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直樹並不是真的生氣，他是一個務實的權力動物，最討厭被當成工具，也最欣賞有準備的行動者。
在務實的人面前，掩飾和客套都是多餘的。
他想了想問道：「如果讓你運營這個企劃，你需要什麼資源？」
李東海顯然來之前就想清楚了，他毫不猶豫的交底。
「第一，您給我一個正式的職務授權，讓我以項目製作助理的名義進入這張專輯的製作流程。」
「同時，為我調配一批隸屬於您的專輯製作班底。」
「這樣我可以在不驚動鈴木正雄、以及盛田專務的前提下，繞過他們的資源封堵。」
「可以。」北川毫不猶豫的點頭。
「第二，一個月的時間，讓我重新規劃和錄製這張專輯的核心內容，四首新歌替換原專輯裡最弱的四首。」
「或者額外新增四首，保留其餘的填充曲目以保證發行周期不被打破。」
北川直樹笑了笑，他從抽屜裡面取出一個文件夾，翻開後，裡面是劉一菲專輯企劃案，以及歌曲名目。
他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
「真是丟人，安排的都是些什麼兒童廁所裡面撿回來的狗屎？」
「不過，你所思慮的沒錯，我們不能直接替換，這樣會驚動很多人，阻力會很大。」
北川想了想，說道：「四首太多了，只需要兩首精良成品，《留在我身邊》和《戀愛循環》。」
「反正這張專輯已經足夠亂七八糟了，能有兩首好歌也不錯。」
李東海立刻接道：「打歌策略也同步調整，先用《戀愛循環》做地面路演和網絡試聽造勢，在正式發片前一周放出《留在我身邊》的電台預播。」
「我需要這些地面和線上的資源，以及需要一定經費，以支持發售前期的地面路演。」
北川笑了笑，雙手抱胸：「給你一百萬……」
李東海剛要說話，北川便豎起手掌，打斷了他的話。
「就一百萬，開多了會引起注意。你要是沒有錢就辦不了事，那就趁早息了想坐穩總監的幻想。」
李東海心裏面這個憋氣啊！
一百萬日元是多少？6.9萬人民幣！
那也就是他兩個月工資！
一場路演光是場地租賃、音響設備、現場工作人員的費用加起來，就可能花掉幾十萬日元。
2006年，在霓虹推廣一位藝人唱片的整體費用，通常在3000萬到5000萬日元之間。
這一百萬，打發叫花子呢！
這點錢能幹嘛？
這不是逼我搞騷操作嗎？
李東海只能無奈應下，他點了點頭，腦海裡面開始飛快想著辦法。
北川直樹笑了笑，說道：「職務授權書，今天上午十點左右，製作本部企劃開發部的次長中島健會給你發到製作部，抬頭寫：特別項目製作助理。」
「名義上，你會歸中島管轄，私下你直接向我匯報。」
「鈴木正雄那邊，我會讓中島以高層重點關注項目的名義發一封內部協同函。」
「另外，你沒有一個月的時間，只有三周。」
「如果這張專輯發出來的時候，公信榜周榜前二十名里沒有劉一菲的名字……」
李東海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那樣的話，我會自己把辭職信送到您桌上。」
北川直樹揮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東海轉身走向門口，手指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背後傳來北川直樹的聲音。
「李桑。」
李東海回頭看去，卻見北川直樹已經打開了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頭也沒抬的說道。
「《留在我身邊》那首歌的副歌最後一句，你彈的那個降七和弦，換成屬七和弦，你試一試。」
李東海一愣，隨即微笑欠身。
「是，受教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門，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北川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實幹派，他雖然沒有進董事會，可作為公司實權最大的高層之一，他又怎麼會對那個最高的位置沒有野心呢？
國際派和保守派兩邊斗得不可開交，因為劉一菲的專輯企劃案互相下絆子，他自然洞若觀火。
原本他是準備明哲保身，隔岸觀火的。
可沒成想，突然衝出來一個李東海。
他把自己化身為尖刀，將刀柄送到了自己的手中。
至於捅向誰，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更何況，這些行政命令，是從中島健那裡下發的，這是他在公司布下的一枚閒子，也沒人知道中島是他的人。
萬一李東海失敗，就讓中島背鍋，關他北川何事？
李東海沒有坐電梯下去，而是選擇走的樓梯。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牛馬們陸陸續續來到公司，他們有的在交談著澤尻英龍華的《太陽之歌》的劇集內容。
有的在聊知名搞笑組合「極樂蜻蜓」成員山本圭一，因涉嫌性侵一名17歲少女，其所屬的吉本興業宣布將其解僱，組合也隨之解散的八卦。
李東海沒有參與，他立刻開始投身於昨天尚未完成的工作。
「清倉積壓的單曲CD、應對接下來的負面報導。」
清倉CD，這是一件簡單而又不簡單的活計。
