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紛亂的思緒緩緩收束，張偉從前世沉甸甸的回憶里抽離，重新落回當下，落回母親這間擠擠挨挨的小店之中。
旁邊父親正百無聊賴地坐著，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打發時間。張偉猶豫了一下，轉頭朝他開口：
「爸，咱們家是不是有個四叔叫張衛平，現在在橫店當演員？」
一聽見四弟的名字，父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帶著一股子壓了許多年的火氣。
「別提那傢伙，別提他！」
一旁收拾台面的老媽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
「都多少年了，你還跟你弟弟揪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慪氣呢。」
張偉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心裡暗道，這裡面居然還有瓜。
「爸，媽，我爸跟四叔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啊？」
老爸斜瞥了張偉一眼，嘴硬道：「小孩子家家的，別瞎打聽陳年舊事。」
老媽倒是一點不嫌事大，放下手裡的抹布，慢悠悠給張偉解釋起來。
「這事說起來也好笑，當年你爸和你四叔，一個是劉曉慶派，一個是陳曉旭派。那時候國內最火的兩個女明星，那會兒大夥還傳什麼南陳北劉。」
張偉聽到這話腦子一轉，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不對啊，陳曉旭明明是東北人。他腦海里甚至蹦出來之前在網上刷到過那張梗圖——林黛玉倒拔垂楊柳，用來調侃陳曉旭東北出身的段子。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我看電視裡林黛玉可不就是一副江南女子的模樣嘛。」老媽隨口答道，「當年報紙上就是這麼傳的，南陳北劉。你爸當年迷的是劉曉慶。」
隔了整整一個時代，劉曉慶、陳曉旭對於張偉來說已經很遙遠了。他對劉曉慶最深的印象，也就只有網上廣為流傳的梗：六十多歲還在影視劇裡面扮演十幾歲的少女。
張偉忍不住追問：
「媽，就因為當年兩個人追星站隊不一樣，我爸跟四叔能慪這麼多年的氣？」
「哪有這麼簡單。」老媽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講，「當年你爸頂多算是個湊熱鬧的偽粉絲，可你四叔是實打實的死忠。一門心思要追星，非要往外跑。你爸當時勸他，留在嘉興踏踏實實上班過日子。為了攔著他衝動出走，還把人鎖在了家裡。誰知道後來，你四叔偷偷跑了出來，趁你爸不備，直接把一個糞桶倒扣在了他的頭上。從那件事之後，他倆兄弟的梁子就算徹底結下了，矛盾鬧得特別凶。」
張偉聽得目瞪口呆，心裡長嘆一聲：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兩人關係僵成這樣。
「說到底，這件事，還是你四叔心裡對你爸的愧疚要重得多……」
張偉心裡猛地一動，前世的記憶翻了上來。
難怪當初四叔一聽說自己在找實習的路子，就立馬熱情地邀自己去橫店跟著他混。原來背後還有這麼一樁陳年舊怨，只是當年四叔半字都沒有和他提過。想來也是，這種年輕時荒唐不堪的醜聞，任誰都難以啟齒。也就只有老媽，才願意毫無顧忌地把這陳年的瓜講給自己聽。
念頭在腦子裡飛快盤旋。一個謊言往往需要用更多新的謊言去層層掩蓋，張偉又開始在心裡編織一套說辭。
「媽，那你們這兒有沒有四叔的聯繫電話？」張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口，「我之前在深圳華為那邊的時候，認識了一位有實力的影視金主，我想到四叔一直在橫店做演員，正好可以對接一下資源，看看能不能給他爭取個拍戲機會，合作拍一部電影。」
老媽聽完，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丈夫。
張偉的父親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翻出一本老舊的電話簿，把號碼抄給了他，眉頭依舊緊鎖。
