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還在耳邊呼嘯,護欄外那片讓人眩暈的高空,此刻終於被身後教學樓的牆體隔開。
周淑琴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整個人虛虛靠在張偉胳膊上,渾身還在不受控地輕輕發抖,眼神渙散,像是靈魂剛剛才從懸崖邊上被拉回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劉主任和另一位張老師也是滿頭冷汗,緊繃的肩頸遲遲松不下來,幾個人慢慢扶著她,一步一步往樓下走,直到踩進一樓走廊平穩的地磚,懸在所有人胸口那塊大石,才稍稍落地。
走廊里學生已經被提前疏散,安安靜靜,只有幾個人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張偉側頭看了一眼懷裡神魂未定的周淑琴,她臉色慘白,唇瓣沒有一絲血色,目光空洞,仿佛周遭一切都和她無關。
張偉轉頭,看向一旁驚魂未定的劉主任和張老師,語氣沉穩:
「劉主任,張老師,周老師現在狀態太差,不能再留在學校接受問詢了,情緒隨時可能再次崩潰。我來送她回家,你們這邊先忙學校的善後。有什麼事,等她情緒穩定之後再說。」
劉主任遲疑了一下,看向周淑琴這副模樣,也知道現在硬留人談話絕對不行,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行,那就辛苦你了。一定要盯緊她,千萬不能再出事。有任何情況,隨時給學校打電話。」
張老師也跟著叮囑一句:「路上慢一點,多陪著她說說話,別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
張偉微微頷首,手臂穩穩扶著周淑琴,輕聲對著她耳邊,放緩語氣:
「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們回家。」
周淑琴沒有回應,只是下意識攥緊了張偉的衣袖,指尖冰涼。
幾人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一輛法院警車緩緩駛入校門口,穩穩停在走廊外側。
車門打開,兩名身著制服的法警邁步走過來,徑直停在周淑琴面前。其中一人拿出證件亮明身份,語氣制式、冷靜:
「你好,請問是周淑琴女士嗎?我們是法院法警。
申請人沈振勤的配偶與女兒,向法院提起訴訟,主張沈振勤當初贈與你的39萬8千元,屬於夫妻共同財產,該贈與行為違背公序良俗,請求法院判令你全額返還這筆款項。
這是法院送達的應訴告知書,請你簽收。若判決生效後你仍逾期不履行返還義務,法院將依法對你採取強制執行措施。」
周淑琴本就心神恍惚,聽到這番話,身子猛地一晃,抓著張偉衣袖的手指瞬間收緊,臉色白得像紙。
張偉往前半步,不動聲色擋在周淑琴身側,心底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說白了就是想白嫖回來。他心裡暗暗嘀咕一句,還是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會玩啊。
就在這窒息的瞬間,周淑琴口袋裡的手機突兀響起來。
《該死的溫柔》熟悉的旋律驟然劃破走廊沉悶的空氣,在安靜的教學樓里格外刺耳。
周淑琴動作遲緩,像是手腳都不受自己控制,慢慢抬起顫抖的手,摸出手機,指尖哆哆嗦嗦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蒼老嘶啞、帶著粗重喘息的男聲,音量不穩,斷斷續續,張偉站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
「琴琴……你媽出事了。網上那些流言,你媽全都看見了,一下子就暈了過去,之後就不肯吃、不肯喝……今天早上,她跳樓,人沒了。」
「嗡——」
周淑琴耳邊所有聲音一瞬間全部消失,法警的聲音、走廊的風聲全都遠去,只剩下這一句話在腦子裡反覆盤旋。手裡的手機滑了一下,差點摔落在地,剛剛才從天台被拉下來的人,身子猛地一軟,蹲在地上,崩潰失聲痛哭,渾身不停抽搐。
兩名法警見狀,當即停下手裡準備記錄、讓她簽收的手續,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場面變得格外尷尬,不知道該繼續送達還是暫時擱置。
張偉快步上前,走向那名年輕的法警,語氣沉穩:
「法警同志,你們也看見了,周老師現在遭受巨大打擊,情緒已經撐不住了。這份文書,由我代為收下,可以嗎?」
年輕法警對視同伴一眼,斟酌片刻,禮貌地將應訴通知書交到張偉手上。張偉伸手接過,妥善折好收進包里。
一旁的劉主任嘆了口氣,把周淑琴家的住址,仔細告訴了張偉。
