起身來迎,我笑著示意大家繼續,徑直坐到陸塵音那一桌旁,見桌上擺著倒滿的酒杯,便拿起來一飲而盡,然後將玄然刀和噴子拿出來放到桌上。
陸塵音道:「以後不來了?」
我說:「當然要來,不光自己來,還要帶著妙姐一起來。」
陸塵音嗤笑道:「你的心思倒是大得緊。」
我說:「這不是心大,而是相信以後會越來越好。」
陸塵音道:「可不是越來越好嘛,什麼心愿都實現了,借了高天觀的力,最後又擺脫高天觀的約束,自由自在,好處全都落你手裡了,倒是我還是守著這個破觀子孤苦伶仃,好不可憐,你就不覺得良心疼嗎?」
我笑道:「我這人沒有良心,自然不會覺得痛。」
韓塵樂眨了眨眼睛,道:「師姐,你昨兒還說,這高天觀終於是你自己說了算了,那股子快活勁兒,就差唱個歌來慶祝了,今天怎麼對二師兄說孤苦伶仃了?」
陸塵音道:「你二師兄為了娶媳婦,破門棄師,不要我們啦,那我不得裝個可憐,讓他時刻記著,以後真要有事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找他幫忙了。」
韓塵樂喜道:「二師兄你結婚啦,我怎麼不知道。」
我說:「沒正式結,但媳婦肯定有了,改天你來大河村,我給你介紹。」
韓塵樂鼓掌道:「好啊,明天初一我就過去。」
陸塵音一抬手揪住她的耳朵,道:「你可真沒良心,初一就想出去野,也不說陪我在觀里好好呆幾天。」
韓塵樂道:「你沒當主持的時候,三十晚上都要溜出去玩,我初一才走,可比你強多啦。」
陸塵音道:「我出去野,回來都要挨揍的,你要是不怕我揍你,也可以出去。」
韓塵樂嘻嘻笑道:「師姐對我最好了,哪捨得打我。」
我說:「你師姐自然捨不得打你,她還昐著你趕緊長大接了主持之位,她好得復自由身,自由自在的出去野個不著家。」
陸塵音道:「那也比你這個連師門都不要的傢伙強上百倍。」
我說:「師姐自然是要比我強的。」
說罷起身,朗聲道:「今天興盡,我回家過年了,改天大傢伙到大河村一起樂呵樂呵。」
一抱拳,便即離桌出觀,騎了摩托一路返回大河村。
進到屋裡,卻見飯菜已經收拾好了,滿滿一大桌,還開了兩瓶五糧液,酒都已經倒好。
妙姐便坐在桌旁,怔怔出神,雖然電視開著,卻是一眼都沒看,見到我回來,當即跳了起來,喜道:「回來啦。」
我說:「怎麼,擔心我不回來?」
妙姐道:「我自然是擔心你留在高天觀那邊。」
我說:「陪你過節要緊,我哪會在那邊多呆,開飯,開飯,我都餓了。」
這一頓年夜飯吃得自然是極開心。
兩人都喝了個半醉,便靠在沙發上看春節晚會。
不多時,便陸陸續續有鞭炮聲響起,院外道上有人放起煙花,還有小孩子拿著小煙花晃著歡快跑動。
再過一會兒,新年鐘聲響起。
新的一年到來了。
我便道:「姐,新年快樂。」
妙姐卻忽然道:「其實我不姓惠,逃離三仙觀後,我曾找回過老家,也看到了父母。他們又生了個孩子,過得很幸福,我覺得我倒是個外人了。」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了一下,道:「我應該姓蘇,叫蘇妙兒。」
我說:「我姓霍,霍長安。」
妙姐「啊」了一聲,突然笑了起來,道:「霍長安,你好。」
我微笑回道:「蘇妙兒,你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