「你這事靠譜嗎？可別到最後遇上什麼騙子。」
「絕對靠譜！」張偉連忙保證，一套早就打好腹稿的說辭順勢脫口而出，「是任總的寶貝女兒，那姑娘痴迷影視圈，一心想入行，苦於沒有靠譜的圈內人脈，打算投資影視劇，還給了我製片、監製的頭銜，我現在就在幫她對接圈內資源。」
「哦，原來是這樣。」老媽恍然大悟，緊跟著又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跟這個富家大小姐，有沒有什麼發展的可能？」
張偉連忙連連擺手：「哪能啊，人家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我當初不過就是公司里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我們之間的差距天差地別，根本沒有可能。不過要是這次真能抓住機會，幫四叔一把，讓他在橫店徹底起來，將來哪天我在華為干不下去了，好歹也能投奔他，去影視圈討口飯吃。這年頭做演員的收入早就超過不少企業老闆了，文娛行業賺錢的速度一年比一年猛。」
夫妻倆互相看了一眼，聽完之後也不再過多勸阻。
「行吧，你也長大了，自己拿主意。」母親緩緩說道。
張偉接過父親遞過來、寫著四叔號碼的紙條，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心中暗自盤算剛剛那一套話術的利弊。這套謊話只能用來應付父母，裡面的內情，半個字都不能跟他們坦白。
「爸，媽，你們平時幹活別太操勞了，我先去忙我的事情了。」張偉起身準備告辭。
「你這臭小子。」父親笑罵了一句。
剛走到門口，張偉猛地一拍腦門，才記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還沒交代。他又轉過身。
「差點忘了一件大事。我在華為拿到一筆不小的獎金。前段時間我幫公司排查系統，找出了好幾處隱藏漏洞，幫公司規避了不少損失，公司特意獎勵了我好幾萬。雖說我實習基本工資只有一千塊，但是這筆漏洞獎金很可觀。我打算把這筆錢，連同家裡那張馬上到期的五萬塊存款放到一起……」
不等父母反應過來，張偉直接跨上自行車，兩腳蹬地，飛快騎遠了。
店門口，夫妻倆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
老媽愣了愣，輕輕嘟囔一句：「這孩子……」
老爸嘴上吐槽：「賺大錢了也不知道孝敬一下我們，真是白養了。」
可嘴上雖然埋怨，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驕傲。
兒子出息了，能憑本事拿公司大額獎金，兩口子心裡比誰都開心。
……
張偉騎著自行車，在08年的街頭七拐八繞。
這個年代能安靜落腳、適合思考的地方不多。
他本來想去肯德基，可遠遠一看，店內人頭攢動、排隊長龍繞了好幾圈，實在太鬧騰。
他嫌吵，索性轉頭，走進了旁邊相對清靜的半島咖啡店。
剛進門，服務員立刻上前：「先生，幾位？」
「一個人，給我個安靜的位置。」
落座後，菜單遞了過來。
張偉掃了一眼，心裡暗暗一驚：
08年的咖啡店，消費居然這麼貴。
他隨便選了一杯卡布奇諾。
結果服務員開口：「先生，卡布奇諾分中杯、大杯、超大杯，請問您要哪種？」
張偉下意識脫口而出：「沒有小杯嗎？」
服務員禮貌又機械地回答：「不好意思，本店沒有小杯，只有中杯、大杯、超大杯。」
張偉瞬間哭笑不得。
好傢夥！
羅永浩經典懟人的名場面套路，原來早在2008年，線下咖啡店就已經玩得明明白白了。
他無奈點頭：「那就要中杯吧。」
中杯七十五塊，放在這個年代屬於天價飲品。
但他現在手裡有錢，根本不在乎這點開銷。
服務員下單離開，卡座瞬間安靜下來。
張偉靠在沙發上，腦子飛速復盤。
從華為漏洞獎金、金主大小姐、影視資源、製片頭銜……
短短半天，他編了無數層謊言。
多到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怕混亂、怕穿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點點理順話術，把待會和四叔通話的邏輯全部打磨通順。
準備妥當，張偉拿出手機，撥通了四叔張衛平的電話。
電話接通前，清脆的彩鈴響起——
鳳凰傳奇，《荷塘月色》。