因為你不能把它當垃圾一樣丟掉，這會損傷藝人品牌價值，也會損傷索尼音樂公司的威信。
你也不能把它們一股腦兒扔到公司倉庫，像垃圾一樣不管。
因為公司的倉庫裡面裝的都是有用的東西，都有記錄在案，你不能什麼東西都往裡面扔。
你也不能走到大街上，見人就分發一張，這樣太掉價。
李東海盯著桌上那摞退貨單發呆。
五千多張《深夜之門》的滯銷CD，像一坨燙手的山芋。
李東海拿起一支筆，在退貨單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畫著畫著，他筆尖突然一停。
等等。
這批CD霓虹人在霓虹賣不動，小爺我不是霓虹人啊！
我可以換個地方賣啊！
劉一菲在國內是什麼人氣？她那群粉絲為了追星，機票酒店說訂就訂，一張CD算個屁，也就是一杯咖啡錢！
李東海把筆一扔，立刻上網，直接找到劉一菲的各種粉絲論壇，然後開始想辦法聯絡這些論壇說得上話的管理員。
一開始，他還只是在論壇裡面發帖，上面貼著《深夜之門》的單曲CD碟照片，以及金額。
就這，帖子下面就迅速蓋了幾十樓，有些在追問細節，有些懷疑是騙子。
很快，一個人按照他帖子留下的座機電話打了過來。
對面是個年輕女生的聲音：「餵？是『一菲的sensei』嗎？」
「是我，您是？」
「我是一菲仙居的管理員小鹿，看到您留的帖子，請問這CD是正版嗎？」
Bingo！
李東海快活的坐在旋轉椅上轉了個圈，他接著說道：「啊，那當然是正版的。」
「您如何證明呢？」
「我是索尼音樂娛樂霓虹製作部的李東海，負責劉一菲小姐在霓虹這邊的部分項目協調。」
「這份《深夜之門》的實體單曲CD，是限量未拆封，帶日版特典封套……」
「我可以跟你視頻通話，你有QQ麼？你可以加我QQ，我現在就拿給你看。」
很快，李東海加上了對方的QQ，打開攝像頭，將這些正版CD拿給對方看，然後給對方看防偽碼、編號、封套等等細節。
對方很快激動起來，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顯然還不止是一個人。
「是真的誒！」
「日版CD？！帶特典？！」
「多少錢啊？」
李東海飛快算了筆帳：日版單曲CD的發行價通常在1000到1200日元左右，折合人民幣約70到85元。
他要是按500日元（約35元人民幣）出，五千張就是250萬日元，合人民幣約17.5萬。
而公司那邊，他只需要報一個「批量處理給海外二級代理商」的價格，比如300日元一張，那就是150萬日元，約10.5萬人民幣。
剩下的七萬人民幣差價，都是自己的辛苦費，或者說，是小劉同學接下來的路演成本費用。
更何況，這種滯銷庫存對公司來說本就是沉沒成本，能回款一分錢都是賺的，根本沒人會追究具體賣給了誰。
「一口價，500日元一張。」李東海報了價，「如果你們全包，可以再給個批量折扣，算450日元。」
「500日元是多少？」
「快算算。」
「35塊？這麼便宜？」
「不會是騙子吧？」
李東海聽著眼角抽搐，這幫人，早知道我賣貴點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壓低嗓門和旁邊人討論的聲音。
大概過了兩分鐘，那個女生又回來了：「李東海先生，我們可以包下，但你得保證是正版、未拆封、帶特典。」
「索尼音樂官方出庫單，保證官方紙質憑證、蓋章可查。我甚至可以給你們拍倉庫實拍圖。」
「而且，CD走海關，也是走的索尼音樂（華夏）的公司，你們想拿貨，也是在那裡拿。」
「成交！」
關閉了攝像頭，李東海無聲地揮了一下拳。
又搞定一件事！
第二天，李東海拿著出庫單走進鈴木辦公室的時候，那老登正在喝茶。
「鈴木課長，滯銷CD的處理方案我已經落實了。」
李東海將單據放在桌上，面帶微笑：「五千二百張清倉，回款一百五十六萬日元，款項四天後就能到製作部帳戶上。」
鈴木正雄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忙放下杯子，拿起單據反覆看了好幾遍，金絲鏡片後面的小眼睛微微眯起。
「賣給誰了？」
「一家華夏的二級分銷商，專門做日版CD的海外回流生意。」
「對方全款在索尼音樂（華夏）提貨，不涉及退貨條款，售後由我方免責。」
這謊撒得滴水不漏，華夏二級市場魚龍混雜，霓虹的音樂公司根本查不到具體流向。
鈴木正雄盯著李東海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挑毛病，可李東海的流程乾淨得連挑刺的空間都沒有。
「……做得好。」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揮了揮手示意李東海出去。
李東海轉身出門，嘴角壓都壓不住。
剛回到座位，手機振動，拿起來便接聽：「莫西莫西？」
手機裡面傳來個奶聲奶氣的女生聲音，這聲音嬌俏而得意。
「好哇，李東海，你拿著我的CD倒賣，讓我抓到了吧！」
李東海一愣，看了看手機，好傢夥，劉一菲的電話。
這來得也太快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然後小心翼翼的說道：「你在我這兒安監控了？多少錢能拆？你報個價！超過200日元我就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