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上,正道三大門派的年輕弟子與鬼王宗弟子先是互相切磋,漸漸地,雙方打出了真火,紛紛出手。
青雲門以齊昊為首,其祭出寒冰劍,霜華漫天,一劍橫斬,冰棱如牆推向魔教弟子陣前。
天音寺法相雙手合十,身後浮現一圈淡金佛光,誦經聲起,梵音滌盪煞氣。
焚香谷李洵手中玉尺幻化出一條火蛇,獵獵作響,火蛇自屍面竄出,與碧瑤的清光正面撞在一處。
魔教弟子雖然個個兇悍,但正道此行人多勢眾,且都是名派精央,幾息之間正道便占盡上風。
碧瑤掌中小花連轉三次,清光被齊昊的冰棱與李洵的烈焰兩面夾擊,眼見便支撐不住。
「……退!」
她咬了咬牙,足尖後點,帶著身邊幾個魔教弟子朝礁石灘後方的亂石群中撤去。
正道路弟子緊追不捨,聲浪如潮,但亂石嶙峋,霧氣瀰漫,追出數十丈後便失去了碧瑤一行人的蹤跡。
正魔初戰,魔教弟子被迫退入島礁深處。
而在島嶼最高處的一塊天然平台上,幾道身影靜靜佇立,俯視著下方海霧中漸漸散去的戰局。
鬼王萬人往負手而立,玄袍下擺在風中紋絲不動。
他面容沉穩,雙目微微眯起,視線穿過下方翻湧的海霧,投向那場已經消散的年輕弟子交鋒之地。
方才碧瑤退入亂石群中的身影他已經看在眼裡,面色卻無半分波瀾,彷佛只是看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他身後三步處,一道黑色身影靜默佇立。
那人通身黑衣,面上覆著一張青面獠牙的銅製面具,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這人便是神詭莫測的鬼先生。
平台左側,一道修長身影倚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筍。
那人約莫三十許模樣,面容清俊,一襲青衫被海風裹得緊貼身形,手持一把圓環大刀,大刀身通體漆黑,只在刀鍔處嵌著一粒幽綠的寶石。
正是鬼王座下四大聖使之首的青龍使。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下方海霧中,但比起鬼王的沉穩和鬼先生的幽深,他眼中多了一分饒有興致的玩味。
「碧瑤這丫頭的『傷心花』練得火候又深了幾分。」
青龍使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方才那一手花雨散落,倒是把青雲門那小丫頭的朱綾壓得死死的。」
「就是火候還欠些沉穩,要是再多撐幾息,焚香谷那條火蛇未必咬得動她的清光。」
他說完,偏頭看向平台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道纖細的赤色身影,紅衣如火,面覆薄紗,露出的眉眼間凝著一層淡淡的霜意。
幽姬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下方海霧中碧瑤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鬼王沒有回頭,卻像身後長了眼睛一般,平靜地開口道:「她年紀還輕,歷練不夠,這一退倒也不算壞事。鬼王宗未來千年,不爭這一時之短長。」
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濕冷的空氣里。
青龍使聞言,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不再多言。
平台上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浪濤拍岸的悶響和遠處海鳥零落的鳴叫。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鬼王忽然偏過頭,目光落在鬼先生身上。
「先生!」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比方才多了一分鄭重的意味,「夔牛的具體位置,如何了?」
……
午後流波山十分平靜,海風依舊鹹濕,但云層裂開一道口子,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天光,正落在流波山東側那片臨時紮下的營地上。
蘇塵,陸雪琪,石頭三人已落在了正道營地不遠處。
石頭在前頭開路,降魔杵扛在肩上,踩得礁石碎屑簌簌往下掉。
蘇塵與陸雪琪並肩走在後頭,隔了約莫兩步的距離。
那兩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同行」與「並肩」之間那條模糊的界線。
陸雪琪自出了那處岩穴便沒怎麼說話,面上清冷如常,只是耳尖上那抹緋紅始終沒能褪乾淨。
蘇塵也沒多言,嘴角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偶爾掃過她側臉,陸雪琪雖有所察覺,但還是儘量裝作不知道。
三人繞過一片嶙峋的礁石群,青雲門的營地便映入眼帘。
幾頂簡易的帳篷扎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帳篷布被海風吹得鼓鼓作響。
營地正中立著一桿青雲門的旗幟,旗面濕透,沉甸甸地垂著,偶有風來才懶懶翻動一下。
營地外圍,幾道身影或坐或立。
齊昊與曾書書正湊在一處說話,林驚羽抱劍靠在一塊礁石上閉目養神,法相與李洵各自在不遠處打坐調息。
而營地最外側,靠近一片亂石堆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張小凡。
他背對著營地的方向,面朝大海,身形瘦削得像一根被海風吹斜的竹子。
燒火棍被他握在手中,棍身上青灰色的光芒明明滅滅,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
蘇塵腳步微微一頓。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張小凡的肩膀在細微地抖動。
不是海風吹的。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亂石堆盡頭,靠近海岸線的方向,田靈兒正與齊昊並肩而立。
兩人的身影被那束天光籠著,田靈兒的朱綾在她腕間輕輕飄動,赤芒在陽光下愈發鮮艷。
她正仰頭對齊昊說著什麼,眉眼裡帶著笑。
看樣子,張小凡這是失戀了……
蘇塵垂下眼睫,想了想,忽然邁步朝張小凡走去。
腳步不快,踩在濕漉漉的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張小凡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
少年眼眶微紅,臉上有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淚痕,看見來人是蘇塵,先是一愣。
隨即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厲、厲大哥……你和陸師姐沒事吧?」
「放心,都沒事!」
蘇塵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沒有問他在看什麼,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哭。
只是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張小凡手裡。
張小凡愣愣地開啟,裡面是幾塊乾糧,不知什麼時候被蘇塵收在懷裡的,還帶著體溫的餘熱。
「小凡兄弟,先吃東西吧。」
蘇塵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餓著肚子,總歸不好。」
張小凡捧著油紙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塵沒等他開口,轉身便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他頓了頓,海風把他後面半句話送進張小凡耳朵里。
「往前走就是了。」
說完便大步離去。
張小凡攥著那個油紙包站在原地,海風吹得他眼眶又紅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鹹鹹的,不知是海風的味道還是眼淚的味道。
陸雪琪站在原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有些疑惑地看向蘇塵。
蘇塵很自然地走回她身邊,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雪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