悠揚旋律一響，張偉心裡微微一動。
他記得，後世無數普通人的第一桶金，就是靠08、09年爆火的彩鈴業務賺來的。
現在正是鳳凰傳奇最巔峰、彩鈴風口最肥的時候。
他甚至短暫動了念頭：要不要蹭熱度做個彩鈴、做個網絡歌手？
可轉念立馬放棄。
自己現在攤子鋪得太大了：
期貨、系統研發、影視項目、買房置業……
哪一件都是大錢風口，根本沒空折騰小打小鬧的彩鈴生意。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
聽筒里傳來一道低沉、磁性、帶著江湖滄桑感的中年男聲。
張偉立馬開口：「四叔，是我，張偉。」
對面傳來戲謔的笑聲：「喲，臭小子，怎麼想起給你四叔打電話？要來橫店找實習？」
張偉笑著推脫：「哪能啊，四叔，我就不能單純想您了？最近在橫店忙啥呢？」
「少來。」四叔直接拆台，「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有話直說，我這邊忙著跑組呢。」
張偉也不繞彎，直接切入正題。
「那我長話短說，四叔。
我這邊對接上一位頂級金主，準備做一部青春題材院線電影。
項目前期預付啟動資金一百萬港幣，後續根據拍攝進度、劇本打磨、演員配置，總投資最高可以追加到五百萬港幣。
我圈子裡唯一能信任、能搭得上專業影視線的人，就只有您。
所以我想找您出山，幫我一起把這個項目落地。」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兩三秒，能隱約聽見背景里嘈雜的人聲，應該是橫店片場外面的馬路。
張衛平的語氣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一下子鄭重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張偉，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講。前期一百萬港幣啟動，最高能加到五百萬？這種級別的投資，人家憑什麼找到你一個還在外面實習的毛頭小子？你可別被什麼皮包公司、江湖騙子給忽悠了，到時候錢沒賺到，惹一身麻煩。」
張偉早料到四叔第一反應會是懷疑，心裡早就打好了草稿。
「四叔，我知道這事聽著玄乎。這個金主就是我之前跟家裡提過的那位老闆千金，人家不差錢，就是純粹想圓一個少女時代的電影夢，不在乎短期能不能賺大錢，就想拍一部貼合我們這代人的青春故事。缺的就是懂行、在圈內有門路的人幫她操盤。」
他頓了頓，放低聲音，語氣顯得十分誠懇。
「我在這邊就是牽線的中間人，掛了個製片的名頭，可我對橫店劇組、演員、拍攝流程一竅不通。我翻遍所有熟人，也就只有您在橫店摸爬滾打這麼久，認識各路導演、群頭、演員。這個項目離了懂行的人根本玩不轉，所以我第一個就想到您了。」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幹什麼？」張衛平的語氣嚴肅起來。
「前期先幫咱們調研，找靠譜的導演、場地，搭起整套班子。後續劇本、選角都可以由我們這邊一起商量著定。項目要是能做成，您不光能在片子裡拿一個合適的角色，劇組這邊的管理崗位也留給您，報酬咱們後續細談。」張偉說道。
聽筒那邊的四叔沉默了，似乎在飛快權衡這件事的利弊。在橫店漂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跑跑龍套，接一些可有可無的小配角，常年居無定所，能遇上一個百萬級投資的機會，實在是千載難逢。
過了半晌，張衛平緩緩開口：「行，這事我不能一口答應，風險不小。這樣，你把那位投資方的大致背景、項目有沒有大致的劇本方向發給我，我先在橫店打聽一圈，看看這裡面有沒有坑。要是真的靠譜，我們再往下談。」
張偉心頭一松，第一步算是穩住了。
「沒問題，四叔。劇本我這邊正在構思，是一部校園青春片。過兩天我整理一份簡單的故事大綱發給您。咱們先悄悄對接，暫時先不要對外聲張，金主那邊很低調，不想過早被一堆中介圍上來。」
「我懂，江湖規矩。」張衛平應了一聲，「我最近幾天手上還有兩個龍套的戲要拍完，等我忙完這一陣，咱們再細聊。有消息我給你回電話。」
兩人又隨便寒暄了兩句，便掛斷了通話。
放下手機，張偉端起面前那杯75塊的中杯卡布奇諾抿了一口，味道說不上有多驚艷。
他靠在卡座的軟墊上，望向咖啡店窗外川流不息的08年嘉興街道，心裡五味雜陳。