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瑤朝那具骷髏走近兩步,俯身蹲下,目光落在交疊指骨間那枚暗金色的鈴鐺上。
鈴身符文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流轉不定,像是沉睡中尚有餘溫的心跳。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觸上鈴鐺的外壁。
就在那一瞬間——
一股極輕極柔的震動從鈴腹中傳來,像是有人在她心底輕輕撥了一根弦。
碧瑤猛地縮回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鈴鐺竟然發出一聲極細極微的嗡鳴,彷佛沉睡八百年的魂魄終於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鈴身上的暗金符文陡然亮起,金光如流水般沿著那些古老的紋路遊走一圈,隨即又歸於沉寂。
但那股輕柔的震動沒有消失。
它順著碧瑤方才觸碰過的指尖,沿著經脈一路向上,最終沉入她丹田深處,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沃土。
碧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腦海猛地湧入了一段文字,字數不多,卻字字沉重如鉛,每一個字都像烙鐵般印在神魂之上: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碧瑤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咒文不長,不過寥寥數行,卻帶著一種決絕到近乎慘烈的意志。
每一字都在她識海中沉浮,散發著幽暗而熾烈的光芒。
「……三生七世,永墮閻羅,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最後一句落下時,碧瑤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莫名發熱,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竟是傳說中的《痴情咒》。
她捂住心口,大口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從那種近乎窒息的感覺中緩過神來。
「碧瑤!」
幽姬察覺她的異樣,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你怎麼了?」
「幽姨……我沒事。」
碧瑤聲音微微發啞,並沒有提及痴情咒的事,緩緩抬起手,將那枚合歡鈴從骷髏掌心中輕輕拾起。
碧瑤將合歡鈴握在掌心,鈴身冰涼,觸感卻溫潤得像一塊被歲月打磨了八百年的古玉。
暗金色的符文在她指縫間明滅不定,像是在回應她的心跳。
「合歡鈴認你為主了。」
幽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感慨,「八百年來,你是第一個觸碰它的人。金鈴夫人的遺物,今日算是物歸聖教。」
碧瑤低頭看著掌心的鈴鐺,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豪氣干雲的話來應景,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幾句痴情咒還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燙在神魂上,帶著一種焚心蝕骨的熾烈。
「……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最後那句,忽然覺得掌心那枚鈴鐺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
碧瑤深吸一口氣,將合歡鈴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這才站起身來。
她轉頭看向那具骷髏,猶豫片刻,走到骷髏面前,再次蹲下,伸出手去,將這具骷髏也像先前黑心老人那般,在石室角落尋了處平整之地,以碎石覆了一層薄薄的墳冢。
碧瑤站在那小小的土堆前,默立片刻,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她轉身時,掌心的合歡鈴已被她妥帖收入懷中,暗金鈴身貼著心口的位置,溫度恰好與體溫相融,彷佛那鈴鐺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陸雪琪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之色。
蘇塵正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座簡陋的石冢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面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感慨映得半明半昧。
察覺到陸雪琪的視線,蘇塵偏過頭來,唇角微微勾了勾:「陸仙子在想什麼?」
陸雪琪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麼。」
蘇塵也不追問,只是低聲說了句讓陸雪琪微微怔住的話:「正邪之分,有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麼樣的人。」
陸雪琪輕皺了下眉頭,看向蘇塵。
「一起再找一下,看此地是否還有別的通道可以離開。」
幽姬環顧這間石室,夜明珠的幽光將四壁照得清清楚楚,「若再無出路,這滴血洞便當真要成困死之地了。」
碧瑤聞言,神色又沉了幾分,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鈴鐺,低聲咕噥:「黑心老鬼和金鈴夫人倒也真是……把洞府藏得這般嚴實,卻連條後路都不留。」
蘇塵沒有接話,目光在石室中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來路的方向上。
……
滴血洞外的山風卷著濕潤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將四人身上積攢了數日的沉悶一掃而空。
洞口外是一片密林,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遠處隱約有鳥鳴聲傳來,清越悠長,與洞中壓抑的幽暗截然兩樣。
碧瑤是第一個衝出來的。
她在洞口站定,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已經重新合攏的石門,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厲飛雨。」
她轉過身,雙手叉腰,歪著頭看向蘇塵,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上是揶揄還是真心的意味,「你運氣怎麼這麼好?」
「要不是發現了我聖教的那兩尊石像不對勁,咱們怕是要活活餓死在這滴血洞裡了!」
蘇塵慢悠悠地從洞口踱出來,玄色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土,發間也落了細碎的石屑,整個人看起來頗為狼狽。
但那雙眼睛裡卻帶著笑意,懶洋洋地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灰。
「運氣,是有點好。」
碧瑤歪著頭看了蘇塵半晌,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吧,有時候看著懶懶散散的,一到要緊關頭卻比誰都機靈。」
她將手從腰間放下,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在蘇塵和陸雪琪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罷了,既然出來了,咱們就各走各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來,回頭朝蘇塵揚了揚下巴:「喂,厲飛雨,以後若是再碰見,我請你喝酒。」
蘇塵倚在洞口旁的一塊青石上,聞言笑著點了下頭:「好說。不過我酒量一般,你可得挑淡些的。」
「誰管你酒量好賴!」
碧瑤哼了一聲,眼尾卻彎了彎。
她走到幽姬身旁,挽住幽姬的胳膊,又回頭朝蘇塵和陸雪琪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陸雪琪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
「幽姨,咱們走。」
幽姬面紗外的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她與碧瑤並肩行入密林深處,碧色和墨色的衣擺在林間矮灌的枝葉間一閃,很快便被層疊的綠意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