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七天匆匆而過。
這整整一周的焦灼等待里,張偉沒有片刻鬆懈,提前把前往澳門的所有前置手續一一落實到位。
他專程跑出入境管理部門諮詢登記,徹底摸清了2008年的出入境政策。這個年代,嘉興還沒有直達澳門的個人簽注通道,想要入境澳門,必須先辦理香港簽注,從香港中轉過境。而且此時個人無法單獨申辦自由行簽證,只能辦理T類團隊簽注,必須掛靠正規旅行社統一報備登記。
整套資料審核、報備手續下來,一共花費一百五十元手續費,流程繁瑣卻必不可少。辦完簽證手續,他又提前在網上實名購票,訂好了嘉興去往深圳青台的火車票,票價兩百元,錢款當即支付完畢。
所有出行手續、路費全部落定,張偉沉下心靜靜等候。
誰也沒料到,第七天的清晨,鋪天蓋地的突發新聞,瞬間席捲了全國所有電視台、廣播與新聞版面——四川汶川發生特大地震。
屏幕里的新聞畫面觸目驚心。八級強震撕裂大地,山川移位、道路崩塌,昔日熱鬧的城鎮、鄉村,頃刻間淪為一片斷壁殘垣。高樓平房盡數坍塌,滾滾煙塵籠罩整片川西大地。無數家園瞬間覆滅,數萬民眾被掩埋在廢墟之下,失聯、被困、受傷的人數持續激增。
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循環播報著災情數據、受災範圍與緊急救援通知。畫面里,山體滑坡阻斷所有交通,河道堵塞、房屋盡毀,僥倖逃生的百姓衣衫襤褸、滿臉塵土,茫然地站在滿目瘡痍的故土上,有的哭喊著失聯的親人,有的徒手扒著碎石瓦礫,不願放棄一絲希望。
全國各地的救援隊伍、武警官兵、消防人員緊急馳援災區,無數志願者自發集結,物資緊急調配輸送。舉國上下,全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籠罩在悲痛之中。
看著屏幕里一幕幕慘烈的畫面,張偉心頭翻湧,滿心唏噓。
前世隔著歲月回望,只記得這場地震的沉痛數據;可此刻身處2008年的當下,親眼看著實時播報的災難現場,才真切感受到人命何其脆弱,天災何其無情。前一秒還煙火尋常的人間,下一秒就化為絕境,生死別離不過一瞬之間,在巨大的自然災難面前,人的所有算計、執念、奔波,都顯得格外渺小。
天地無聲悲慟。
就在大地震新聞刷屏的這一天,嘉興的天氣也驟然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滿整片天空,綿綿冷雨淅淅瀝瀝落下,冷風裹挾著雨絲,壓得人胸口發悶,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壓抑、肅穆的氛圍里。
收起滿心的沉重感慨,張偉壓下翻湧的情緒,「窮者獨善其身,達者兼善天下。」
準時動身前往約定的交易地點。
雨絲飄搖,路面濕冷。
他如約見到了那名矮胖老闆,當場結清了剩餘二百五十元尾款。
錢款交割完畢,老闆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張做工逼真、足以以假亂真的偽造存單,遞到了張偉手中。
矮胖老闆臉上堆著圓滑的笑意:「多謝老闆惠顧!」
張偉捏著手裡質感逼真的存單,淡淡點頭:「老闆手藝不錯,以後有需要,我們再聯繫。」
說罷,他將假存單妥善收好,心裡梳理著接下來的全部計劃,轉身離開了小巷。
剛走出小巷不遠,臨近街邊公園的僻靜處,張偉目光一頓。
路邊停著一輛私家車,車身正微微晃動,格外惹眼。
張偉忍不住暗自好笑,這年頭風氣保守,居然還有人敢在大白天的公園邊如此大膽。
可下一瞬,一道急促暴怒的身影從綠化帶里猛衝出來,狠狠拍打著車身,拳腳瘋狂砸在車門上,砰砰巨響不斷。
是汪逸峰!他上一屆的班主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搖晃的車身驟然靜止。副駕車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滿臉戾氣的中年男人一邊慌亂提褲穿衣,一邊罵罵咧咧下車,神色凶神惡煞。
汪逸峰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咬牙撿起路邊一塊硬石,抬手狠狠砸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刺耳無比,車窗玻璃瞬間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網紋路。
巨大的動靜瞬間引來了路人圍觀,原本散開的行人紛紛駐足,還有人掏出手機,對著現場拍照錄像。巷口沒走遠的矮胖老闆也折返回來,湊在張偉身邊看熱鬧,低聲笑道:「喲,這下有大戲看了!你認識他們?」
張偉眼神複雜,輕輕點頭:「這是我以前的班主任,看樣子,是撞見私事了。」
矮胖老闆探頭往車裡一看,頓時一驚:「乖乖,這女的長得是真漂亮!」
張偉心中更是愕然,車裡慌亂整理衣物、臉色慘白無措的女人,竟然是學校氣質絕佳的英語老師,周淑琴。
雨還在下,場面狼狽又刺眼。
周淑琴手足無措地坐在車裡,渾身僵硬,臉頰血色盡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無盡的難堪與慌亂。
中年男人整理好衣物,上前就要開口理論,氣焰囂張。
但汪逸峰已經徹底心死,他沒有爭執,沒有怒罵,只是死死看著車裡的周淑琴,聲音沙啞冰冷,字字決絕:
「周淑琴,我們到此為止。從此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徹底分手,再無瓜葛。」
說完這句話,他半點不再留戀,轉身就走。
剛快步走出兩步,抬頭的瞬間,剛好和站在人群外的張偉撞了個正著。
張偉下意識脫口而出:「汪老師!」
四目相對。
汪逸峰原本鐵青的臉色瞬間漲滿極致的尷尬與窘迫。當著學生的面,撞破、經歷如此不堪的私事,顏面盡失。他不敢對視,一言不發,頭埋得極低,腳步陡然加快,近乎狼狽地悶頭疾走,飛快衝出人群,消失在細雨街道的盡頭。
現場只剩死寂。
周淑琴看著汪逸峰決絕遠去的背影,再也繃不住積攢的情緒。她踉蹌著從車上走下,短短几步之後,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濕漉漉的雨水地面上,無聲崩潰痛哭。
淚水混著雨水滑落,她肩膀劇烈顫抖,滿心委屈、悔恨與絕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一旁的中年男人看著跪地痛哭的女人,上前試圖伸手攙扶,隨口寬慰道:「多大點事,你應該知道的,這種事開始就沒辦法結束,過去了就翻篇吧!」
可他的手剛伸過來,周淑琴立刻渾身抗拒,帶著哭腔沙啞低吼:「別碰我!讓我一個人靜靜!」
男人動作一頓,神色有些不耐,卻也不再勉強。他沉默地收回手,拿出手機撥通保險電話,淡淡交代了車輛被砸受損的情況。
雨勢依舊綿綿,圍觀的路人看盡了整場狗血鬧劇,見沒有後續衝突,漸漸沒了興致,陸續收起手機,三三兩兩散開離去。
喧鬧褪去,公園路邊再度恢復冷清。
只剩下濕漉漉的地面,破碎的車窗,還有獨自跪在雨里,默默痛哭的周淑琴。
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舉國同悲,一場猝不及防的決裂,徹底撕碎了兩個人體面的人生。
而站在人群之外的張偉,攥著口袋裡那張偽造存單,看著眼前落幕的鬧劇,心境愈發沉靜。
2008年的這個雨天,註定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