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後一筆古篆在石壁上悄然淡去，那原本墨色沉凝的字跡如同被水洇濕的墨痕，由濃轉淡，終至虛無。
整面石壁恢復了最原始的青灰色，光滑如鏡，哪裡還有半分天書的痕跡。
蘇塵很快便察覺到察覺異樣。
他原已將《天書》第一卷的口訣在心中默記完畢，卻發現剛默記在心中的口訣已經開始模糊起來了。
而且眼前那些字像活過來的游魚一般紛紛散去，連筆鋒的餘韻都未曾留下。
蘇塵眉梢微動，難道這天書有意識，還能自動認主不成？
不應該啊？
難道是此方世界不同的緣故？
他原本還想參悟一下天書的。
隨後蘇塵又想起之前風邪盤在無情海邊的異動，陷入了深思。
顯然是他把一些事想簡單了。
看來由於這方世界的緣故，原著中的劇情只能作參考。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側三人。
幽姬的面紗微微顫動，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番變故。
她抬手按在石壁上，指腹摩挲著已然光滑的石面，眼中掠過一絲可惜，卻並未多言。
碧瑤渾然不覺。
她此刻正背對著石壁，嘴裡念念有詞，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著名那些晦澀的手印，一副沉浸其中、要將整篇經文刻進骨子裡的架勢。
「……煉元固本，納氣歸墟，凝神聚道，以自身引天地靈機，吐納運脈，以……」
她的聲音忽然卡住。
碧瑤眨了眨眼，眉頭皺了起來，又從頭念了一遍：「煉元固本，納氣歸墟，凝神聚道，以自身引天地靈機，吐納運脈，以……」
「唉？以什麼來著？」
她愣住了，然後第一句也開始忘記了。
誰偷了她的記憶？
方才明明記得清清楚楚的字句，此刻在腦海中竟然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就像夢醒時分試圖抓住夢中場景，越是用力去想，那畫面便散得越快。
碧瑤轉過頭，下意識望向石壁想尋回記憶，入眼卻只有一面乾乾淨淨的青石。
「石壁上的字呢？」
她登時瞪大了眼。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石壁前，伸手在光滑的石面上又拍又摸，指尖觸到的唯有冰涼堅硬的石頭，哪裡還有半個字。
真是讓她開眼了！
另一邊，陸雪琪的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
她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極為漫長的夢，夢裡那些古篆字元化作了漫天星辰，在識海中流轉重組，最終凝聚成某種道韻沉入丹田。
她下意識內視，發現自己體內靈力竟比先前渾厚了幾分，經脈也拓寬了些許。
彷佛方才那一番「失神」讓她在修為上走了一段捷徑，不知不覺已經快突破到玉清八層了。
她微微蹙眉，完全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轉頭看向石壁。
青灰色的石面光滑如鏡，那些明明刻了不知多少年歲的古篆，此刻竟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她看向蘇塵，眼中難得地浮現一絲困惑。
「別看我！」
蘇塵攤了攤手，「我也剛發現這石壁會吃字。」
雖然他對天書確實有興趣，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目光卻在陸雪琪面上停留了一瞬。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少了幾分平日的鋒銳，多了幾分罕見的茫然。
配著鬢邊一縷因洞中潮氣而微濕的青絲，倒顯出幾分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柔軟來。
蘇塵收回視線，唇邊笑意未減。
陸雪琪似乎察覺到了他那一眼，眉尖微蹙，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將視線重新移向那面空無一字的石壁，似還在思忖方才修為精進的緣由。
碧瑤還在那面石壁上又拍又摸，不甘心地轉了兩圈，最後只得泄氣地跺了跺腳。
「晦氣！好不容易找著《天書》一卷的真跡，結果它自己跑了！」
她轉頭看向幽姬，「幽姨，你記住了多少？」
幽姬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那些記住的句子像是被什麼力量刻意抹去了。」
碧瑤聞言，臉色更難看了。
幽姬將目光從石壁收回，語氣還算平靜：「碧瑤，天書既已消失，強求無益。去右邊看看吧，希望能找到出去的通道。」
碧瑤依依不捨地又看了那面青石一眼，這才扭頭跟上。
四人沿著來路折返，在岔路口轉向右側隧道。
右側通道比左側略長，走了約莫百餘步，前方豁然明亮。
這間石室比方才那間寬敞得多，洞頂嵌著十幾顆夜明珠，幽藍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
石室中央沒有雕像，只有一具與先前姿勢截然不同的骷髏。
骷髏的顱骨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窩望向膝頭，彷佛臨終前還在凝視著懷中某個極珍貴的東西。
而在那交疊的指骨之間，一枚小巧的鈴鐺靜靜地躺在掌心。
鈴鐺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暗金，鈴身刻著極細密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著沉沉的暗芒。
鈴舌靜默，但仔細看去，那符文之間彷佛有極淡的金色流光明滅不定，像是一盞微弱的燈火在鈴腹中長明不滅。
碧瑤的腳步停住了。
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落在那枚鈴鐺上，呼吸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幽姬也怔了怔，片刻後她低聲道：「合歡鈴？難道是金鈴夫人的合歡鈴？」
陸雪琪聽到「合歡鈴」三字，眉頭微動。她雖出身青雲門正道，卻也聽說過這件魔教至寶的名頭。
傳說此鈴能惑人心神、奪人魂魄，是極為陰邪的法器。
此刻親眼見到，那鈴身上流轉的金光卻並無半分邪氣，反倒透著一股淒清哀婉的意味。
她不由得偏頭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負手站在她身側不遠處，面上神情沒什麼變化。
目光落在合歡鈴和碧瑤身上，不由想到了碧瑤以痴情咒擋劍之事。
碧瑤看著此鈴，頗為欣喜。
合歡鈴。
這三個字她當然聽說過。
聖教典籍中記載，八百年前金鈴夫人手持此鈴，一曲鈴音可惑眾多修士心神，是當年魔教中合歡派實力強勁的宗主。
後來傳言金鈴夫人與黑心老人算是戀人關係，在黑心老人重傷後其與之同時銷聲匿跡。
合歡鈴也隨之失落人間。
沒想到它竟在這裡。
看來傳言中八百年前金鈴夫人與黑心老人一同隱居之事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