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小心翼翼將張老師給的結業答案試卷對摺整齊,穩穩揣進褲袋,儘量壓得平整。
他神色故作平靜,邁步走回教室,心底卻是思緒翻湧。
剛剛搞定保學籍、拿到通關底牌,前路的門路、接下來要布局的一切,在腦子裡飛速串聯、一一落地。李小龍那句經典的箴言在心底反覆迴蕩:Be water my friend。
像水一樣,順勢而為,可沉可涌,可柔可剛。
踏進教室的一刻,張偉瞬間察覺不對勁。
整間教室的氣氛異常詭異、安靜得反常,完全沒有課前打打鬧鬧的喧鬧聲。
他抬眼掃過全班,赫然發現班裡好幾個女生的座位旁,都坐著陌生男生,全是隔壁班過來的外班男生。一對對男女兩兩相伴,安安靜靜占著座位,姿態親昵,格格不入地充斥在三班教室里。
張偉下意識瞥了眼牆上的時間表。
上課鈴聲準時驟然響起,可這些外班男生沒有一人起身回自己教室。
一股莫名的怪異感湧上心頭,張偉微微蹙眉,腦子飛快一轉,瞬間豁然通透。
下一節課,正是英語課。
之前周淑琴的私密視頻醜聞傳遍全校,整個年級人盡皆知。
不用多想,張偉瞬間懂了——班裡這群青春期的小女生,擺明了是想趁著英語老師風波未平、課堂紀律最鬆散混亂的時候,故意帶著外班男友進教室,藉機起鬨搞事。
張偉壓下心思,默默走回自己座位剛坐下。
身旁的余亮立刻用膝蓋輕輕頂了頂他的胳膊,眼神悄悄往左側斜瞟,示意他看過去。
張偉順著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錢耀峰。
此刻的錢耀峰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眼神死死凝望著左前方,臉色僵硬,情緒幾乎快要繃不住。
余亮壓低聲音,貼著張偉耳邊小聲說道:
「看到沒?這小子暗戀咱們班長潘小鳳好久了,結果你猜怎麼著——潘小鳳跟機電班那個小富二代在一起了!」
張偉聞言,順勢仔細打量起班裡的班長潘小鳳。
她身高約莫一米五五、五六,個子嬌小,卻長著一張十分精緻秀氣的臉蛋。少女化著極淡的素顏淡妝,眉眼清甜,顏值足足有八十五分。
雖然身形嬌小,身段卻格外飽滿勻稱,正是這種青澀又亮眼的氣質,最容易勾動青春期男生的心跳,是班裡當之無愧的小班花。
可此刻,萬眾矚目的班長潘小鳳,正和身邊機電班的富二代男友挨得極近,兩人舉止親昵,動作逾矩,旁若無人地低聲說笑、打鬧,姿態格外曖昧。
一旁的錢耀峰看著眼前這一幕,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滿腔酸澀和不甘死死堵在胸口,整個人的情緒徹底失控。
看著教室里暗流涌動、青春躁動的一幕幕,張偉再次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那句英文。
Be water my friend.
鈴聲響過好幾分鐘,教室門口依舊空蕩蕩,遲遲不見代課英語老師周淑琴的身影。
方才還暗流涌動的教室,慢慢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三四分鐘之後,身材粗壯的體育趙老師推門進來,掃了全班一眼,開口宣布:「這節課臨時改成體育課,往後這段時間的英語課,全都調整成體育課,你們先自由活動。」
說話間,趙老師目光來回打量教室,一眼就瞥見班裡多出來好幾對外班來的學生。好幾個女生和隔壁班男生擠在一張座位上,有的乾脆半坐在男生腿上,姿態親昵。不少女生抬著頭,一臉桀驁,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仿佛在炫耀什麼。
張偉看著眼前這一團亂糟糟的幾角戀糾葛,只覺得頭大。
趙老師沉聲吩咐,讓所有外班男生立刻回自己班級。一聽沒好戲可看,這群人才悻悻離開,跟著大部隊走出教學樓,往操場走去。
這所中職的操場本就狹小,也就兩三個籃球場大小,空間侷促。眾人散開,有的拉伸活動筋骨,三五成群扎堆閒聊。
張偉、余亮、錢耀峰、余耀磊四人又湊到一處角落,壓低聲音,繼續討論今天一連串的風波。
余耀磊先開口:「聽說了嗎?那個代課的周老師,被學校開除了。」
余亮嗤了一聲,一臉不以為然:「哼,鬧出這麼大的事,被開除也是理所應當。」
張偉心中波瀾不大。前世見識過娛樂圈種種亂象,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在他眼裡,這種風波說到底,不過一樁小事。
一旁的錢耀峰卻皺緊眉頭,低聲冒出一句:「你們說……周老師會不會想不開?」
張偉心頭猛地一震:「不會吧?心態不至於這麼差?」
幾人正說著,身後有同學聽見他們的對話,插了一句:「剛剛有人看見,周老師往隔壁教學樓頂樓方向去了!」
聽到這話,張偉腦子裡瞬間閃過前世看過的新聞報導,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上來。
難道她要跳樓?
