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見狀，不由得又笑了笑。
他自然明白碧瑤話語中那份屬於魔教大小姐近乎天真的占有欲和隨心所欲。
也看得出張小凡那份質樸的悲憫與原則感。
他站直了身體，離開倚靠的石桌，緩步走到兩人中間，恰好站在那叢晚香玉旁，隔開了碧瑤與張小凡之間有些對峙的氣息。
「姑娘此言，灑脫是真灑脫。」
蘇塵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只是這『取』之一字，亦有不同。有人折花，只為片刻歡愉，棄之亦不惜」
「有人惜花，或移栽呵護，或任其自然榮枯，所求不過是『生』意不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碧瑤手中那枝已然離枝的花，又看向張小凡微微緊繃的臉。
「而張道友所言，雖稍顯稚拙，卻是一念仁心，憐其生機。」
「而姑娘所持，乃是『我見即我有』的即時之樂。二者並無絕對高下，不過是心境不同，取捨各異罷了。」
碧瑤聽著，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彩。
她饒有興致地重新打量起蘇塵來，雖然感覺蘇塵說的確實有道理，不過，她可不會服軟。
「你這傢伙，倒像是和稀泥的。說了這麼一大通，玄玄乎乎的。」
她揚起小巧的下巴，眼底漾著月華與水色，語氣里忽地摻進一絲嬌蠻的挑釁。
「那你倒是說說看，是這花兒好看，還是……」
她話語微頓，眼波在蘇塵臉上輕輕一繞，又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灼亮，笑盈盈地看著他。
「還是我好看吶？」
夜風似乎靜了一瞬。
連一旁還在暗自糾結「仁心」與「即時之樂」的張小凡，都愕然抬起頭，被這突兀又直白的問題弄得有些無措。
蘇塵聞言，眉梢輕輕一挑，目光當真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她手中那枝瑩白的花。
他嘴角噙著笑，語氣坦蕩得近乎無辜：
「自然是你好看。」
碧瑤眼中頓時漾開得意，像只偷到糖吃的小狐狸。
可這笑意還未全然綻開，便見蘇塵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纖細的身形，尤其是尚顯青澀的肩線與胸口。
嗯，略微比小籠包大了一些。
隨即蘇塵又慢悠悠地補充道：
「不過嘛……該大的地方有些小了。」
碧瑤看著蘇塵的視線之處，臉上那剛剛泛起的得意與微紅，瞬間被這句話點成了羞惱的火焰。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蘇塵，指尖捏著的那枝晚香玉都跟著顫了顫。
「你——！」
她幾乎要跺腳，原本帶著幾分戲謔的刁難，此刻全然變成了被戳中某個痛點般的氣急敗壞。
誰家正道修士這麼不要臉！
「誰小了？！我看你才是眼神不好！」
張小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方向。
臉頰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發燙，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畫風，有點不對啊！
蘇塵彷佛沒看見碧瑤的羞惱，仍是那副慵懶帶笑的模樣，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欣賞了她跳腳的樣子，才慢悠悠開口：
「急什麼？花開尚有期，人亦如此。待得年華正好時，自然無人可比。」
這話聽著似是安撫，可配上他方才的舉動與此刻的神情，怎麼聽都更像揶揄。
碧瑤氣得說不出話，一股熱氣直衝頭頂，偏偏對著他那張笑臉發作不得。
最後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將手中那枝晚香玉用力擲在他腳邊。
花瓣摔散了幾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凌亂。
「不解風情！迂腐！木頭！」
她連罵幾句，卻見蘇塵只是含笑望著自己，那笑容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她再也待不住，一跺腳轉身便走。
綠衣身影迅速沒入竹影深處，只留下一縷愈發濃郁的幽香，和一句飄散在風裡、咬牙切齒的低語：
「……你給我等著！登徒子一個！」
望著碧瑤消失在竹影深處的背影，蘇塵輕笑搖頭，彎腰拾起地上那枝晚香玉。
瑩白花瓣沾了塵土，幽香卻未散。
他輕輕拂去污漬，指尖撫過柔嫩花瓣，動作間透著幾分難得的細緻。
「厲、厲兄……」
張小凡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遲疑與尚未褪去的尷尬。
他仍站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側握了握。
目光從碧瑤離開的方向移回蘇塵身上，又落在他手中的花枝，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對話帶來的無措與微紅。
蘇塵轉過身，見張小凡這般模樣，笑意深了些，隨手將花枝擱在石桌上。
「張道友還未休息？」
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隨和，彷佛方才那番近乎調笑的對話並未發生。
張小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似乎不知如何應答。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
「厲兄，方才那位姑娘說的『有花堪折直須折』，還有你說的『心境不同，取捨各異』……」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認真地組織語言，「若人人皆由心而取，見喜則奪，世間秩序豈非亂了？弱者又當如何？」
月色下，少年清秀的臉上是真切的困惑。
他本性純善，青雲門的教誨更強調克己守正、澤被蒼生。
碧瑤那番肆意張揚的「我見即我有」，與蘇塵看似中允實則隱含放任的點評，與他心中樸素的道理產生了碰撞。
蘇塵看著張小凡的眼睛，心中微動。
這少年此刻的困惑，何嘗不是日後他因碧瑤在正邪之間掙扎的預演？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那叢晚香玉旁，指尖輕觸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張道友，你看這花蕾。」
他聲音平緩，「若按那位姑娘所說，此刻摘了，不過是一段青澀枝條。若待其盛開再折，可得片刻絢爛。若任其在枝頭，便可歷風霜雨露，見證四時流轉，最終零落成泥，滋養來年新蕊。」
他收回手，看向張小凡：
「這三種結局，哪一種更好？」
張小凡怔了怔，思索片刻，老實答道：「我……我覺得，任其自然最好。」
「為何？」
「因為那才是它完整的一生。」
張小凡語氣漸穩，目光清澈，「無論絢爛還是凋零，都是它自己的路。」
蘇塵笑了，帶著讚許。
「這便是你的『取捨』。你憐其生機，重其過程，故而願舍己之觀賞之樂，成全它自然的軌跡。此念慈悲，是仁者之心。」
他話鋒一轉：「然而世間並非人人皆懷此仁心。有人見花開正好，心生歡喜，折之悅己，亦是常情。」
「只要不傷根本，不奪眾生之機，一人之喜樂，亦是天道允許的一份『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