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金光屏障外，暴雨依舊傾盆。
石頭回頭望了一眼岩穴內流轉的清光，一時傻了眼。
「怎麼回事，這就突破了！這怎麼可能呢？」
可惜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清光漸斂，陸雪琪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比之先前，清冷猶在，卻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深邃，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下終於透出一縷天光。
她偏過頭，第一眼看見的是蘇塵站在岩穴邊緣的身影，青衫被雨氣濡濕了大半，正垂眸看著她。
他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擦去的血痕，是他方才硬接血煞時留下的。
陸雪琪的目光停在那縷血痕上，眼睫輕輕一顫。
她撐著石台坐起身來，動作比從前慢了半拍。
山洞外暴雨如瀑，洞內卻忽然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岩壁上水珠滴落的聲響。
「……你的傷如何了？」
陸雪琪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蘇塵抬袖隨意擦了下嘴角，淡淡道：「小傷。」
陸雪琪看著他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忽然想起方才他以劍幕硬擋血煞時的背影。
青衫獵獵，一步不退。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
她這一生極少欠人情，更不習慣欠人情。
可這一路走來，從滴血洞到死靈淵，再到這片海雨天風之中，蘇塵擋在她身前已經不止一次。
有些東西攢在心裡，越攢越沉，越沉越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稱量。
「多謝。」她說。
蘇塵抬眼看向她，彎了彎唇，沒說話。
陸雪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移開目光，卻見蘇塵忽然向她走近了一步。
她下意識要後退，背卻已經貼著岩壁，退無可退。
蘇塵俯下身來，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那個距離已經越過了所有禮數的界限。
陸雪琪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蜷緊，卻沒有推開他。
然後，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一觸即分。
陸雪琪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吻短促到幾乎不真實，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結束了。
可唇上殘留的溫度卻像烙印般清晰，一路從唇間燙到耳根。
她怔怔地看著蘇塵退開半步，那雙清冷的眼眸里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茫然，隨即被湧上來的羞意燒成了瀲灩的水光。
「……你！」
她抬手想拔劍，摸了個空——天琊劍已經被蘇塵放在另一邊了。
「雪琪，你傷剛好，不宜動氣！」
蘇塵退到三步之外，嘴角噙著一點笑意，目光卻極認真地落在她臉上：「其實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岩穴外，石頭把腦袋往金光屏障後面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頭縫裡。
他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都沒聽見。
真是的，讓他這個大漢守門不說，還餵他一嘴狗糧！
陸雪琪攥緊了拳頭，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別過臉去，只留給蘇塵一個側臉。
那側臉的輪廓依舊清冷如霜，可耳朵尖上的緋紅，卻怎麼也藏不住。
……
流波山東側海岸，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
齊昊，曾書書，張小凡也已經將死靈淵的事上報給了青雲門在場主事的田不易和蒼松。
但此時正值關鍵時期，二人也只得將陸雪琪與蘇塵在死靈淵消失之事暫且擱置。
蘇茹聽聞自家師姐的寶貝徒弟陸雪琪不見了，肉眼可見地擔心起來。
正魔兩道弟子不期而遇，劍拔弩張的氣氛在海浪拍岸聲中愈發凝重。
而正魔兩道的真正強者都沒有出手，各在各自的陣營中，出面的大都是年輕一代的弟子。
此時對戰場中的是田不易的女兒田靈兒和鬼王宗少主碧瑤。
正魔兩道弟子隔著百丈礁石灘遙遙相望，青雲門這邊以齊昊、曾書書為首。
張小凡站在二人身後，手中燒火棍籠在袖中，青灰色的光芒被衣物遮得嚴嚴實實，可他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那道紅衣身影上時，面色還是微微一緊。
雖然田靈兒喜歡齊昊，但田靈兒依舊是他的白月光。
碧瑤立在魔教眾人前方幾步之處，綠衣被海風吹得獵獵翻飛，掌間那朵白色小花在昏暗中泛著柔和的微光，她唇邊噙著笑，目光卻極淡地掃過青雲門眾弟子，最後落在田靈兒身上。
「青雲門當真是沒人了麼？派你這個小丫頭出來與我說話。」
田靈兒杏眼一瞪，琥珀朱綾在她腕間靈蛇般遊走，紅芒在雨霧中灼灼發亮：「魔教妖人，你就不是丫頭片子嗎！也配在這大放厥詞！」
話音未落，朱綾已如一條赤練破空而去，捲起漫天水霧直撲碧瑤面門。
琥珀朱綾是蘇茹年輕時親手祭煉的護身法器，以赤銅精絲融以靈狐尾毫編就，揮動時帶起的赤芒灼熱非常，周遭雨水觸及便被蒸成白霧。
碧瑤卻只是偏了偏頭，足尖在濕滑的礁石上輕輕一點，身形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綠葉般向側方盪開。
那朵白色小花在她指尖微微一轉，花瓣間溢位的清光看似輕薄，卻在朱綾擦過時無聲地將其勢頭卸去大半。
朱綾落空，在雨幕中炸開一片灼目的紅芒，將礁石上積存的雨水蒸騰成一團白霧。
田靈兒一擊不中，手腕靈巧一翻，琥珀朱綾在半空陡然折向，如毒蛇吐信般從碧瑤身後回卷而至。
碧瑤卻像背後長了眼睛，足下又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向上掠起三尺。
朱綾從她腳底堪堪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她裙擺吹得獵獵作響，卻連她一片衣角都沒沾上。
田靈兒咬緊了下唇，指尖連彈三下，琥珀朱綾頓時化作三條赤影，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絞向碧瑤。
這是蘇茹親傳的「三疊絞殺術」，赤銅精絲在靈力的催動下繃得筆直，每一道都足以將丈許方圓的礁石絞成齏粉。
碧瑤眼中終於浮起一絲認真的神色。
她掌間那朵白色小花緩緩旋轉，花瓣一片片舒展開來，清光如漣漪般層層擴散。
三根朱綾逼近她周身三尺時，忽然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驟減，赤芒被清光一點點侵蝕消融，眼看著就黯淡了下去。
田靈兒瞳孔一縮，急忙催動靈力試圖將朱綾收回。
可碧瑤指尖輕輕一彈，那朵小花忽然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化作漫天白色的光影，如一場突如其來的花雨般罩向田靈兒。
每一片花瓣都帶著清冷如月的寒光。
田靈兒的琥珀朱綾首當其衝，被那些花瓣纏裹而上。
赤銅精絲在寒光的侵蝕下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田靈兒只覺一股極大的阻力從朱綾上傳來，手腕一麻，那根跟隨她的法器竟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被花瓣裹成一顆白色的繭，咣當一聲落在礁石上。
田靈兒空著手，臉色煞白。
那朵小花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形，悠悠飄回碧瑤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