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靈淵下,無情海畔。
幽藍的磷光在水面上浮動,映照出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浪潮無聲地拍打著細沙與岩岸,那聲音低緩而綿長,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嘆息,帶著亘古的滄桑與悲涼。
蘇塵立在沙岸邊緣,望著這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水面,心中忽然掠過一段字句。
深情苦,一生苦,痴情只為無情苦。
他默念了一遍,眸光微微沉了沉。
這世上許多事,大抵都是如此——越是情深,越容易被無情辜負。
人間百態,仙魔兩道,萬般恩怨糾葛,說到底也不過是痴心遇冷眼,熱血潑寒霜罷了。
蘇塵收回目光,將那一瞬間的感慨壓在心底。
因為之前修為達到築基,加上陳情笛在手,可以御令萬靈的緣故,他雖然不敵此地的黑水玄蛇,但也有一定自保之力,面上倒也淡然。
他倒是挺好奇這無情海之中一直讓他風邪盤有感應的東西到底為何物。
無情海此刻出奇地平靜。
海面如一面巨大的墨鏡,不見波紋,不見漣漪,連方才隱約可聞的濤聲都已消散。
四周靜得可怕,只剩下眾人輕微的呼吸聲與腳下細沙被踩動時的窸窣響動。
陸雪琪站在他身側,天琊劍斜持手中,湛藍的劍芒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讓她的眉眼看起來像覆了一層薄霜。
她沒有說話,但握著劍柄的指節微微泛白,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片平靜之下某種不安的氣息。
法相站在眾人身後半步,月白僧袍的邊緣被潮濕的風微微掀起,他望著這片沉寂的海面,眉頭緩緩蹙起。
「此地怨氣雖淡,但整片海水之下,似乎都壓著一股……極深的死意。」
李洵冷哼一聲,赤紅靈力在掌中明滅:「法相師兄言重了吧,無情海再深,也不過是地下水脈匯聚而成。」
他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像是有什麼龐然巨物從海底深處撞破了什麼壁壘,整片海面為之一顫。
緊接著,浪濤聲驟然暴起,水花翻湧的聲音夾雜著悽厲的獸吼與零星的慘叫,從幾里外海面某處滾滾傳來。
所有人的神色齊齊一變。
「應當是鬼王宗的人!」
曾書書第一個喊出聲來。
齊昊面色凝重,舉起六合鏡向遠方望去,清輝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光柱,然而海面上黑霧與浪花翻湧,視線所及不過百丈。
但那獸吼聲越來越近,越來越猛烈,伴隨著一道道法術爆裂的光華在遠處海面上炸開。
紅、綠、黑各色靈光交相迸射,又迅速被一股更為蠻橫的力量所吞沒。
齊昊面色一變,「他們遇上什麼東西了?」
海面上那幾道正在急速後撤的法寶光芒,確實是鬼王宗弟子御器飛行的痕跡。
但他們在空中歪歪斜斜,顯然受了不輕的傷,其中兩道寶光甚至在半空中忽然熄滅,人影墜入翻湧的黑水中,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浪濤吞沒。
水下的巨影仍未顯露全貌,但僅僅是翻湧時露出的那一截脊背,已足夠讓人心驚。
那是一片覆蓋著青黑鱗甲的巨大弧線,在水下緩緩掃過,帶起的暗流將方圓百丈的水面攪成了一鍋沸湯。
蘇塵的眼神微微一凝,將自己的佩劍隨便取了下來。
他雖然知道死靈淵有黑水玄蛇這種上古凶獸,但親眼見到這動靜,遠比文字里讀到來的震撼百倍。
幾里之外,鬼王宗殘存的人影正在礁石灘上。
為首那道水綠色的身影踉蹌了一下,被旁邊一位黑衣蒙面的女子一把扶住。
那黑衣女子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翻湧的海面,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碧瑤,我們快退!畜生竟然沒死,這麼多年了……」
她的聲音被風扯碎了一半,但後半句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碧瑤驚愕地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幽姨,你說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幽姬沒有回答,只死死攥住碧瑤的手腕,將她往後拽去,同時甩出一道黑色綢帶,捲住前方一塊巨岩,帶著兩人騰身而起。
至於其餘幾名弟子,她已顧不上,也來不及顧了。
水下一聲沉悶的低吼再次響起,緊接著那青黑色的脊背猛然浮出水面。
一根水缸粗的尾巴橫掃而出,將一塊三層樓高的礁石拍得粉碎,碎石如暴雨般飛濺。
兩名落在最後的鬼王宗弟子來不及躲避,被飛濺的石塊擊中,慘叫著墜入海中。
碧瑤被幽姬拉著疾退,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慘狀,面色發白,咬了咬牙,沒有出聲。
她跟著幽姬一路向岸邊奔來,方向恰好與蘇塵等人所在的位置重合。
「他們朝這邊來了!」
法善握緊了金剛杵,濃眉緊鎖。
李洵面色變了又變,手中尺狀法寶紅光暴漲:「那水裡的東西是什麼來頭?我從未見過這等凶物!」
話音未落,海面上那道青黑巨影忽然整個翻了過來。
眾人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條蟒,大到幾乎不像活物的巨蟒。
青黑色的鱗甲每一片都大如圓盾,猙獰的蛇首從水中抬起時,足有一間屋子大小。
猩紅的豎瞳在半明半暗的幽光中亮起,像兩盞碩大的燈籠,目光掃過海岸上站著的眾人。
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黑水玄蛇。
它靜靜地盯著岸上這群螻蟻,猩紅的信子緩緩吞吐,水珠順著它下頜滴落,在海面上砸出噼啪的響動。
就在此時,岸邊疾奔的幽姬忽然頓住腳步,手腕一翻,一枚赤金圓環自她掌心沖天而起。
那圓環不過巴掌大小,通體鏤刻著朱雀紋路,環身泛著暗紅的光澤,彷佛剛從熔爐中淬鍊而出。
幽姬一掌拍在環心,朱雀環驟然暴漲,赤金色的火光在環沿上熊熊燃起,化作一隻丈許長的火鳥虛影,裹挾著熾烈的熱浪朝黑水玄蛇面門撲去。
「走!」
她厲聲喝道,同時一把將碧瑤推向岸邊高處。
火鳥撞在玄蛇下頜,爆開一團刺目的紅芒,灼得那巨獸微微偏了偏頭,但鱗甲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