來不及多想,張偉丟下同伴,拔腿朝著樓道方向狂奔過去。
張偉踩著台階一路狂奔上樓,心跳劇烈,腦子裡繃得緊緊的。
他顧不得身後同學的喧鬧,心底反覆盤旋著一個可怕猜想——周淑琴會不會真的要跳樓。
一口氣衝上頂層天台,刺眼的風撲面而來。
天台空曠,圍欄冰冷高聳,那道單薄落寞的身影,靜靜站在護欄邊緣。
周淑琴背對著教學樓,身形搖搖欲墜,呆呆望著樓下地面,死寂又絕望。
張偉猛地剎住腳步,不敢貿然衝過去刺激她,只放輕步子緩緩靠近,聲音儘量穩住,溫和開口:
「周老師,別衝動。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聞聲,周淑琴身子一顫,猛地回頭。
通紅的雙眼滿是錯愕與狼狽,完全想不到,竟然會是自己的學生追到天台攔住她。
她其實並沒有下定決心縱身一躍。只是接連而來的風波、鋪天蓋地的流言,把她逼進牛角尖,心裡又慌又恐懼,無處可逃。真站在高空,心底只剩下茫然。
看著她瀕臨崩潰的模樣,張偉情急之下,那句記憶里的話脫口而出,還嘴瓢念錯了:
「Be water… Be free!」
死寂天台里,這句蹩腳英文顯得格外突兀。
周淑琴微微一怔,緊繃的情緒被打斷,眼底浮起一絲苦澀的苦笑,輕聲替他糾正:
「是 Be water, my friend。像水一樣。」
張偉不在意發音對錯,認真望著她:
「老師,我說得不准,但道理沒錯。
人活著就要像水,可以柔,也可以剛,能屈能伸,不要把自己困死在一條死路上面。
你連死亡都敢面對,為什麼沒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不過是世人的風言風語,這點難堪而已。娛樂圈、金融圈,很多女子遭遇比你難堪千百倍,照樣咬牙熬過去。要是遇到一點壓力就尋死,太多人早就撐不住了。
你要是走了,你的父母該怎麼辦?」
周淑琴鼻尖一酸,連日壓抑的委屈再也繃不住,眼淚順著臉頰不停滑落。緊繃的心,終於鬆動一分。
張偉放緩語氣,輕聲說道:
「周老師,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好好聽你的故事。不用一個人硬扛,千萬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買單。」
冷風掀亂她的髮絲,周淑琴望著遠方,沉默很久,才沙啞淡淡地講出所有隱情。
「我從來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我母親當年查出尿毒症,長期透析,醫藥費壓得家裡喘不過氣。讀書的時候,我實在走投無路。學姐牽線,我本來以為只是找資助,沒想到最後,被推到我的大學導師面前。
我只能妥協,靠他給的錢,維持我母親的治療。
我心裡一直很喜歡汪一峰老師,從來沒有想過背叛他。我只想熬過這段最難的日子,等難關過去,就好好跟他在一起。
我以為可以藏得住,沒想到最後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說完,她低頭抽泣。所有人只看見視頻里不堪的一幕,沒有人知道她背後是為救母親被逼到絕境。
聽完這段往事,張偉心中默然,繼續開導她:
「周老師,為救親人低頭,不是你的錯。錯的是趁你落難拿捏你的那個人,不是拼命想保住媽媽的你。旁人不明白內情,隨口詆毀,是他們淺薄,不是你的罪過。
最難的那段日子你都扛過來了,現在放棄,才是全盤輸掉。
就像那句Be water,就算途經泥濘低谷,依然可以繼續往前流,前路還有別的風景。」
在張偉一句句勸慰之下,周淑琴渾身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心底那股窒息般的絕望一點點散去。
她顫抖著,慢慢從護欄邊上退了下來。
周淑琴慢慢從護欄邊往後退了兩步,雙腿發軟,靠著身後冰冷的牆體,眼淚依舊不停往下掉。剛剛那股求死的緊繃感鬆了,可心裡最大的一塊心病,依舊沉甸甸壓著她。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繼續低聲跟張偉傾訴:
「我最放不下的,是汪一峰。」
「他是真心待我的,當初我們說好,等我畢業穩定下來,就一起規劃以後。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現在全校都在傳這件事。就算他知道我是為了我媽,恐怕……也很難再原諒我了。」
「一想到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從前,我就覺得,活著好像也沒有意義。」
張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等她講完,才緩緩開口。
「汪老師如果心裡真的深愛你,未必只會看外面這些流言。就算他一時過不去這個坎,也不等於一輩子就判了死刑。人與人之間的心結,可以慢慢攤開講。就算最後結局不如預期,也不值得你用性命,提前給自己畫上句號。」
「水不是一定要流到預定的終點才算活。就算河道改了,也依舊可以往前走。」
周淑琴怔怔看著張偉,一個學生,卻說出這麼通透的話,
張偉看著周淑琴疑惑眼神,摸了摸腦袋,「我……只是讀書不行,不代表我做人不行!」
周淑琴心裡五味雜陳,正想再說些什麼。
樓下忽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高聲呼喊,一層層往樓頂趕上來。
「在頂樓!快!」
是保安,還有張老師、學校劉主任,幾個人氣喘吁吁,急匆匆衝上天台。
幾人推開通往天台的鐵門,一眼看見眼前景象,全都愣住了。
原本做好衝上前拉住、強行阻攔的準備,卻看見周淑琴已經離開了護欄,靠在牆邊哭泣,張偉就站在一旁,安穩陪著她,沒有再靠近危險邊緣。
劉主任長鬆一口氣,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地,但依舊神色緊張,輕聲上前,不敢貿然刺激她。
「周老師,沒事了,我們先下去好不好?這裡風大。」
張老師走到旁邊,看了一眼張偉,眼神裡面帶著一絲訝異,隨即溫和看向周淑琴。
「有什麼委屈,我們可以慢慢談,不要一個人扛著。學校這邊,我們也安排心理老師陪你聊聊,先離開天台。」
保安站在兩側,隨時待命,但不再是戒備的姿態。
周淑琴微微點頭,渾身脫力,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
張偉上前半步,保持距離,輕聲對她說:「我們慢慢走下去。」
周淑琴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跟著眾人,離開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