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戛然而止。
蘇塵睜開眼,循聲望去。
只見對面迴廊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倚著一道水綠色的倩影。
正是白日裡在山海苑大堂揪住竊賊的那位綠衣少女。
月光只照亮了她半邊臉頰,肌膚瑩潤如玉,一雙眸子在昏暗處顯得格外明亮靈動。
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嗔意,還有一絲好奇地望著他。
蘇塵心中瞭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化作一抹玩味的笑意。
蘇塵將陳情從唇邊移開,在指間隨意轉了個圈,紅色的穗子劃出一道弧光。
「原來驚擾了姑娘清夢,是在下的不是。」
他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歉意,反倒有幾分調侃。
「只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見月色甚好,竹影婆娑,一時技癢,吹來解悶罷了。姑娘若不喜,在下不吹便是。」
碧瑤輕哼一聲,從陰影中款步走出,來到月光下。
水綠色的衣衫在月色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碧瑤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蘇塵,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黑色長笛上。
「吹得嘛……倒也不算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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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評道,語氣依舊帶著大小姐般的嬌縱。
「就是這調子,聽著怪孤單的,不像你白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蘇塵挑眉,倒是對自己現在的容貌頗為自信:「哦?姑娘白日裡就注意到在下了?」
「看來在下這張臉,還算有幾分看頭?」
碧瑤嗤笑一聲,白了他一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本姑娘只是覺得,跟青雲門那些一本正經的傢伙混在一起的,多半也是個無趣的。」
「沒想到……夜裡倒是會弄些傷春悲秋的調調。」
她話語中對青雲門隱隱的疏離甚至微諷,並未刻意掩飾。
蘇塵彷佛沒聽出她話里的機鋒,反而順著她的話笑道:「青雲門的道友們恪守正道,自然是好的。」
「至於在下嘛,本就是個隨性散漫的性子,讓姑娘見笑了。」
「倒是姑娘你,夜半不寐,跑來聽我這『孤單』的笛聲,莫非也是有心事不成?」
他最後一句問得隨意,眼神卻帶著幾分探究,看向碧瑤。
碧瑤眸光微微一閃,避開他的視線,看向庭院中搖曳的竹影,語氣蠻橫了幾分:
「要你管?!」
「這院子又不是你家的,本姑娘愛去哪就去哪。」
她說著,目光流轉,恰好落在園角一叢開得正盛的晚香玉上。
月光如洗,潔白的花瓣上似有瑩光流轉,香氣在夜風中愈發清幽。
碧瑤似是被那花吸引了注意力,蓮步輕移,走了過去。
她微微俯身,伸出纖白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柔嫩的花瓣,動作間竟有幾分與她嬌蠻語氣不符的溫柔。
「這花倒是不錯。」
她低聲自語,指尖稍一用力,便折下了一枝開得最好的,湊到鼻尖嗅了嗅。
月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長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然而這靜謐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這花兒開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折了它?」
碧瑤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直起身,轉過來,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園子另一角的竹影深處,不知何時立著一個身影,正是白日裡沉默寡言的那個少年——張小凡。
他站在那裡,雙手微微握緊,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贊同,還有一絲屬於少年人的執拗。
「我當是誰。」
碧瑤看清是他,嘴角又勾起那抹嬌俏卻略帶諷意的笑,指尖捻著那枝晚香玉,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原來是青雲門的弟子。怎麼,青雲門的規矩,連別人折一枝花也要管麼?」
張小凡被她噎了一下,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但他並沒有退縮,聲音雖不高,卻很清晰:「花……花長在那裡,好好的,你折了它,它可就死了!」
他說得有些笨拙,卻透著一股樸素的認真。
碧瑤眨了眨眼,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她向前走了兩步,離張小凡近了些,月光照亮她臉上狡黠的神情。
「它開得這樣好,我看見了,喜歡了,折下來賞玩,讓它最美的樣子留在我手裡,不比它在枝頭默默開敗更好?」
她將花枝舉到眼前,輕輕嗅了一下,眼波流轉,瞥向一旁靜立觀望的蘇塵,又落回張小凡身上。
「你這青雲門弟子,心思倒細,可惜有點迂腐。」
「這世間好看又好用的東西,若不及時把握,轉眼可就沒了。」
「就像有些人,轉瞬即逝。這花被我摘下了,該高興才是。」
她話里似藏了別的意味,可配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嬌憨模樣,又讓人辨不出是真心還是戲言。
張小凡怔了怔,眉頭蹙緊,搖了搖頭:「可是這花被你折下,便是連命也沒了,又怎麼會高興?」
花:有人為我花生,好感動……
碧瑤眼波一轉:「你又不是花,你怎麼知道?」
張小凡被她問得一怔,隨即反問:「你也不是花,你又怎知道?」
「你又不是我……」
碧瑤唇角玩味的笑意深了些,眸中光點跳躍,「你又怎麼知道我不知道?」
張小凡一時語塞,正準備繼續反駁,一直斜倚石桌的蘇塵,此時忽然輕笑一聲。
他手中那管色澤沉黯的陳情在指間閒閒轉了一圈,聲音懶洋洋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水面:
「姑娘這話,聽著倒有幾分莊惠濠梁之辯的趣味,只是未免……霸道了些。」
他略拖長了尾音,目光在碧瑤指間的晚香玉上停了停,復又抬起,望向庭院深處被夜色吞沒的花影。
「不過,『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技』——倒也不失為一種活法。」
碧瑤眸光一轉,落在了蘇塵身上,那抹狡黠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隱隱帶著些「找著了同夥」般的得意。
「你看,這位公子就比你懂得其中真意。」
她將晚香玉在指尖轉了轉,花瓣上的夜露閃著細碎的光。
「世間好物,本就該由心而動,由喜而取。太過循規蹈矩,豈不是辜負了這清風明月,也辜負了自己?」
張小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覺得這綠衣少女的話就是不對。
可對方言辭伶俐,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鮮活氣焰,讓他難以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