張老師拿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還提前掏出一百塊預付給司機。幾個人小心攙扶著失魂落魄、目光空洞無神的周淑琴,慢慢扶進后座。
張偉也跟著坐上車,臨車子開動前,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探出頭對著車外的張老師,壓低聲音急聲叮囑:
「張老師!我剛收到消息,手裡的股票,能出手儘快賣掉!尤其是中石油!有內幕,巴菲特已經在暗中從中石油撤資了!」
話音落下,司機一腳踩下油門,計程車猛地駛離校門口,飛快遠去。
車廂里,周淑琴呆呆靠著車窗,雙目空洞,如同沒有魂魄一般。張偉看著她,心中暗自感慨,哪裡只是人生無常。老話講,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只找苦命人。
沒過多久,計程車停在周淑琴租住的公寓樓下。兩人剛推開車門,張偉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汪一峰。
張偉側頭,看向身旁目光渙散、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的周淑琴,低聲提醒:
「周老師,是汪一峰。」
緊接著,他揚聲喊了一句:「汪老師!」
原本躲在巷口、刻意想要避開的汪一峰,聽見喊聲,腳步頓住,慢吞吞從陰影里走出來,神色慌亂。
張偉快步上前攔住他。
汪一峰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語無倫次地辯解:「我、我只是路過!碰巧路過,沒有別的想法,真的沒有別的想法……」
說著就打算轉身快步逃走。
張偉上前一步攔住,沒有去抓他的手,壓低聲音穩住語氣:
「汪老師,你誤會了。整件事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樣,裡面藏著很多隱情。」
張偉放緩語速,把這一路梳理出來的前因後果,一樁樁一件件攤開來講。
「那個沈振勤,太不是東西了。當年周淑琴母親尿毒症,急等著醫藥費,走投無路,才被人牽線,拿到那筆錢。她從頭到尾,心裡一直是你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你……」
汪一峰僵在原地,臉上的慌亂慢慢變成震驚,呆呆望著不遠處,那個靠著計程車、渾身麻木,連眼淚都快要流乾的周淑琴。
汪一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目光落在不遠處麻木失神的周淑琴,心裡翻江倒海。
「對方起訴,核心就是主張這筆39萬8屬於夫妻共同財產,贈與違背公序良俗,要求全額追回。這個官司,我們不是完全沒有辯駁空間,但拖起來耗精力,就算最後勝訴,也要熬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沈振勤那邊如果繼續在網上散布流言,周老師永遠要被釘在這套污名裡面。」
張偉頓了頓,看向汪一峰:「你擅長網絡,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完整披露出去,把沈振勤這一層內情攤開,讓所有人看見來龍去脈,對方也要承受輿論壓力,不能只讓周老師一個人扛所有罵名。」
汪一峰眉頭緊鎖,默默思索這個方案,心裡清楚,一旦公開,風波只會越鬧越大,是一把雙刃劍。
這時張偉話鋒一轉,壓低聲音: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條路子,但是風險極大,相當於一場豪賭。眼下這筆債務懸在頭上,如果最後法院判要還錢,這筆缺口很難補上。你要不要,跟著搏一次?」
汪一峰抬眼,滿眼疑惑:「搏?搏什麼?」
「歐洲杯,這一屆,西班牙會奪冠。」張偉一字一句,「我打算去澳門買西班牙奪冠。」
聽見這句話,汪一峰渾身一震,滿臉震撼。他心裡很明白,內地根本沒有正規渠道買歐洲杯賽事盤口,一聽就懂——這是要去澳門賭球。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學生,打算用這種高風險的方式,來湊這筆官司有可能要賠的款項。
他沉默良久,目光望向一旁沉浸在喪母之痛里的周淑琴,想起那筆隨時要被法院追索的欠款。如果官司敗訴,這筆錢終究要拿出來,眼下他們根本沒有別的快速湊錢的門路。
權衡再三,汪一峰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我願意,我跟你一起搏這一次。把帳號給我,既然有可能要賠這筆錢,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抓住這個機會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