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在暴雨中壓低高度，貼著浪尖掠向那座孤島。
島不大，方圓不過數百丈，岸邊長滿嶙峋的黑色礁石，被海浪日夜沖刷得光滑如鏡。
島中央隆起一座矮丘，稀疏的喬木在風雨中彎腰伏低，枝葉被狂風撕扯得零落不堪。
蘇塵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那處天然形成的岩穴約莫一人多高，洞口恰好被一叢歪斜的老樹遮擋，雖避不開海風鹹濕的潮氣，總算擋去了大半雨水。
他抱著陸雪琪落下來，腳下隨便劍青光一斂，穩穩插入身側泥地。
「石頭，勞你在洞口守著。」
石頭將降魔杵往地上一頓，金光在洞口布下一層淺淺的屏障，瓮聲道：「放心，蚊子都飛不進來。」
蘇塵沒再多說，將陸雪琪輕輕放在岩穴內側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台上。
他脫了外袍墊在她身下，又探手去查她肩頭傷勢。
那傷口的暗紅紋路已經蔓延至鎖骨下方，隔著濕透的白衣，隱約可見皮肉間有黑紅之氣如細蛇般蠕動。
陸雪琪的眉頭蹙得極緊，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壓抑的悶哼。
蘇塵指尖凝起一縷精純的靈力，小心翼翼探入她肩井穴，指腹沾著她溫熱細膩的肌膚，卻觸到皮肉下那團蠕動的黑紅煞氣。
靈力甫一觸及那股血煞，便如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發出無聲的嗤響。
血煞極其霸道，竟順著他的靈力試圖反噬回來，蘇塵猛地收回手指，臉色沉了幾分。
有點棘手了。
他雖有誅仙原著中關於血煞化解之法的模糊記憶，但此刻手頭既無對症的靈藥，也沒有足以壓制吸血老妖數百年功力的修為。
若強行以自身靈力驅散，只怕血煞未除，她經脈先要受不住兩股力量對沖的撕扯。
陸雪琪肩頭的暗紅紋路在他收回手的瞬間猛地蔓延了一寸，她整個人劇烈一顫，蒼白的唇間逸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嗯……」
纖長的睫毛抖如風中蝶翼，指尖在冰涼的石台上攥出一層薄汗。
蘇塵心頭一緊，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迅速將一縷溫和的靈力渡入她經脈中，護住那幾處即將被血煞攻破的關口。
指下，她渾身滾燙，經脈細如琴弦，他的靈力小心翼翼貼上去，像在修補一件隨時要碎裂的瓷器。
可她身體的顫抖並未停止。
昏沉之中，陸雪琪無意識地偏過頭，半張臉埋在蘇塵墊在她身下的外袍里，又一聲低吟從嗓間溢位，尾音被牙齒咬碎，只剩下嘶啞的氣音。
蘇塵手腕微頓，咬著牙將靈力又壓得更深了一分。
她肩頭的煞氣和他的靈力在薄薄一層皮膚下無聲廝殺，她疼得蜷起膝彎，指尖猛地攥住他靠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入皮肉。
他深吸一口氣，再渡入一股更溫厚的靈力。
陸雪琪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攥他手腕的五指緩緩鬆開，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卸了力，軟軟地伏在了石台上。
蘇塵抬眼，發現她的睫毛在劇烈抖動。
彷佛正承受著什麼遠不止是皮肉之痛的折磨。
陸雪琪的識海之中，此刻正翻湧著一場風暴。
血煞侵入經脈時她其實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身體的本能反應讓她沉入了內視之境。
丹田空空蕩蕩，天琊劍的本源藍芒縮成一點微光，孤零零懸在心脈前方，像一盞風雨中搖搖欲墜的燈。
四周是濃稠的黑暗。
黑暗裡翻湧著暗紅色的煞氣，那些煞氣化作無數扭曲的人臉，張著空洞的嘴向她撲來。
她認得那其中幾張面孔，是吸血老妖祭煉百年的怨魂殘影。
天琊劍的藍芒撐起一道微弱的光幕，但光幕上裂紋密布，每一道裂紋擴大一分，黑暗便逼近一寸。
就在這時，她腦海深處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極微弱，像是深海底處泛起的一粒熒火，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古樸氣息。
它從意識最底層湧上來，沿著某種她從未探知的脈絡緩緩上升，所過之處，那些猙獰的怨魂殘影像雪遇驕陽般消融散盡。
陸雪琪怔住了。
那是《天書》第一卷。
在滴血洞府深處那面古壁上所見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刻在魂魄里，卻又始終如水中月鏡中花，看不真切，觸不可及。
可此時此刻，在血煞侵蝕、靈力枯竭的絕境之中，那些沉寂的文字忽然活了過來。
一個個古拙玄奧的字跡在她識海中浮現而出，彷佛一條被泥沙掩埋了千百年的河流終於重見天日，開始奔涌流淌。
那些文字順著她枯竭的經脈遊走，所經之處，血煞之氣竟被一寸寸淨化，化作一縷縷精純至極的靈氣反哺回丹田。
陸雪琪的意識在這片流轉的文字中逐漸清明。
識海中的文字越轉越快，無數玄奧的意境如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
關於天地、靈力、道法、本源的感悟一節節浮現，每一節都讓她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丹田中那粒幾近熄滅的藍芒忽然跳動了一下。
然後猛然炸開。
蘇塵正在她經脈中維持著那幾處關口的靈力護持，忽然之間，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她體內深處湧出。
竟將他渡入的靈力溫和地推拒出來。
緊接著，陸雪琪周身猛地亮起一層清光。
那清光比天琊劍的藍芒更淡一分，卻更加通透純粹，像是冬日清晨第一縷照在冰面上的陽光。
清光所過之處，她肩頭那些暗紅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黑紅煞氣化作絲絲縷縷的淡煙從傷口逸出，旋即被清光絞碎消散。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迅速恢復血色，呼吸變得綿長平穩，眉宇間那抹痛苦之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靜而空明的神采。
丹田內，靈力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不僅恢復，還在攀升。
玉清七層巔峰的瓶頸在這一刻被那道清光攜著天書玄奧的力量一衝而開，靈力如決堤之水灌注全身經脈。
玉清八層。
玉清九層。
蘇塵靜靜看著石台上渾身籠罩在清光中的陸雪琪，眼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心中感慨：天書竟然還有這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